第一百六十三回 玄之又玄

  經過千乘之後,道路變得難走起來。

  看著光禿禿的平原地帶,陳翎皺眉,這裡雖然靠近黃河、渤海,但取材不易,於此能否快速建起船塢?

  建起船塢之後,按照主公呂布命令還得繼續建造海船、樓船,所需的木材更是量巨,運送過來,耗費無數人力、物資,是否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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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這些考慮進去之後,非得要在此處建起船塢,那麼首先就得把道路給鋪平整了,那樣一來之後,才能比較而言相對快速的建造船隻。

  陳翎率眾而來,不等接近寥城,便有縣令帶著文吏前來迎接。

  看著面前的蒼老白鬢的縣尊,陳翎拱手見道:「老大人,一向可好?」

  皓首蒼顏的老者聞聽陳翎問候之語,連連躬身致禮道:「不當大人如此,老夫年逾五十,身體還算健朗。」

  陳翎心中暗道,年逾半百,只不過是知命之年,就如此這般老朽了?

  不好直接言之,陳翎含笑說道:「我此次前來,實為主公準備在此建立起一船塢來,待有了船塢便可製造船隻…」

  老者駝著背一臉的驚喜,上前一步問道:「大人真的會在寥城建立船塢嗎?」徐州琅邪能製造大船,這件事已經傳遍呂布所轄之內所有地方,由此帶來的繁華之景,老者同樣亦有耳聞,故有此一問。

  陳翎點頭,說道:「現在唯一為難之處,便是此地似乎沒有多少樹木可供砍伐,以製造成船,老大人熟知此地,可知何處樹木較多?」

  老者聽聞,沉思片刻言道:「在千乘城那邊倒是有不少樹林,若是…」

  陳翎喜之,接口言道:「千乘有樹可供砍伐,那麼此事較為容易了。」陳翎說完,轉身向夏侯恩言道:「你速回樂安,稟幼平,在千乘砍伐樹木,之後將樹木推入河中,綁縛在一起之後,令人撐過來。」

  夏侯恩聞聽之後,向陳翎抱拳一禮,迅速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衛卒馳馬而去。

  看著夏侯恩的背影,陳翎回首過來,對老者說道:「我想在寥城南邊水中開始建立船塢,老大人可知此處水深幾何?」

  老者看來也不是一明白人,聽得陳翎所問之後,轉首回去,問起那麼從吏來,過了半晌,老者這才轉首過來,對著陳翎說道:「河床有深有淺,不過若是琅邪那裡的海船還是能夠進出的。」

  陳翎聞言大喜,老者此言乃是求證過的,不會欺騙自己,那麼在此地建立起船塢最為合算。

  有了上游的樹木,有了這裡的船塢,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建造出戰船來的。

  薛蘭帶來的都是些有著這方面建造經驗的能工巧匠,按照琅邪的工期來看,初期或許會很慢,不過等全面鋪開之後,相信很快就會有船隻從船塢中出來。

  陳翎暗暗忖著,現在製造的乃是運兵船,只要能夠將士卒送過黃河北岸去就行,至於海上航行的戰船,現在就顧不上,只能等待以後了。

  如此陳翎就在寥城居住下來,每日都來工地上看看工程如何了,其餘時間都花在曹性、夏侯恩兩人所率的部卒身上。

  經歷與曹軍二戰之後,夏侯恩、曹性兩人的部卒戰死的不少,夏侯恩麾下本來五百騎軍的,現在雖然還是五百騎,但重甲在戰事中,被曹操劫去了不少,直至回到北海之後,才慢慢補充了一些。

  但由於時間實在過於短暫,只能準備了百人左右鐵騎,其他的騎軍兵卒,現在還處於無裝甲狀態,本來若能多逗留一陣,就可以全部裝備整齊,但現在既然來到寥城,那麼只能等待製造好之後,運過來裝備起來了。

  隨著戰事的轉進,不少戰馬馬蹄、馬掌過度磨損,傷害了馬的腳,影響到了戰馬在戰爭的作用,陳翎遂起意給馬上馬蹄鐵。

  馬的蹄子有兩層物質構成,和地接觸的一層是一層手掌厚的堅硬的角質,上面一層是活體角質。馬蹄和地面接觸,受地面的摩擦,積水的腐蝕,會很快的脫落,釘馬掌主要是為了延緩馬蹄的磨損。馬蹄鐵的使用不僅保護了馬蹄,還使馬蹄更堅實地抓牢地面,對騎乘和駕車都很有利。

  這件事與曹性招募士卒同時開始進行,隨著上流樹木的飄至,薛蘭率著工匠搭建起簡易架子,開始建立船塢。

  與此同時,為戰事準備,陳翎還要招募船工,操持船隻航行,訓練兵卒習水性,一時間,陳翎忙的腳不停。

  終於,心慮在六月來臨前,不能達到目標,心中患得患失的陳翎病倒了。

  這是四月下旬,快接近五月的事。

  在迷糊中,陳翎感覺額頭非常燙,喃喃自語著道:「這下壞了,…」接著語音低微,幾乎不可察。

  身體轉側中,感受到有一人靠近臥榻,一名老者凝視著他,陳翎恍惚中,覷得此人正是寥城縣令,那個半百老朽。

  此刻這個老者眼中精光閃爍,不停在陳翎臉上掃過,口中自語著道:「好面相,富貴不可言,將來定然能位極人臣,咦?…」

  似有什麼發現,老者口中含糊念誦著什麼,陳翎在低沉的道語中陷入昏睡。

  陳翎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大地,有座宮殿在不遠處。天際昏黑,在大地盡頭似乎有一輪金日即將升起,散發出萬道光線,籠罩著面前的宮殿。

  陳翎看著那宮殿,似是熟悉似是迷糊,吶吶著道:「這不是…」陳翎突然發瘋一般的奔跑起來,向著那座黃金宮殿而去。

  無聲的吶喊在陳翎口中發出,重重宮殿的樓層上有一個人影浮現出來,陳翎認得她,她是自己的母親,陳翎驚喜萬分,努力奔跑著,想靠近這座近在咫尺,卻仿似遠在天涯的宮殿。

  奔跑了很久,陳翎似乎用盡了全部力氣,喘著粗氣,慢慢躑躅著靠近。

  突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言道:「你這小子,這裡是…」一陣狂風吹過來,陳翎沒有聽清楚。

  風沙漫天,形成了數股旋龍,卷向聲音來處。

  「哦?…」這聲音的主人似是驚訝,接著低聲自語道:「此子竟然在這種境地之下,還不想…」

  陳翎盯著聲音來處,一個身影慢慢從虛無中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完美的化身,他的容顏世間難覓,英挺的劍眉,漆黑的雙眸,筆挺的鼻樑,無瑕疵的唇形,一席雪白的衣衫,墨色的長髮。

  他手握一柄儒扇,在陳翎盯視間,「嚓」的一聲打開,然後負手站立在陳翎面前,啟唇說出話語的聲音非常儒雅淡漠,陳翎聽他言道:「你這小子,還真自戀!」

  陳翎驚懼後退一步,指著他顫聲言道:「你,你…」這人與自己實在太像了,簡直就是臆想中,自己最佳的姿態。

  那人舉步上前,俯瞰底下,指著那處宮殿,說道:「那是你前世的家?」

  陳翎轉過身來,才發覺不知何時起,那平原遠處的宮殿,突然變成坐落在山地間的宮殿,而自己與「他」兩人則站在一處高峰上。

  隨著陳翎想到高峰,底下突兀升起,從慢逐漸變快,幾息間就已經來到雲端,霞光和藹的照射過來,令人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陳翎閉上雙目,再度睜開時,眼前還是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原,眼前還是一座望及不可觸摸的宮殿,在宮殿後面,還是那即將升起的金色太陽。

  陳翎努力鎮定下來,問向此人言道:「你是誰?這是…」陳翎似有所悟,仰望星空,只見天上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一片虛無。

  那人言道:「相由心生,我便是你;至於這裡,你自己的家罷?」那人似是不能確認,帶著疑問說道。

  陳翎聽罷,慢慢領悟,緩緩坐下來,就在此刻,兩人所在之處,相對著宮殿又升了起來。

  陳翎盤膝俯瞰下方那座宮殿,沉吟低語道:「那裡似是家,又不是家,何解?」

  那人伴隨陳翎同樣坐下,沒有接著陳翎話題說下去,只是言道:「來一壺千年佳釀,來一對琉璃琥珀杯,如何?」

  陳翎轉身正坐,右手指向兩人中間,道了聲「尊長請!」

  瞬間一個小小桌几出現在兩人面前,而在同時,桌几上出現了一壺酒以及兩隻杯子。

  出現的這些,仿似早已經存在,毫無突兀感。

  那人為自己斟了一杯,舉在鼻下,深深吸了一下,讚嘆道:「妙不可言!想不到汝於此道卻是個中雅士。」那人說完,淺啜一口,深深陶醉其中,陳翎幾疑他不能自拔。

  陳翎怔怔的喝了一口,清醇留香,很適合自己的品位,低下頭來,陳翎看覷著手中的杯子,那杯子中似乎有一黑點,陳翎就近仔細觀看,那小黑點慢慢長大,幾息間就快塞滿整隻杯子,陳翎心中一駭,順手將杯子擲出。

  杯子中酒隨同那黑點在空中揮灑成一團迷霧,瞬息幾變之後,一條小小的黑龍遇風而漲,騰雲駕霧翻滾幾下,便長成巨龍面目。

  龍吟一聲之後,那黑龍在金色的光線照耀之下,像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外衣,扶搖直上九天,幾瞬間,就已不見,陳翎仰望了一會之後,便見在漆黑的空中,出現了一輪明月。

  那月皎潔無暇,灑落下來的光芒,為陳翎與另外一個「他」籠罩上一層藍色光暈。

  在這輪明月之下,陳翎的心逐漸明朗起來,陳翎暗暗道,這裡似乎是自己的心中。

  看著醒悟過來的陳翎,「他」頷首順手就想捋須,卻發覺無鬍鬚可捋,很是尬尷的言道:「不錯,這裡就是你…」一虎嘯聲突兀而來,吹得兩人衣袍飄轉,睜眼不能。

  「他」咳著,在狂風中,斷斷續續說道:「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

  「他」的意思是說知道自己還有所不知,是很高明;不知道卻自以為明白,這就是缺點了。

  「他」沒有說完的是:「聖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講的是明於大道的聖人沒有缺點,因為他能夠把缺點當做缺點。正是因為他把缺點當做缺點來看,所以他才能改正缺點,從而沒有缺點。

  陳翎不知道「他」為什麼在此刻說這些,茫然中,虎嘯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隻斑斕猛虎曲伏在自己腳邊,舔舐著自己的手腕。


  陳翎的目光從猛虎身上轉到他的臉上,茫然著說道:「…」

  盯視著陳翎的雙眼,「他」開口言道:「自從你進入這個世界,我便開始關注你,隨著你參與進來,這個天下被緩緩推動著,天機越來越不可測,是好是壞,無從得知,不過從你此間所為來看,在你心中隱藏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不是有關你的來處,而是其他,那是什麼?」

  陳翎愣愣說道:「我不知道。」

  「他」接著說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願想起,初時那陣或許有一個機會,但現在你已深陷這個世界其中,有著你所關懷的家人,有著你所莫逆的好友,前世似乎就是前世,此世便是此世,你是想徹底忘卻過往,…」

  陳翎忽然埋頭,痛苦著說道:「我不知道!…」

  嘆了聲,「他」言道:「五道輪迴,似夢似幻,似真似假…」

  《太上老君虛無自然本起經》:一道者,夢神上天為天神;二道者,夢神入骨肉,形而為人;三道者,動物夢神入動物,為動物;人夢動物,形而為人;四道者,夢入薜荔,薜荔者餓鬼名也;五道者,夢入泥黎,泥黎者地獄人名。

  「他」繼續說道:「世間多有奇妙處,我雖為道者,仍不能得窺周全,陳翎,為人處世,不管是何一世,都有羈絆牽連,想想你前世之父母、兄弟姊妹,再想想你現在,其中有太多不可割捨之情。陳翎,隨我來吧,忘卻所有,遨遊天地間,百年不過眨眼一瞬間,終不過是一抔黃土…」「他」的話語充滿著悲天憫人之感,他的語氣帶著蕭瑟之情。

  陳翎聽罷,心中默默想著前世的父母、大兄、姊妹,以及現在的夏侯氏、陳震、周泰、呂布等人,他們都是自己的親人,自己怎能捨棄?

  陳翎忽然問道:「我能回去再去看望他們一眼嗎?」

  「他」幽幽說道:「我雖然精通奇門遁甲之術,能窺天地玄機,但穿越兩個世界這種事情,卻非聖、仙不能為之。」

  陳翎再問說道:「真有神仙嗎?」

  「他」呵呵一笑,說道:「何為神?何為仙?」

  陳翎垂頭不語。

  「他」接著說道:「你是歷經兩世之人,當知在凡俗世人眼中,能得長壽者,便為仙;能得祭祀供奉者,便為神。成就此種神仙,何其易也,…」收袖站起身來,「他」繼續說道:「從前一世來至此一世,其中種種機緣巧合不能一一明辨,你何以能夠得還?」

  陳翎聽聞,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他」見之,言道:「在你眼前,有千萬種可能,每一種都將隨著你身入其中而改變,陳翎,切莫辜負了這機緣,你有難、你有患,但就是沒有不可成就的事!」

  「世間百年人生實在太多短暫,任由你隨波逐流,豈不愧對此種機緣?」「他」說道。

  陳翎抬起頭來,仰望「他」說道:「我只是一介凡人,不想有多大的作為,只求無愧於心活著過完這一生…」

  「當然,力所能及將現在這個亂世結束,是我現在的願向,而到那個時候,我差不多就已經老去了,說不定在半途中就已經病篤了…」陳翎緩慢著說道。

  「他」頷首點頭,說道:「不錯的想法,凡人都是如此,難得你能不羨仙、不羨神,只把自己當凡人來看待。呵呵…」

  「陳翎,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是凡人!你根本不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你是…」「他」說道這裡便停住不言。

  陳翎睜大了雙眼震驚看著「他」,聽「他」繼續說道:「凡人能將從來沒有出現的東西,複製重現在這個世界上嗎?凡人能夠如此明晰的知曉這個世界所有英雄人物嗎?凡人能夠能夠改變天勢,逆流而上嗎?」

  「他」緊盯著陳翎,看著陳翎手腳失措的樣子,接著說道:「你禍害世人,你攪亂天機,你根本不把其他人當成人,在你臆想中,你是凌駕其上的『人』,你高高在上,乜視世間所有一切!這樣的一個人,還大言不慚的稱自己為凡人。」

  陳翎無言以對,怔怔發呆,檢視著一路行來,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嘆了聲,對著陳翎說道:「你甘心嗎?你屈尊就卑這是為那般?為世人?呵呵…,世人在你眼中,不過是任由你搬弄的玩偶;為親人?親人在你眼中,只不過是將會死在你之前、或亡在你之後,讓你懷念的一樁事、一件物!」

  「陳翎,你毫無感情!陳翎,你漠視一切!」

  「他」繼續言道:「陳翎,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