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的傷勢,在賀霜的悉心調治下,終於漸愈。
這一日深夜,月色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建業城的街巷一片漆黑。陳龍換了一身夜行衣,從別院的後窗翻出,身影在屋脊間掠動,如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落在城南一處米行的後院。
米行後院的一間小屋中,一盞油燈亮著昏黃的光。一個身著灰衣的女子背對著門,正低頭擦拭一枚暗器。
陳龍無聲無息出現在女子身後,望著女子優美的背影,良久方輕聲道:\」寧兒。\」那女子猛地轉身,燭光映出她絕世容顏,笑意漸漸漾滿那雙絕美的鳳眼,一把抱住陳龍熊腰。她比數月前清瘦了些,眼底卻燃著一團火——那是青龍軍諜報頭子特有的光,冷靜、銳利、隨時準備搏殺。
兩人溫存片刻,張寧掙脫陳龍懷抱,微笑道:\」孔明已經安全出城,大雪小雪安排他與黃月英匯合了。\」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鋪在桌上,\」這是我耗費三個月,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拼出來的。\」
陳龍低頭看去,羊皮紙上畫著建業城及周邊的地圖,其中一處位置被硃筆圈了又圈——那是建業城外三十里,一座名為雞鳴塢的廢棄塢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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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蝴蝶的老巢。\」張寧的聲音冰冷,\」我安插在碼頭的眼線發現,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一艘來歷不明的商船從海上駛入,停泊在雞鳴塢附近的蘆葦盪中。船上下來的人,都穿著黑衣,說話是倭人的口音。\」
陳龍的目光落在雞鳴塢三個字上,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了飛龍馬——那匹通體雪白、曾載著他飛躍斷崖的神駒,最後倒在白蝴蝶的飛劍之下,後臀的傷口漆黑如墨,淬了倭人的毒。
\」有多少人?\」陳龍的聲音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明面上約有兩百死士,但真正精銳的忍者,不會超過五十人。\」張寧道,\」其餘的,都是白蝴蝶用錢收買的江東亡命徒,不堪一擊。\」
\」塢堡的防禦呢?\」
\」外松內緊。表面上是廢棄塢堡,實際上圍牆三丈,四角有箭樓,夜間有巡邏。\」張寧指著地圖,\」但有一個破綻——塢堡的水井,引自後山的一條山溪。如果我們能在山溪上游下藥……\」
陳龍搖了搖頭:\」不行。白蝴蝶不是尋常人物,她手下的忍者精通藥物,普通的迷藥騙不過她。\」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目光落在地圖上雞鳴塢的位置,忽然停下:\」張寧,你說白蝴蝶與周瑜有私下交易?\」
\」是。\」張寧點頭,\」我的人查到,周瑜的一個心腹,每月都會秘密前往雞鳴塢,帶去金銀和江東的情報。作為交換,白蝴蝶應該是在幫周瑜做事。\」
\」明里是孫劉呂聯盟,私下卻是周瑜與白蝴蝶的合作。既然如此……\」陳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們就送一份大禮給白蝴蝶。\」
\」什麼大禮?\」
\」周瑜想透過倭人要我的命,\」陳龍道,\」那我就給她一個機會。一個她絕對無法拒絕的機會。\」
張寧看著陳龍眼中的寒光,心中一凜。她跟隨陳龍多年,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是青龍之主要殺人時的眼神。
\」但不是現在。\」陳龍收起地圖,\」盟約未定,大局為重。白蝴蝶跑不了,我有的是時間。\」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張寧,聯絡黃月英,讓她配合大雪小雪,儘快把諸葛亮一行的訊息傳回江夏。另外,讓我們在朝中的人,配合陸家和顧家,推動盟約簽訂。\」
\」明白。\」
陳龍身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建業城東,諸葛瑾的府邸。
諸葛亮被釋放的訊息,像一陣風般刮進了這座儒雅的宅院。諸葛瑾——這位孫權麾下的長史,諸葛家族在江東的代表人物——親自迎出大門,見到弟弟的那一刻,這位一向沉穩的長兄,眼眶驟然紅了。
\」孔明……\」諸葛瑾的聲音微微發顫。
\」兄長。\」諸葛亮羽扇輕搖,臉上帶著慣常的從容微笑,微微拱手。
兄弟二人入了內堂,黃月英向諸葛瑾見禮,諸葛大雪、諸葛小雪也上前叩見伯父。諸葛瑾看著這一大家子,又是欣慰又是擔憂——欣慰的是弟弟安然無恙,擔憂的是這滿門的人,如今在建業城,無異於遊走在刀刃之上。
\」孔明,你這次可太冒險了。\」諸葛瑾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周瑜對你恨之入骨,若不是吳侯力主放你,你怕是……\」
\」兄長放心,周瑜不會殺我。\」諸葛亮笑道,\」他殺了我,孫陳聯盟就徹底破裂,曹操就要南下了。他雖然恨我,卻不敢冒這個險。\」
諸葛瑾嘆了口氣:\」你啊,還是這副脾氣。對了,吳侯明日要在朝堂上接見你,名義上是撫慰,實際上……\」
\」實際上是要當眾定下調子。\」諸葛亮接過話頭,\」兄長,明日我隨你上朝。\」
諸葛瑾看著弟弟眼中的堅定,知道勸不動,只好點頭:\」好。明日我帶你去。不過你要記住,朝堂之上,少說話,多聽吳侯的。\」
\」省得。\」
第二天早朝,孫權端坐主位,滿朝文武分列兩班。
諸葛瑾帶著諸葛亮,從容步入大殿。諸葛亮一身青衫,羽扇綸巾,神色從容,彷佛不是來赴一場政治博弈,而是來遊山玩水。
周瑜站在武將列首,見諸葛亮進來,眼中寒光一閃,卻強壓著沒有發作。
\」孔明先生,受委屈了。\」孫權率先開口,語氣和善,\」公瑾性子急,卻是出於保護先生的目的,還望先生海涵。\」
諸葛亮羽扇一拱:\」吳侯言重了。大都督也是為了江東,亮區區一介書生,何足掛齒。\」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給了台階,又暗示周瑜行事不當。孫權心中暗贊,繼續道:\」先生既然來了,不妨說說,孫陳兩家,當如何相處?\」
諸葛亮正要開口,周瑜忽然出列,朗聲道:\」主公,諸葛亮不過是陳龍的軍師,如今陳龍還潛在建業,未知其來意。他主僕二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不知何意?\」
孫權還未答話,諸葛亮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周瑜:\」周都督,我家主公如今確實就在建業城中。\」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眾臣議論紛紛。周瑜抬手止住喧譁,臉色微變道:\」你說什麼?!\」
\」我說,青龍之主就在建業城中。\」諸葛亮不緊不慢道,\」都督不是一直在找他嗎?他就在這裡。\」
周瑜猛地轉頭看向滿朝文武,正要發作,孫權忽然開口了。
\」公瑾,\」孫權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陳龍既然來了,何不請他一見?\」
周瑜心中一沉。他沒想到,諸葛亮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陳龍在建業的事捅出來。這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若是繼續追殺陳龍,就是破壞聯盟;他若是不追殺,就是認慫。
\」吳侯,\」周瑜壓著怒火,\」陳龍潛入建業,形同刺客,豈可……\」
\」公瑾,\」孫權打斷他,語氣忽然緩和下來,\」你還記得當年丹徒山下,喬氏姐妹的那葉輕舟嗎?\」
這突兀的一問,讓周瑜一愣。他沒想到孫權會提起年輕時的舊事——當年孫策與他,為了喬氏姐妹的艷名,單騎闖丹徒,差點與江東士族翻臉。後來輕舟互換,大喬小喬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大雪和小雪。大雪溫文爾雅,小雪天真潑辣,也令他和孫策心中微動。
孫權看著周瑜變幻的神色,繼續緩緩道:\」公瑾當年為了喬氏姐妹,不惜與我兄長爭風吃醋,差點壞了江東的大事。如今大雪小雪就在孔明先生身邊,陳龍對她們視若珍寶。你若再與陳龍死斗,大雪小雪,又豈能置身事外?\」
諸葛亮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暗嘆:這孫權,年紀輕輕,手段卻老辣得很。一句話,就點了周瑜的死穴。
周瑜沉默了。他想起當年輕舟之上,大雪臨波撫琴,衣袂飄飄;小雪蹲在船頭,用柳枝逗弄水中的游魚,笑聲清脆如山澗。那兩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不知不覺壓下去了幾分。
朝堂上出現了怪異的寂靜,就在這般詭異的安靜之中,朝班裡忽然輕飄飄踏出一個人來,此人容顏瘦削,細眉大眼,三綹長髯,氣象威嚴,拱手道:「臣有話要說」。
孫權微微一笑,點手道:「元嘆,愛卿有何話說?」
諸葛亮心中微震,元嘆正是江東吳郡顧氏家族的家主,顧雍顧元嘆,江東名士,現任副丞相,幾乎就是江東文臣之首。
周瑜知顧雍朝堂之上一向沉默寡言,莫名其妙看著主動出列的顧雍,心中忐忑,不知這江東名臣要說出什麼來。
顧雍眼角都不瞄周瑜,卻是看了看諸葛亮,緩緩道:\」主公,以臣之見,孫陳兩家,當立盟約,共抗曹操。\」
此話一出,周瑜低頭不語,孫權哦了一聲,示意顧雍繼續講。
\」主公,臣請試言天下大勢。今曹操擁兵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據中原之地,挾戰勝之威,放眼天下,何人可擋?呂布呂奉先,勇則勇矣,然不過竊據下邳一郡之地,兵不過萬餘,將不過陳宮、侯成,久聞其與曹操有奪州之恨,卻困守孤城,朝夕難保。劉玄德號稱皇叔,仁德布於天下,然不過寄居徐州一線,精兵數千有餘,將不過關張二人,新敗之餘,豈能獨當一面?\」
\」此二人,皆所謂英雄也,然地狹兵寡,如燭火之於烈日。曹操若舉兵東向,先破呂布,再圖劉備,易如反掌。呂劉既滅,曹操之兵鋒,將直指江東。彼時北有曹操水陸大軍,西有青龍軍扼守江夏,江東首尾不能相顧,大勢去矣。\」
\」老臣以為,孫陳兩家,雖起自殊途,然抗曹之志則一。陳龍據江夏而控長江上游,我大吳據江東而守下游,兩家互為唇齒,唇亡則齒寒。今若釋怨修好,合兩州之兵,據長江之險,內修德政,外抗強曹,則曹操雖強,亦不敢輕渡江南下。此非為陳龍,實為江東,實為天下蒼生,實為漢室江山也。\」
\」況且——\」顧雍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周瑜,\」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我輩世受漢恩,自當同心戮力,匡扶漢室,豈可讀牆內鬥,令親者痛仇者快?臣所言句句發自肺腑,還望主公聖斷。\」
周瑜默然無語,孫權沉吟不語,朝堂上再度陷入死寂。
忽然朝班中再度走出一人,儀容秀麗,翩翩文士,正是校尉陸遜,躬身道:\」元嘆所言極是,臣附議。曹操在江北虎視眈眈,孫陳若自相殘殺,正中曹操下懷。\」
有顧雍和陸遜帶頭,江東士族紛紛附和。周瑜看著滿朝文武,知道大勢已去。他孤身一人,對抗不了整個江東士族的利益。
\」臣……附議。\」周瑜再次低頭,聲音里滿是不甘。
孫權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諸葛亮:\」孔明先生,盟約一事,就勞你與公瑾、伯言、元嘆一同擬定。三日後,我要在朝堂上,親見盟約。\」
\」亮遵旨。\」
三日後,諸葛亮、周瑜、陸遜、顧雍四人,在江東士族的共同見證下,將盟約呈到孫權面前。孫權展開竹簡,只見上面以工整的隸書,寫著這樣一篇文字。
盟曰:「蓋聞天降喪亂,漢室傾頹。董卓倡禍於前,曹操篡逆於後。挾天子以令諸侯,劫六軍而圖四海。毒流諸夏,怨結天人。
我大吳與青龍之主,雖起自殊途,志在一揆。念生民之塗炭,悼王路之艱阻。是以刑牲歃血,盟於神明:
其一,自今日始,孫陳兩家,永為盟好。不得擅興兵革,不得擅相襲奪。有禍同當,有福同享。
其二,以合肥為陸上之鎖鑰,以江夏為水上之鎖鑰。互為犄角,首尾相應。曹操若犯合肥,江夏出水軍以援;曹操若犯江夏,合肥出陸軍以援。建烽火台於沿江,設斥候船於諸港。晝則舉煙,夜則舉火,千里一瞬,萬里同途。
其三,自今日始,兩家互通商貿。江東之鹽鐵、絲麻、水產,與青龍軍之糧米、竹木、銅礦等,均平等交易,不得設卡。山越之地,許與江東互市,以山貨易布帛。
其四,兩家既往之怨,一筆勾銷。不得懷私怨,不得修舊惡。若有渝盟,自相攻擊,為天所殛,為神所誅,國傾家滅,絕而後世。
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鑒此言。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祚國。
建安十三年秋九月,孫陳兩家,盟於建業。」
孫權讀完盟約,擊節讚嘆:\」好!孔明先生大手筆!\」
諸葛亮微微拱手:\」亮不過是如實而書,真正的大手筆,是吳侯的格局。\」
孫權哈哈大笑,將盟約遞給身旁的是儀:\」用金漆謄寫兩份,一份存於吳侯府,一份送交青龍之主。\」
\」諾。\」
盟約既定,朝堂之上一片歡騰。只有周瑜,站在武將列首,面色陰沉如水,卻一言不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陳龍不再是江東的敵人,而是與孫權平起平坐的盟友。而他周瑜,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追殺陳龍了。
當夜,陳龍在別院之中,看著那份送來的盟約抄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賀霜坐在他身邊,看著盟約上的文字,似懂非懂:\」龍哥,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盟約上的字是真的,但能不能做到,就不一定了。\」陳龍放下竹簡,目光轉向窗外的黑暗,\」不過,有了這個盟約,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建業了。\」
\」那白蝴蝶呢?\」賀霜輕聲問。
陳龍的眼中,寒光一閃:\」盟約歸盟約,仇歸仇。飛龍馬的血,不能白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雞鳴塢的方向,聲音低沉而堅定:\」等盟約的儀式一過,就是白蝴蝶的死期。\」
窗外,建業城的夜色深沉如墨。盟約墨跡未乾,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暗處醞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