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陂,大澤南岸。
此處有一河名曰沘水,向南連通廬江重鎮六安,六安有一條直道,直通合肥。
曹軍的糧草自中原徵集,沿水路匯聚到芍陂,隨後轉運。
因為吳軍占據合肥,曹軍的主要防禦力量在六安東面。
魏延自信陵山出兵,直擊六安以西,還沒等曹軍反應過來,便又分兵沿沘水北上,攻打芍陂屯糧之所。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
魏延手中有三萬兵馬,除了一萬兩千精兵,剩餘的都是山民組成的雜兵。
雜兵不足以成事,魏延便以雜兵虛張聲勢,親自領精銳突襲芍陂屯糧所。
大軍晝夜兼行,終於在十一月晦日攻入芍陂屯糧所核心位置。
此時,魏延身邊有大約千人,有一百白毦兵,九百多廬江兵,都是魏延的心腹。
曹軍在此有一萬精兵駐守,立即合圍而來。
若是按照現有的火攻方式,即以士兵抱引火之物縱火,根本無力燒糧倉。
好在魏延有秘密武器。
所有的白毦兵都攜帶兩壺火箭,火箭可以通過拋射的方式,越過曹軍防禦,將帶火箭矢投射入糧倉。
這是這個時代的人沒有見過的縱火方式。
魏延一聲令下,白毦兵張弓搭箭,廬江兵手持火把配合,為白毦兵點燃箭矢。
燈籠骨架一般的箭頭塞著浸滿火油的絨布,遇到火把上的火焰,直接爆燃。
熊熊火光照亮鐵胄,鐵胄上的白毦變得熠熠生輝。
「放箭!」
魏延一聲令下,箭矢齊出,第一波便是一百支火箭投射入曹軍糧倉。
火箭扎在糧倉之上,持續爆燃,風助火勢,很快燒起一片,曹軍立即陷入混亂。
魏延卻不戀戰,下令白毦兵立即撤退,轉到其他糧倉繼續進攻。
此次作戰的目的是燒毀曹軍糧草,自然是燒得越多越好。
來到另一處糧倉,魏延如法炮製,繼續命令白毦兵放箭,帶火箭矢直接引燃糧倉,曹軍又是一片混亂。
魏延這邊專心作戰,守備的曹軍卻要一邊堵截,一邊救火,難免顧此失彼,於是曹軍屯糧之所一時間處處是大火。
火光沖天,將整個天空映照成了火紅色,天地間滿是呼救聲、哀嚎聲。
看著赤紅的天空,魏延心中一凜。
記得在《三國演義》電視劇中,諸葛亮火燒藤甲兵前,面露愁容,眼神里滿是不忍。
焚燒曹軍糧草時,魏延才能體會到劇中諸葛亮的真情實感。
這些糧草自中原徵集,乃是珍貴的物資,就這樣一把火燒了,雖然削弱了曹軍,卻也消耗了大漢國力。
魏延凝眉,感嘆那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此時有了更深的體會。
不過,終究是帶兵之人,魏延來不及有過多感傷,見縱火之事已經做到,便命令各部兵馬後撤。
拂曉之時,魏延已經撤出芍陂,領兵延沘水南下。
大軍疲憊不堪,魏延於是奪曹軍運糧船,乘船走水路。
冬季北風正勁,舟船揚帆,速度極快。
一路上都是南撤的兵馬。
此時,魏延見一支蠻族精兵卷旗而走,前面一個強壯的女軍士背著一人,正是田梟鸞。
魏延下令停船,讓田梟鸞上船,後者在女軍士的攙扶之下,一瘸一拐走上船。
「怎麼了?」魏延問道。
「別提了。」
田梟鸞擺手道:「中原路不平,絆了一跤,腳崴了。」
魏延身後,站著雷豹、關興,聽聞此言一起笑出聲來。
雷豹笑道:「我還以為小蠻王有多厲害,沒想到居然能崴腳。」
田梟鸞抓起腰間飛刀,直接朝雷豹丟了過去,倒也不是故意要殺人,飛刀擦著雷豹的肩膀,釘在了桅杆上。
「還挺刁蠻。」雷豹也不害怕,還是打趣。
「你沒事吧。」魏延問道。
「等等。」
田梟鸞找地方坐下,揚起腳,女軍士幫忙脫靴子,褪下襪子,卻見田梟鸞赤著腳,腳面腫大。
「都是這漢人的靴子,我穿著不慣,要不然也不會崴了腳,我平日裡都是赤腳的。」
魏延找軍醫為田梟鸞正骨,眾人來到六安下船,準備集合兵馬,撤回山中。
忽然,戰鼓聲傳來,東面一陣喧譁,沒過多久,便有大批潰兵,如潮水一般湧來。
「曹軍來了!曹軍來了!」
魏延眉頭一皺,猜測應該是曹軍主力來襲,佯攻六安的兵馬不是對手,這才潰敗。
這是魏延最害怕的情況,精銳兵馬和雜兵混在一起,被潰兵裹挾,根本無法作戰。
魏延當即下令,全軍以最快方式進山,各自想各自的辦法,到岳縣集合便是。
……
卻說來增援六安的正是張遼,張遼領并州騎兵,突襲魏延軍雜兵,如入無人之境。
作戰之中,張遼見潰兵混亂,於是命兒子張虎擒拿潰兵將領。
張虎一馬當先,看準一個甲冑齊整者,一戟打倒,隨後俯身,拽上馬來,押到張遼面前。
那人被張虎扔在地上,看著人高馬大的張遼,眼神里滿是恐懼。
「將軍饒命。」
張遼問道:「你們是何處兵馬?」
那人道:「我們是左將軍部下,信陵中郎將魏延的兵馬,奉命攻打六安,今日見將軍,方知以卵擊石,只要將軍饒我一命,我願投降。」
張遼眼睛微微眯起,久經戰場風霜洗禮,讓張遼的眼睛周圍有一圈紫色眼袋,顯得頗為恐怖。
聽到「魏延」這個名字,張遼心臟驟停了半拍。
魏延的兵馬為什麼出現在淮泗戰場,張遼一時不明白,但張遼知道,魏延神鬼奇謀,必然有其用意。
張遼問道:「魏延可在軍中?」
那人一愣:「我也不知啊,我只是一個小小百人將,原本是山賊,剛剛被魏延拉入軍中,我也沒見過魏延。」
張遼聞言,悠悠一嘆。
此時,只見一人騎馬而來,身後跟著數位騎士,眾人一身煙燻火燎之氣,滿面焦黑。
「殺!殺!」
為首之人聲嘶力竭。
張遼見來人打曹軍旗幟,上前查看,才認清來者是中護軍韓浩。
「韓將軍,你這是……」張遼皺眉道。
韓浩見到張遼,頓時兩行熱淚滾下,聲音沙啞道:「張將軍,快……快快追擊……魏延……魏延燒了我軍三萬石糧草。」
三萬石糧草其實不算多,曹軍有大軍十五萬,運糧民夫十五萬,這也就是五天的用量。
而恰恰是這五天的糧草缺口,卻足以影響作戰的勝負。
臧霸領著大軍突襲舒縣,軍糧必須每日送達,突襲兵馬斷糧五日,後果可想而知。
其實情況嚴重的多,損失三萬石只是韓浩的估算,具體損失多少,韓浩也不知道。
這只是韓浩為穩定軍心的說辭。
張遼恍然,悠悠道:「魏延忽然出兵六安,是為了掩人耳目,目的是燒毀芍陂糧草,戰法如此奇絕,我猜魏延必在六安。」
韓浩拱手道:「張將軍,浩之罪,百死莫贖,請張將軍斬殺魏延,浩感激不盡。」
「韓將軍不必多說。」
張遼朗聲道:「張虎。」
張虎騎馬上前:「父親。」
「集合兵馬,突襲魏延軍,尋魏延而殺之!」張遼幾乎咬著牙發出這道命令。
……
六安南,信陵山北。
三萬大軍慌亂進山,也分不清精銳還是雜兵,只見一片混亂。
魏延本部兵馬未散,緩緩南下。
忽然,身後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撤退的兵馬更加混亂。
魏延只恨,吳軍不堪一擊,以至於自己這邊出兵倉促,兵馬整訓不足,才有這般亂局。
此時,後隊百人將上前。
「將軍,曹軍好像是衝著咱們這邊殺來的。」
魏延騎馬遙望,只見曹軍旗幟若隱若現,確實在接近自己這邊。
「打探一下,曹將何人?」
百人將遠去,不多時折返。
「將軍,是張遼。」
聽聞是張遼,魏延臉色一白,身邊將領也都一陣慌亂。
縱然雷豹勇猛,此時也道:「聽聞張遼極其勇猛,以八百人突襲吳軍,直接滅了凌統本部,殺得孫權倉皇躲避。」
田梟鸞在一旁騎馬道:「什麼張遼,我的腳要是沒傷,定叫他有來無回。」
魏延眉頭一皺。
「你以為你是邢道榮?」
「誰是邢道榮?」田梟鸞問道。
「不跟你說了。」
魏延下令道:「我部兵馬裝備精良,當真十分扎眼,傳我軍令,一百人為一隊,速速散開,混入撤退大軍之中。」
「將軍。」
田梟鸞昂首道:「你居然畏張遼如虎,實在有損威嚴。」
「你可留下斷後。」魏延道。
魏延再次下令:「各百人隊各自為戰,活著的到岳縣集合,死了,就來生再見吧!」
眾將也知,此時兵馬混亂,而且深入敵後,根本無力抵抗,撤退是最優解,於是依照命令四散。
魏延和田梟鸞一路,走了不遠,便聽到馬蹄聲越來越近。
「小心。」
魏延只聽後面嗖的一聲,卻見一道人影攔在身後,緊接著是箭矢碰撞盔甲的鏗鏘之聲。
只見田梟鸞身體後仰,戰馬人立而起,整個人就要倒下。
魏延回馬,托住田梟鸞,見一支箭矢插在田梟鸞的胸口,箭矢上刻著名字,「漢蕩寇將軍,張遼。」
魏延瞳孔一縮,遙望身後,卻見攢動的人頭之中,有一人騎馬而立,張弓搭箭,殺氣騰騰。
張遼……
魏延感受到脊背發涼,一股寒氣渾身亂竄。
張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魏延猜測,此時兵馬混亂,張遼能找到這裡,也許是因為自己騎著馬,在眾多步軍之中,如鶴立雞群。
魏延當即抱著田梟鸞翻身下馬,後者眉頭緊皺,表情痛苦,額頭上滿是汗珠。
雖然離得遠,雖然田梟鸞有甲冑,可張遼畢竟非比尋常,也不知道他的箭矢有多大力道。
魏延抽出削刀,抓住箭矢,一刀斬下,隨著一聲脆響,箭矢斷開。
魏延於是背起田梟鸞,匆匆逃離。
另一邊,張遼遠遠射出一箭,倒是知道射中一人,卻也不知道射中了誰,只見兩人落馬,很快消失。
此處兵馬混亂,張遼也無法持續突襲,只能命令兵馬掩殺,好多殺傷一些左將軍部兵馬。
……
沛國,譙縣。
曹操住處,廳堂之外,一人負荊請罪,正是韓浩。
桌案上擺著一支箭矢,箭頭為燈籠骨架的形狀。
張遼拱手道:「丞相,正是此種箭矢,可攜帶火種,讓人防不勝防,魏延便是以此燒毀了三萬石軍糧。」
曹操眼睛眯起,細細觀察箭頭。
「倒是有幾分巧思,可箭頭如何攜帶火種?」
張遼答道:「是火油,出自上郡和酒泉郡的火油。」
「魏延……」
曹操悠悠道:「魏延居然知道,上郡和酒泉郡出產火油,還能加以應用,他究竟是個什麼人……」
張遼嘆息道:「我得知魏延來襲,便領兵支援,雖有斬獲,但未殺魏延。」
「你斬了多少敵軍?」曹操問道。
「三萬。」張遼答道。
曹操倒是沒多少驚訝,按理說三萬不少,可曹軍通行的規矩是殺一報十,斬三千人倒也無足輕重。
只是魏延燒了芍陂的糧草,斷了朝廷大軍供應,臧霸好不容易攻取了舒縣,又要撤回。
曹操本想來一次大軍穿插,大創吳軍,糧草不足,也只能作罷。
「魏延何時來了淮泗?」曹操問道。
張遼道:「九月便來了,一直在信陵山東麓潛藏,十一月才突然進攻芍陂。」
「此子果然陰險。」
曹操對身旁許褚道:「仲康,傳我的話,斥責盧洪、趙達,若再有不清楚魏延動向之事,提頭來見。」
「諾。」許褚退下。
曹操起身,來到張遼面前,笑著說道:「文遠,淮泗之戰,多虧有你,不僅大勝孫權,還大勝魏延,我當宣告朝野,為你記功,更要表奏你為前將軍,統領淮泗諸軍。」
張遼一愣,心想我們贏了嗎?
淮泗之戰打得一塌糊塗,更是棄了舒城,還給孫權立足合肥的時間。
曹操嘆息道:「朝廷一時之間怕是打不動了,我欲遣使與孫劉議和,你當守備壽春,威懾江東。」
「呃……」
張遼頓了頓:「是。」
曹操走出廳堂,見韓浩還在跪著,於是親自為韓浩鬆綁。
「丞相。」
韓浩低聲道:「浩有罪。」
曹操笑道:「元嗣,你何罪之有,你明明堅守芍陂,擊退魏延,助張遼斬首三萬,立下大功。」
「可糧草……」韓浩險些要哭出來。
「什麼糧草?」
曹操搖頭道:「倉庫失火,乃是尋常之事,不過是燒毀了三千石糧草,不必大驚小怪。」
「三千石?」韓浩一愣。
「是三千石。」曹操正色道。
損十報一也是曹軍的傳統,具體戰況沒必要讓外人知曉,總之這一局曹操贏了,而且是大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