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落針可聞。
馬秉、關銀屏與龐氏各懷心事,誰都沒有說話。
馬秉暗自焦急,時間每拖一分,危險便增一分。
偏生趕上關平之子關樾突發急症。
此時心急也沒用,唯有暗自禱祝,吳軍的馬蹄能晚些踏到江陵城外。
關銀屏與龐氏瞧著他緊鎖的眉頭,只當是他腦傷未愈,身子不適,不由得暗暗焦灼。
半晌,還是關銀屏先打破了沉寂:「子衡,你既讓我們撤離江陵,卻未言明去向,莫非心中已有定計?」
她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這小子還能去哪?定然是北赴襄陽。
他臆想吳軍會偷襲江陵,自然是去父親營前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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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正中她下懷!
能親眼見證父親在戰場上的神威,親身感受那劍拔弩張的氛圍,正是她藏了許久的心愿。
馬秉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自醒來定下逃離江陵的念頭,他便一直在盤算去處。
如今身處江陵,東是東吳江夏郡,南是武陵、長沙二郡,西是武陵山與巫山的崇山峻岭,北則是襄陽。
依著歷史走向,東吳襲取荊州後,襄陽以南盡歸孫權,唯一生路,便是往西逃入武陵山區。
那片山區地處荊益交界,以武陵山脈為主體,山高林密、交通閉塞。
正因地理隔絕、蠻族勢大,無論劉表、劉備還是孫權主政荊州,武陵山區都處於半獨立狀態。
逃入其中,向北可穿巫山入秭歸,向西北可進川東,皆能輾轉返回益州。
然而......
他有先知之能,豈能眼睜睜看著父親馬良與關羽身陷絕境?
憑著腦海中的史料推演,關羽若得知江陵失守,只要不急於揮師南下奪城,便尚有生機。
最穩妥的退路,是從襄陽向西,經武當山退入上庸郡。
最激進的法子,則是順漢水而下,直取江夏郡,趁吳軍主力盡出襲取荊州的空檔,一舉攻破夏口。
總而言之,只要關羽不南下,便有活路。
可他要救關羽,卻橫亘著兩道難關。
其一,關羽會不會聽勸?
劉備與諸葛亮將荊州託付於他,如今江陵失守,他如何向大哥與軍師交代?
況且,此人素性剛愎自用,此刻又正是志得意滿之時,怕是沒人能攔得住他揮師南下的腳步。
其二,東吳會不會給他去見關羽的時間?
江陵到襄陽的官道,經編縣、當陽、鄀縣、宜城,足有五百餘里。騎馬疾行尚且要四五日,步行則需十餘日。
方才他見馬府撤離的隊伍,馬匹寥寥,大多數人只能靠雙腳趕路,關府的情形想必也是如此。
這般一行人,從江陵到襄陽少說也要十餘日。
可東吳絕不會給他們這麼多時間!
呂蒙早定下全取荊州的計劃,奪下江陵後,首要便是攻心為上,安撫關羽及其將士的家眷,瓦解關羽的軍心。
因而,一旦發覺關羽家眷出逃,必會派兵追擊,恐怕不出三日,便能追上他們。
反覆權衡後,馬秉終究下定決心,放手一搏,去襄陽找關羽!
皆因,關羽是蜀漢一面旗幟,失去關羽,是蜀漢由盛轉衰的轉折點。
關羽所率領的荊州軍團,是蜀漢最精銳的力量,它的覆滅,不僅折損一位「萬人敵」統帥,更是葬送數萬經驗豐富的水陸將士與一批中高層將領。
這支軍隊於蜀漢而言,實在太重要了!
不必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荊州軍團還在,便有奪回江陵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若能扭轉歷史救下關羽,那張飛之死、火燒連營等一連串重創蜀漢的禍事,便都不會發生。
他如今是馬良之子,早已與蜀漢榮辱與共,自然要傾力挽回局面。
心念既定,他沉聲吐出四字:「前往襄陽!」
「正合我意!」關銀屏霎時雙目發亮,「我早就想去襄陽看看!」
龐氏也笑著頷首。
她是陪兒子外出散心,至於去哪,不是她關心的問題。
去襄陽也好,能讓他見到父親,有利於病情的康復。
馬秉轉頭,目光落在關銀屏臉上,語氣凝重:「銀屏,你侄兒的病況,如今如何了?」
關銀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輕嘆一聲:「方才突然腹瀉不止。」
她心裡堵得發慌,侄兒關樾十日前便染上泄瀉之疾,杜名醫日夜診治,好不容易昨日氣色稍緩,誰料今日竟又反覆,症狀比先前更重。
馬秉臉色驟然一黯,眼底掠過一絲沉鬱。
他猛地想起看過的史料,三國時期的小兒腹瀉,致死率竟超過三成。
亂世之中缺醫少藥,更沒有靜脈補液的法子,一旦發展到重度脫水,便是回天乏術。
心念電轉間,一個念頭陡然竄出,憑自己掌握的現代醫學知識,或許能救這孩子一命?
前世,他的兒子自幼體弱,三天兩頭生病,腹瀉更是家常便飯。
為了給孩子治病,他常年陪著跑中醫院,接受一位老中醫的調理。
日子久了,他不光記下各種對症的藥方,連推拿止瀉的手法、飲食禁忌都摸得一清二楚,說是「久病成醫」也毫不為過。
「可否帶我去看看?」馬秉往前半步,語氣急切,「或許我能治。」
關銀屏驚得往後縮了縮肩,丹鳳眼瞪得溜圓,聲音發顫:「你......你竟會醫術?」
她與馬秉相處十年,從未見他碰過藥草,更沒聽過他懂半點醫理。
馬秉見她這副模樣,反倒鬆了口氣,反問道:「不可以?」
關銀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暗自思忖,莫不是他的臆想症又犯了?
這般想著,語氣也帶了幾分不耐:「怎麼可能?從來沒見你施展過!你跟誰學的?」
馬秉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道:「無師自通,在書本上學的。」
這話半真半假,卻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說辭。
「那......為何以往沒聽你說過?」關銀屏語氣軟了些,眼底滿是疑惑。
馬秉瞥了她一眼,低聲道:「你又沒患大病,我為何要說。」
話音剛落,關銀屏的臉頰「唰」地閃現一絲紅暈。
她竟下意識地覺得,馬秉偷偷學習醫術,原是專為她準備的。
十年來只因她身子健康,無病無災,他才連自己會醫術這件事都懶得提及。
這般想著,心頭竟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甜意,沖淡了原本的疑慮。
一旁的龐氏早已驚得張大了嘴。
自己的兒子會醫術?
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