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誰敢摘頭巾?

  「二哥,逮了多少黃巾?咋還捆了個粽子似的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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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楓走到關羽近前,見他正一手捋須,目光如炬掃過底下跪成一排的俘虜,其中管亥被綁得結結實實,像只剛出鍋的糯米糰子,不由好奇。

  「逐風,此人是我親手拿下。武藝紮實,有股子狠勁兒,本想收作帳下偏將。誰知他梗著脖子不鬆口,非說要先安頓好剩下的兄弟,才肯點頭應承。」關羽望向管亥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重情重義,正對他的脾性。

  這時,黃巾俘虜群里忽地響起窸窣低語,有人踮腳張望,有人交頭接耳,更有不少目光齊刷刷釘在許楓臉上,還頻頻點頭,神色古怪。

  管亥也怔住了,嘴巴微張,盯著許楓直發愣。

  場上氣氛悄然一滯,連風都好像停了半拍。許楓自然察覺不對勁,渾身一僵。

  「各位……瞅我幹啥?看得我後脖頸子直發涼啊……」他縮了縮脖子,一臉懵懂,被這麼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實在有點瘮得慌。

  「許將軍,您……真是來青州踐諾救我們的?」一名黃巾漢子聲音發顫,縮在人群里,連頭都不敢抬高半分。

  「廣宗城外,楓曾對一群大漢子民立下誓言——解下黃巾,奔赴青州,等我接應。可今日環顧四周,怎麼不見他們?」許楓眉頭微蹙,稍一思忖便恍然,目光掃過滿面菜色、衣衫襤褸的眾人,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許將軍!我們真按您說的來了青州啊!可滿地都是黃巾旗號,誰敢摘頭巾?管亥將軍帶著咱們繞著大軍走,專挑荒嶺野坡尋口吃的……逼到絕路上了啊!若有一條活路,誰願頂著『反賊』名頭過日子?」那人一把扯下頭巾狠狠摜在地上,話沒說完,喉頭哽住,眼淚噼里啪啦砸進乾裂的土裡——那不是軟弱,是熬幹了血氣後的嗚咽。

  青州哪有太平地界?不裹黃巾,連城門都進不去;不披這身顏色,餓殍堆里第一個被拖走的就是你。他們早把骨頭磨成柴火,把命押在每一口喘息上。

  可許楓皺眉那一瞬,所有人心裡都涼了半截:原來連這點活命的指望,也未必靠得住。

  許楓怔住了。

  是啊,自己怎就忘了?只知青州是黃巾根基之地,便以為投奔此地便算脫險;只盼他們卸下頭巾、歸田種地、重拾炊煙,卻沒想過——在這片土地上,摘下黃巾,等於自斷生路。

  「諸位父老,是楓思慮淺薄。青州遍地烽煙,竟還強求你們棄巾明志……楓,向各位賠罪!」

  他深吸一口氣,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弓,額角幾乎觸到塵土,久久未起。

  滿場寂靜。

  古往今來,將軍錯失戰機尚可推諉天時,錯殺良民亦常諉過於將令,何曾有人對著一群流民俯首叩拜?黃巾們原只求一條活命的縫隙,哪敢奢望尊嚴?

  可眼前這人,當著百十雙枯手、千道飢眼,真真切切地彎下了腰。

  ……

  「今日,我許楓,字逐風,依約而至——糧車在後,米袋未開,火灶已支。你們受的凍、挨的餓、咽下的屈辱,全都說出來,楓聽著。往後,再沒有這樣的日子了。是我來遲了,懇請諸位寬宥。」

  他眼眶泛紅,望著眼前這群佝僂如秋草、瘦骨支棱、許多人需扶著同伴才站得穩的百姓,心口像被鈍刀割開——自己路上啃的粗麵餅,在他們眼裡怕是祭祖才捨得擺的供品;還為一隻走散的烤雞耽誤半日……這愧意,沉得他喉頭髮緊。

  「將軍言重了!不晚!真不晚!俺們沒遭啥罪,能見著您,就是老天開眼吶!」一個漢子手忙腳亂扯掉頭巾,涕淚橫流。

  其餘人也默默解巾,任那抹褪色的黃飄落泥中。

  這一幕無聲無鼓,卻比登壇誓師更重——它不是招安,是接納;不是赦免,是正名。

  頭巾落地那刻,他們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賊」,而是終於能挺直腰杆、開口說話的人。

  忽地,一人仰天嚎啕,旁人雖餓得指節發白,卻齊刷刷挺直脖頸,眼窩深陷,目光灼灼。

  「這輩子……真沒想到還能親手摘下這頭巾,堂堂正正去見祖宗!」那漢子滿臉是淚,死死盯著許楓,「當年家裡斷糧三月,爹咳血咽了氣,張角舉旗那天,我攥著鋤頭衝出村口——不是想造反,是想活!可義軍散得比雪化還快,張角兄弟倒了,剩下我們,連討口飯吃都得跪著喊『逆賊』……沒人信我們只是想吃飽,沒人信我們夜裡也怕得抖,更沒人信——這滿山遍野的黃巾,九成九,都是餓瘋了的莊稼漢啊!」

  「各位鄉親都是大漢子民,黃巾之亂早成陳年舊事了,玄德公帶大家來這兒,就是想給大伙兒尋個安穩過日子的落腳處。」許楓壓了壓心頭翻湧的雜念,聲音沉穩地安撫道。

  「去拎幾籠熱騰騰的白面饅頭來,再熬幾鍋稠米粥,順道快馬稟報玄德公——就說這邊出了要緊事,得他親自拿主意。」

  他轉頭朝身旁一名呆立不動、眼眶發紅的將士吩咐,語氣里透著無奈:這都火燒眉毛了還不趕緊通稟主將?當小弟當得如此遲鈍,真讓人替他著急。

  「大伙兒先歇口氣,吃食馬上送到。等玄德公一到,立刻安排住處。往後你們便是玄德公治下良民,從前那些風霜雨雪,就讓它隨風散了吧。」

  許楓笑著對百姓們拱了拱手。

  他知道,自己點頭沒用,百姓信的是玄德公本人;這事更非小事,他縱有全權,也不敢越俎代庖——畢竟玄德公的仁名,是半點容不得閃失的。

  「二哥,底下那位就是管亥將軍,給他鬆綁吧。」許楓笑意盈盈地望向被捆得嚴絲合縫、連嘴都被堵住的管亥。

  方才眾人只顧安置流民,竟把他晾在一邊忘了。既然黃巾已願歸順,再綁著這位主將,反倒顯得氣量狹小;若能順勢成全他護住部眾的心愿,說不定真能收下一員虎將。

  「好。」

  關羽抬手示意親兵上前解繩。

  他剛才也有些走神,竟把管亥撂在那兒半天,心裡略覺赧然——可惜那張臉本就赤如炭火,誰也瞧不出他面上羞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