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麥城勸降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

  麥城之困第五天。

  殘陽如血,關羽拄著青龍偃月刀立於城頭,赤兔馬在城內不安地踏著焦土。

  昔日美髯已染霜塵,綠袍被箭矢撕出數道裂口,露出內里斑駁的鎖子甲。

  城下東吳兵卒的火把連成赤龍,喊殺聲震得牆垣簌簌落灰。

  「君侯,孫權又派人來勸降……」

  周倉捧著半截斷矛,嗓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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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羽撫過刀柄上「漢壽亭侯」的銘文,忽聽得北風送來荊州鄉音——卻是呂蒙令士卒齊呼家眷姓名。

  他猛地閉目,青龍刀在磚石上刮出火星。

  「某寧作斷頭將,不效搖尾人。」

  忽有鴉群掠過城堞,像一片飄零的孝布。

  當關羽睜開眼睛,看到身邊疲憊不堪的士卒時,心中猛然一痛。

  襄樊戰役,他帶著五萬大軍北上。

  如今只剩下三百來人了。

  有一多半的人死在了疆場。

  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何苦為難這些荊州的士卒?

  他們的家人還在荊州盼著他們團聚呢。

  罷了!

  罷了!

  劉皇叔待他親如手足,某以死報答知遇之恩就是了。

  「讓他們進來吧!」

  關羽無力地把青龍偃月刀靠到了城牆上,隨意找了一個台階坐下了,身形和氣質一下衰老了許多。

  喏!

  周倉抱了抱拳。

  少頃,一名文臣緩緩的登上城樓。

  「拜見君侯。」

  文臣緩緩施禮。

  他正是原荊州治中從事潘濬。

  如今也投誠了孫權。

  「承明,即便你我多有齟齬,但漢中王待你不薄啊,為何要投降孫權小兒?日後,你有何顏面去見蔣公琰。」

  蔣公琰就是蔣琬,跟隨劉備入蜀,倍受信任。

  潘濬是蔣琬的表弟。

  劉備之所以委任潘濬為荊州治中,也是看在蔣琬的面子上。

  關羽胸中升起了熊熊怒火。

  二爺脾氣不好,跟荊州大部分同僚都不太對付。

  不過二爺覺得那都是小事。

  襄樊之戰本能一鼓作氣打敗曹兵的,但孫權小兒趁機偷襲了荊州,這才導致他顧此失彼進退兩難,惜敗於徐晃之手。

  若無此劫,荊州軍早就打下了襄樊了。

  發動襄樊戰役之前,關羽也同時防備著東吳。

  他在公安、江陵都留有重軍,還沿途修建了烽火台。

  前線兵力不足戰事吃緊,關羽寧願調集上庸劉封來助戰,也沒動用過後方的防守兵力。

  即便是孫權打過來了,以公安和江陵的兵力,足以撐到關羽回軍。

  只是讓關羽沒想到的是,孫權剛打過來,自己人就降了。

  公安、江陵和沿江烽火台,一個個的都沒了。

  傅士仁、糜芳、郝普、潘濬……

  這些可都是漢中王任命的重臣啊。

  「軍候,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

  潘濬搖了搖頭。

  他來此是受了孫權的委託,勸降關羽的。

  但以潘濬對關羽的了解。

  這個人是不會降的。

  所以,他根本就不用說什麼。

  「某意難平啊?」

  關羽豁然站起,九尺的身高如巨塔一般矗立在城頭。

  猶記當年桃園結義,熱血沸騰,三人焚香立誓,生死相隨……水淹七軍,威震華夏,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青龍偃月刀下,多少名將授首,曹營避我鋒芒如避鬼神。可嘆……大意失荊州!一念之差,輕慢了江東鼠輩,更辜負了大哥劉備的重託和信任!

  然,關羽也忿恨。

  一恨孫權小兒違背誓言,偷襲荊州,導致他北伐大業功敗垂成。

  二恨荊州諸僚貪生怕死,獻了荊州。

  三恨皇叔識人不明,重用了這些蠅營狗苟。

  「君侯以為荊州之事,皆是眾將貪生怕死所致?」

  潘濬冷眼旁觀,心中火氣也漸漸升了起來。

  「不然呢?」

  關羽哼了一聲。

  若非這些蠅營狗苟貪生怕死,早早的獻了城池,待到他掃平襄樊,攜勝歸來定能蕩平東吳鼠輩。

  「荊州之失,責任唯君侯一人耳。」

  潘濬也不客氣了,直接點名罵開了。

  關羽愣了,繼而大怒。

  「潘承明,你倒是說說,如何是某一人的責任?」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荊州軍北伐襄樊,至今已經五月有餘。君侯可知消耗了多少錢糧物資?」

  關羽答不上來了。

  他是個武夫,籌集運輸糧草是潘濬的事情。

  「君侯可知荊州府庫還剩下多少錢糧?」

  「君侯可知荊州徵集了多少民夫?」

  「荊州所產錢糧六七成都運輸到了前線。每月要徵集十萬民夫。府庫早已虧空,為保前線戰事,不得已向百姓強征賦稅徭役。各縣早已怨聲載道。」

  「荊州民壯兵丁皆被強征去了前線。荒蕪了土地,老弱婦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餓死凍死者無數。」

  「聽聞荊州官差來,百姓攜老扶幼逃入山林,如今更是十室九空,了無人煙。」

  「君侯只知催要糧草壯丁,不問緣由。稍有怠慢,就會受到責罰,傅士仁、糜芳皆因此降吳。非是他們怕死,而是實在無法供應了,只能去掠劫,都是逼得。」

  「君侯為建功立業,以一己之私,將荊州百姓置水火之中。即便是孫權不來,荊州也危矣。」

  潘濬也憋了一肚子火,趁機全部發了出來。

  他是荊州治中,擔負著整個荊州百姓的生死,擔負著荊州各大家族的榮辱。

  關羽匹夫恃才傲物,怠慢同僚。現在更是窮兵黷武,將荊州拖向了崩潰邊緣。

  荊州大族早就對關羽不滿了。

  再加上半年征戰,府庫空虛,各家族嚴重受損,城外諸縣也是民不聊生。

  所以孫吳來襲,眾人一股腦的投降了孫吳。

  孫權未必要他們的命。

  但再跟著關羽,大家都死無葬身之地。

  潘濬每說一句,關羽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直至潘睿全部說完,關羽也徹底的跌坐在女牆邊,臉色毫無血色。

  「真的是某……某之過嗎?」

  關羽聲音有些發顫,有些迷茫,有些內疚……還有些心死。

  眼前這個窮途末路的老人,哪裡還像斬龐德,擒于禁,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漢壽亭侯關雲長?

  潘濬也長嘆了口氣。

  「君侯,好自為之吧。」

  說罷拱了拱手,轉身下了城頭。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一根竹管悄悄的滑落在地上,溜溜的滾了幾圈,來到了關羽腳下。

  《炎漢史、劉封世家》——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前將軍羽被困麥城,蜀漢援軍皆不至,獨封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