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靜默都市

  大變異以來,邵明感受最深的就是一種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並不像是被父母支配了人生的孩童,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也絕非陷入籠中的困獸,自己的作為毫無用處。

  這種無力源於邏輯推演到盡頭,做好所有周密的計劃,卻依然無法撼動某些現實中的、大環境下的鐵律。

  它並不關乎努力與否,亦不因為努力左右,而是這個世界上始終有些東西是你無法掌握和操控、乃至計算,甚至於說是理解的。

  比如,喀爾巴阡山脈中的百萬屍群。

  悍馬的車輪碾過地上的磚塊,車身隨之輕微起伏一秒,又踏實地落回地面。

  車輪轉得很慢,輪轂的模樣清晰可見,只有些許灰塵沾在上面——就像是展台上正在旋轉展示的商品一般。

  車門上的污垢也已經洗乾淨,那些泥土和血跡被洗去,又重新換上廢墟中被掀起的灰塵。

  這裡,是利沃夫南郊,距離市中心五公里的地方,國際機場就在車隊的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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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距離喀爾巴阡山脈北麓約七十公里。

  除了嗡嗡作響的引擎聲以外,整座城市相當安靜,但這種安靜並不如小鎮一般是一個人孤獨的安靜;這裡的安靜是暗流涌動之上貌似平靜的安靜。

  大塊頭所在的始終也只是一座小鎮,鎮內的高樓數量稀少,建築種類也不多,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低矮帶院子小屋。

  而利沃夫則是一座正兒八經的大城市,城內高樓林立、公寓成排,各種商業建築鱗次櫛比,各個時代的建築家在這裡留下自己的印記,將他們的風格烙印在城市之中。

  從中世紀的教堂古堡、街道屋房,到蘇聯時代嚴肅工整的公寓樓房,再到現代的工廠寫字樓,後現代的多樣建築……

  這就導致了這裡在炮擊過後留下的環境更加複雜,炮火剝離了文明社會的肌膚,將其中的骸骨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混凝土、鋼鐵、磚石、玻璃……以及埋葬在它們之下,無法被摧毀的地下室和管道,每一棟建築的倒塌都不是它們結束的終點,而是轉變為了一片怪異且充滿未知的新地貌。

  炮彈不會區分那是哥德式的尖頂還是蘇聯的方盒,它只是用一種混亂的公平,無情地把它們揉搓成非自然的山脈、峽谷、懸崖和洞穴。

  如果說小鎮是一座低矮的樹籬迷宮,那麼這裡就是一座山間迷霧叢生的樹林。

  邵明費力地辨認著地圖,即使在無人機的時刻幫助下,他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確認車隊目前所處的位置。

  地圖上的脈絡已經和現實完全脫節,那些標註出的道路,幾乎就沒有幾條是真正能夠讓車隊順利通行的——一條本應該暢通的主幹道被一棟垮塌的大樓攔腰斬斷,前面還有數不清的廢墟。

  他唯一慶幸的只有自己暫時沒有讓蘭伯特把火車開進來,否則現在這列沒有經過任何改裝的普通城際列車將完全和它的「護衛」脫節。

  他聽見身後的安東尼朝著阿斯吉發問,男孩的雙眼中除了好奇,還有深深的恐懼。

  「這裡的軍隊……怎麼能把這裡炸成這樣?」

  「曾經可是蘇聯第二大加盟國,紅色巨人倒塌以後,他們繼承的遺產並不少,軍事實力也超過了絕大部分的歐洲國家。」

  「就算是冷戰時期的儲備,也足夠用來對付這些喪屍……」

  阿斯吉說著,目光越過引擎蓋向前看去,他似乎發現了右側的廢墟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注意右側,有動靜。」

  邵明的目光立刻從手中的地圖上抬起投向窗外,然而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倒塌的牆板,扭曲的鋼筋和從中冒出的堅強雜草,除此以外,就只剩下了一塊玻璃中一閃而過的悍馬車影。

  「喪屍?」

  他的手已經自然地從平板上挪開,放到了自己的步槍上。

  「不確定。」

  阿斯吉搖搖頭,但他知道他自己不會看錯。

  前面的廢墟後就是有什麼東西。

  「看不出來,可能是動物……但是不會是什么小傢伙。」

  「收到。」

  邵明取下對講機。

  「全體,注意右側——」

  他看向阿斯吉,後者正指向被炮擊衝垮的柵欄後。

  「右側二十米處,倒下去的路燈燈頭指向的方向,不明接觸,保持當前隊形和速度,非必要不要開火。」

  車內的無線電響起零星幾聲的「收到」。

  安東尼已經乖乖閉嘴,車內再次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和輪胎碾過碎石几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

  邵明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處打鼓,和之前面對大塊頭時明確的、刺激的腎上腺素飆升不同,這次阿斯吉的提示帶來的是更廣泛和模糊的緊張。

  這裡的每一堵斷牆、每一扇破窗、每一個排水口、每一條戰壕後都有可能藏著東西。

  可能是一隻老鼠、一隻小貓,也可能是零星的幾隻變異體,或者是一個跳躍者族群、一隻大塊頭,乃至是突然出現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的屍群。

  車隊緩慢穿過了這片街區,無事發生。

  阿斯吉瞥到的動靜就像是幻影一般消失不見。

  然而這就像是一個點燃了所有人警惕心的信號,這座城市的廢墟之中確實藏著什麼東西。

  邵明不由得想起西蒙斯所說過的話。

  「公寓樓成棟封鎖,方便管理。」

  但這也意味著一個個成棟的方盒子成為了未知的單元。

  炮彈的火力將它們撕開,卻無法將其中的威脅真正清除,反而創造了更多的、多層次的殺戮地帶。

  悍馬繼續向前,他的目光卻仍然時不時落在後面的廢墟中。

  車隊就像是一條警覺的蛇,在混凝土和鋼筋的殘骸中緩慢而又警惕地滑行著,每一個轉彎都有可能出現新的威脅,每一次剎車都會是新的陷阱。

  更別提還有喀爾巴阡山脈中隨時可能返回的龐大屍群,它們就像是持續壓在頭頂上的烏雲那樣在每個人的心頭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