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怪物之死

  沉重的吊臂發出了自己獨有的呻吟,絞盤轉動起來,將一團被防水布包裹著的殘軀——那曾是最危險的敵人的傢伙,懸在重炮刮出的彈坑之上。

  吊車脫鉤,大塊頭支離破碎的屍體被扔進了大坑的正中央,在地面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天空中開始飄起了小雨。

  就像是為這場簡單的葬禮再多增添一點氣氛那樣,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每個人的衣服和頭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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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那個小小的,同樣被包裹起來的軀體也被吊起。

  他太輕了,在能吊起越野車的吊車面前顯得格外的弱不禁風,就像是在風中搖曳著的脆弱果實,時刻會從這棵鋼鐵之樹上落下。

  當他被放下,並排在那個大包裹身邊時,一張極具宿命感的畫面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父親與他的孩子,怪物與他的軟肋,戰士與他的理由。

  雨水開始在坑中聚集,倒映出鉛灰色的天空和坑邊那群沉默的剪影。

  踏上這條數千公里的征途以來,遇到的最有智慧,最強壯的變異體,就這麼安靜地躺在這裡。

  只有寥寥幾個人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其中也包括阿斯吉。

  「安息吧。」

  蘭伯特說著,將那個變形的火車玩具扔進坑裡,正好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包裹旁邊。

  「如果佐蘭在這裡,他也許會說出一些更好的話的。」

  「這至少證明了有人能超越P病毒的枷鎖,保留一些自己的意識不是嗎?」

  馮予笙這句和麗薩很相似的話在此刻再次進入邵明的腦海中,他這時突然想起一些自己曾經看過的畫面。

  對著鏡子發呆的變異體,捂著自己喉嚨跪下的變異體,游離在屍群邊緣的變異體……

  雨水滑過他的臉頰,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他卻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看著坑中那團屍體。

  水汽開始讓世界變得有些模糊,血跡和焦痕在沒有裹緊的防水布縫隙中暈染開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就要被雨水蓋過去。

  「我一時間不太確定這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

  瓊斯不解地問:「這怎麼會是壞事呢?」

  「看你從什麼角度去想了。」

  邵明轉過身,雨下得更密了。

  「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今天的時間還足夠我們處理好軌道,順便檢查一下穿過城內的鐵軌有沒有在過去發生的戰爭中被破壞。」

  他的離開帶走了不少人,西蒙斯的隊伍熙熙攘攘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周易也帶著二隊向車隊的方向走去。

  瓊斯看向馮予笙,目光中仍然是疑惑。

  「難道這不是證明了我們有可能戰勝P病毒,給了我們研究、戰勝乃至有一天喚醒喪屍們自我意識的火苗嗎?」

  後者嘆了口氣。

  「你這個聰明的腦瓜怎麼會想不明白呢?」

  「如果喪屍有智慧,那我們在對抗他們的時候就會更難辦,每一次戰鬥都不能再用簡單的戰術去獵殺——或者說屠殺,而是要把他們當作真正的敵人那樣去認真對待。」

  卡特諾夫回答道。

  「如果還要揣摩它們的動機,研究它們的心理,乃至理解他們的行為……這會讓接下來的路更難走。」

  他說罷,轉過身。

  「不過我的30毫米機炮會時刻準備著的。」

  「有道理,這種戰術層面上的問題我還沒怎麼想過。」

  瓊斯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單詞,但落下的雨滴很快將字母染成一個墨點,墨點瞬間化開,連帶著將整個單詞都變得模糊。

  他盯著那個墨點,手停了下來,任由雨水吞沒那個推論。

  「我想他真正想說的是,這證明了我們一直以來的猜測。」

  馮予笙微微回過頭,看向邵明那正在雨中下達命令的堅定背影。

  「變異體可能是有自我意識的,他們也許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被禁錮在屬於自己的身體中;也許還在和病毒抗爭,卻也無法抵擋最原始的本能。」

  她收回目光。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與人之間都有殺戮和征伐,更何況它們已經……」

  舒爾茨仰了下頭,下巴指向坑中的屍體。

  雨水將血水和病毒黑色的結晶體從屍體中帶出,順著火炮彈片留下的痕跡蔓延開來。

  就像一朵正在逐漸盛開的花朵。

  「不再像人。」

  他的目光從那朵「花」上挪開,看向身旁同伴們的神色各異的臉。

  唯一相同的也許只有落下的雨水。


  他的目光又落了回去。

  「我更希望站在敵人的墳前表達敬意,而不是在同伴的墓前表達悲傷。」

  他沒有說的,是自己內心中對團隊成員心態產生的微妙變化的焦慮,他知道現在不適合說這個,也不適合在這裡說。

  舒爾茨抿了抿嘴,把那句話壓回了喉嚨里,向邵明的方向走去。

  「我們在一開始的時間內不得不接受這些和我們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而是純粹的怪物,現在卻被喚醒了一些……過去的回憶。」

  蘭伯特也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他對還在這裡的幾人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我們埋葬的不是一對變異的父子,而是埋葬的我們這一路上心安理得的殺戮——但舒爾茨說得沒錯。」

  山田涼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來我們不需要佐蘭神父在這裡了。」

  兩人一起離開坑邊。

  這裡只剩下了馮予笙和仍在與那個墨點對視的瓊斯兩人。

  雨水就像天空垂下的絲簾,將不遠處漸起的人聲和引擎聲隔開。

  旅途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