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衝突

  火車推著前面那列裝滿腐臭屍體的客車在曲折的山路上慢慢行駛著。

  自從回來以後,負責斷後的三人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蘭伯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再出來。

  曹喆只是一直不停地抽菸,一根接一根。

  而無論馮予笙怎麼問,邵明也一言不發,只是愣愣地盯著自己手臂上留下的血跡。

  但阿斯吉看著他無神的雙眼,已經明白了許多。

  那並不是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殺人的眼神,當然,他也不是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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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看上去狠毒,堅毅,卻又閃過一絲完全不符的迷茫。

  他一開始並沒有和邵明說什麼,他知道這孩子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

  無論他當時做了什麼,他都需要說服自己。

  他相信這孩子有能力自己想通,但也許,還需要一點引導。

  「槍殺敵人並沒有什麼錯。」

  他坐到邵明身邊。

  「這一切的起因並不在我們。」

  「我覺得我不適合這裡。」

  邵明抬起自己的手臂,陽光從裝甲板的縫隙中透入,照在已經乾涸的血跡上。

  「沒有人適合,只有適應。」

  「我做了錯事。」

  「什麼叫錯事?」

  「我……」

  「我讓一個重傷員痛苦地活著,還在他身下塞了兩顆手雷。」

  「你做得很好。」

  「很好?」

  「他們想殺了我們,另一支車隊接到求救信號必定會趕來,如果不拖住他們,死的就是我們。」

  「我塞了兩顆,你知道嗎?兩顆。」

  「我害怕一顆手雷殺傷力不夠,會被他的身體擋下來……」

  「我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是為了我們大家的安全。」

  「回到剛才的問題,你認為,什麼是錯事?」

  「我不知道……」

  「讓自己身邊重要的人和自己活下去,並不是錯事。」

  「代價是讓別人痛苦地死去嗎?」

  「哪怕代價是讓別人痛苦地死去。」

  邵明苦笑。

  「在那群孩子對我們開槍的時候,在老太太把女孩們賣出去的時候,在你威脅指揮官的時候。」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我不知道了……」

  「孩子們認為我們是威脅,老太太認為賣掉女孩才能讓她們活下去,指揮官覺得我們知道了太多關於營地的信息……」

  「對他們而言,那都是他們認為對的事。」

  「為了活下去,為了身邊的人能夠活下去,哪怕代價是傷害別人也不足為惜。」

  「也許吧。」

  「你在那個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想,這樣能夠拖慢剩下車隊的步伐,越多的傷員,他們就走得越慢。」

  「這沒錯,至少現在來看,他們已經帶著傷員撤退了。」

  「或許……我心裡也想要報復他們,憑什麼,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

  「我知道他們也是聽命行事,但是憑什麼,憑什麼我們做了好事,還要被人誣陷,被人追殺?」

  「我聽著他們的哀嚎,感受不到一絲憐憫,我知道他們也是可憐人,他們也是為了爭取自己活下去的空間。」

  「但是我不能同情他們,我不能讓大家陷入危險,我做出了決定,這是我應該承受的後果。」

  阿斯吉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陣腳步從車廂連接處傳來,蘭伯特搖晃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邵明轉過頭,對蘭伯特,他的語氣顯然更強硬。

  「如果我不那麼做,你覺得他們會不會來繼續追殺我們?」

  「那你也不應該在一個生命垂危的人身體下埋雷,」蘭伯特喊道,「你把他當什麼?誘餌嗎?還要給他包紮,還要讓他生不如死地活著,讓他知道自己會成為同伴們死去的原因!」

  他眼中淚光閃爍。

  「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另一台車的追兵停下來!」

  邵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壓抑的情緒本就被阿斯吉一點點挑出,現在蘭伯特突然出現,直接點燃了他。

  「然後呢?我讓他活下去?我讓他接受治療?還是我給他一個痛快,讓另一支隊伍毫無負擔地帶著仇恨來追我們?」

  蘭伯特愣了一秒,又開口道。

  「那你也不能這麼做——你原來是怎麼說的,人為什麼是人?我們有人性,有道德才是人,這麼做我們還是人嗎?」

  「你知道什麼嗎?什麼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嗎?」

  「我們做的事情沒有什麼是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別人的,但如果他們一定要把我們逼上絕路,那對不起,他們就會知道那會付出多大的代價!」

  「那你為什麼這麼懊惱,你的心裡真的過意的去嗎?你當時真的冷靜思考過了嗎?」

  「你以為我不冷靜嗎?我很冷靜,我現在沒有沖回去把他們的營地炸了就已經夠冷靜了!」

  「如果你想當縮頭烏龜,沒有問題,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別人幫了我們,我們應當感謝;別人想要害我們,那我們也不客氣!」

  「不要以為我不願意和別人起衝突就說明我是軟弱的,你應當知道,我們作為一個團隊,更應該讓別人知道。」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站在我們對面的人,和喪屍沒有什麼區別。」

  在阿斯吉面前,他像是一個迷茫的孩子;但在蘭伯特面前,他又像一個固執的獨裁者。

  一面是二十多年來文明社會的教育,心中已然成形的道德準則;一面是活下去的欲望,求生的本能。

  這種矛盾的情緒從他衝下山坡那時就開始在他心中浮現,被自己詢問,被阿斯吉疏導,被蘭伯特爆發。


  有人震驚,有人疑惑,有人不解,有人釋然。

  蘭伯特沒有再說話,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邵明坐了下來,馮予笙和羅楠看他的眼光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但阿斯吉,里茲和托爾又全然是另一種態度。

  「檢查彈藥吧。」他對大家說道,「檢查彈藥,保養武器,以後還有更多的危險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