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鈺感覺自己的心在喉嚨口狂跳,讓她幾乎想吐。對於秦覃,比起擔心,她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責,她以為對方會對自己身邊的人下手,也就是跟她走得近的陳鑫、章老太等人,卻忘了從爛尾樓開始反而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的秦覃。
她下意識地把秦覃當成一個被任斐和聶風派過來監督她的公職人員,把她排除在了自己「身邊人」之外,還讓她去保障章老太的安全,唯獨忘記了保護她的安全。
聶風的語氣很簡練急促,只說秦覃出了車禍,剛被送往醫院。楊鈺三步兩步跳上車,擰著鑰匙,沖街上大喊一聲「都讓開!」心下立即想起來的路上,左轉路口的異常擁堵,恐怕就是因為秦覃的事故。
問了聶風事故地點,果不其然。沒猜錯的話,那輛險些撞上她的車就是肇事車輛。楊鈺怒拍兩下喇叭,就要往剛才的方向開去,副駕駛卻一下被人拉開,坐上來一個人。
方可欣說:「我也去。」
楊鈺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心裡在打什麼盤算,但也無心廢話,油門一踩,直奔剛才事故的路口。
方才堵住的左轉路口已經被交警封路,來往車輛紛紛繞行,楊鈺看了一眼,直接往方才那輛逆行的肇事車方向駛去。
這邊的路況顯然更暢通許多,兩側都是拆遷或者待拆遷的老樓,人煙稀少,兩分鐘楊鈺就開到盡頭,鏽蝕的藍色鐵柵欄圍起一個院子,一棟灰頹的建築坐落在裡面,門兩側豎著紅褐色的大理石柱,右側鑲著金色行書——加格達奇區文化宮。
楊鈺頓時感到頭痛欲裂,後腦像突然被人擊打了一樣鈍痛,方向盤脫手,視線難辨,好在猛然踩住了剎車,頭差點被慣性甩出砸到方向盤上。方可欣飛快伸手替她擋住,問道:「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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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鈺連給自己緩口氣的時間都沒留,拉開車門,踉蹌著下車去。
兩輛警車已經停在門口,還有她見過的那輛黑色別克,顯然已經人去車空。
聶風身後帶著三四個刑警剛從院子裡收隊出來,一無所獲,身後的一個刑警說:「聶隊,裡面沒人,文化宮前後門都是上鎖的,嫌犯在這裡棄車逃逸,我們發現有往西側去的痕跡。」
「到交管處調附近監控,看是不是有其他車輛接應。你把車送到鑑定科,你們兩個,跟我往這個方向追查。」
「是。」
聶風見到楊鈺,神色不郁,和她擦肩而過,但還是警告道:「之後再和你算帳。不要輕舉妄動。」
「秦覃現在怎麼樣?」
聶風沒有回答,楊鈺箭步上去,一把抓住聶風的胳膊,聶風這才停下腳步,惜字如金地吐出幾個字。
「ICU。」
聶風帶隊撤去了,只剩楊鈺站在原地,城市盡頭,殘陽如血,文化宮灰敗的建築如同沉默的雕像,被時間澆築在原地。
天空倏然連起細線,傍晚下起了太陽雨,銀針般的雨絲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將天地串聯在一起,也將某些被塵封在意識角落的記憶沖刷得破土而出。
1996年,也是這樣一個細雨連綿的春日。
七歲的楊鈺被帶到這裡,暗紅色的燈芯絨連帽斗篷遮住了視線。
一個中年男人說:「以後,你們住這裡。」
小楊鈺伸手抬起覆在面前的斗篷錐帽,那對中年男女推開了眼前的大門,用滴著水的長柄傘像驅趕牲畜一樣,將小小的楊鈺趕進漆黑的門內。
小楊鈺撞在一排堅硬的屏障上,手掌傳來粗糙的纖維觸感,與她身上的斗篷是相似的面料。燈光從頭頂一排排向前亮起,頓時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小楊鈺看著自己的手,按在燙絨的紅色椅背套上,燈光盡頭,是一個鏡框式舞台,紅色的幕布卷在兩側,舞台深處,幽深晦暝。
小楊鈺被驅趕著往那深不見底的舞台口走,地面是一個大大的斜坡,她走得踉蹌。那對中年男女終於站上舞台,很滿意似的,將舞台前後巡視了個遍。楊鈺呆呆地站在舞台中央,望著眼前一排又一排同樣的紅色的座椅,偌大的空間空無一人,卻排山倒海似的喧譁,空氣好像被抽乾了,那一排排的座椅變成了一排排紅色的巨浪,扭曲著、尖叫著向她壓來,頭頂的燈光如同利劍,四面八方的利劍呼嘯而來,楊鈺感覺自己喘不上氣來,然後她做了什麼?尖叫,或者什麼都沒做,她只是體會站在自己漫無邊際的恐懼中,直到那份恐懼蓋過了她自己,她聽見那對中年男女的尖叫,而後頭頂那些刺眼的光終於熄了,一個燈球接著一個燈球,在黑暗中炸裂開來,電路的火花和細小的煙塵接連不斷,她感覺自己懸浮在這片真空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種聲音,一種高頻的嗡鳴,灌滿她的耳膜與大腦,恐懼如同潮水將她包圍了,她必須要將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必須要將一切都毀滅掉才行!
「噓,噓……」直到旁邊有個男孩說,「別怕,土豆,別怕……試著控制它,控制你自己,你還記得嗎?」
一瞬間所有刺眼的燈光都消失了,小楊鈺伸手去摸,原來是有人將熟悉的錐帽蓋回了她的頭頂。她轉過頭去看,身旁站著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穿著與她同樣的紅色斗篷,大大的兜帽遮住半張面孔,他說:「我教你的,你一定記得吧,要學會控制自己的大腦,別讓它控制了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站在她身後的中年男女驚魂未定,但卻很快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看見沒有,這是真正的神童!我們發達了!」
楊鈺轉過身去,那對中年男女——她想起來了他們的名字,陳波,王秀燕,兩個人已經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腹部仿佛被野獸噬咬掏空,血肉模糊,小楊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滿了淋漓的紅,身上的斗篷被洇成墨色,黏膩的血液風乾後貼在皮膚上,如同一層附骨之疽。
「幹得好。」
楊鈺抬頭看去,一個比她還高的男孩站在對面,與她隔著兩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眼睛裡閃爍著平靜的狂熱。
楊鈺驚恐地看著他,只覺得喘不過氣來,那種獨自站在一片黑暗而陰冷的潮水之中的感覺再度襲來,將她淹沒,淹沒……
方可欣發現楊鈺不對勁,從後面走過來,輕輕碰了碰楊鈺的垂下的手腕:「沒事吧?」
「我明白了。」楊鈺開口第一句話,讓方可欣摸不清頭腦。
「什麼?」她問。
楊鈺從湧現的回憶里抽身出來,平復許久,卻問:「你對你的養父,方鉑政這個人,了解多少?」
方可欣沉默不語,終於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我的答案是我對他的了解和加格達奇大部分人的內容差不多,孤兒、大老闆、愛心人士、公益企業家,但是他做的事情沒那麼簡單,可惜,每一次,我都沒辦法看到。」
楊鈺轉過頭,挑眉看她:「什麼意思?」
方可欣一字一頓地說:「白恩靜,我的另一個人格,她知道。」
楊鈺問:「那你有辦法叫她出來嗎?」
方可欣搖了搖頭:「她出來和離開的時機都是隨機的,我和她只知道彼此的存在,沒辦法交流。」
楊鈺心下也說不上失望,只是意料之中,點了點頭,對方可欣說:「你先回去,和章老太待在一起,儘量別出門。我還有點事要做。」
方可欣卻沒動,楊鈺看著她,方可欣看著楊鈺眼睛說:「我和你一起去。」
還沒等楊鈺制止,她就繼續道:「這是我的決定,我也有帳要和姓方的算。你放心,我不會拖你後腿,關鍵時刻,白恩靜會出來的。我們也有我們必須做了斷的事情。」
楊鈺看她不容動搖的表情,沒說什麼。方可欣和白恩靜,都有各自的秘密,像她一樣。
夕陽短暫,天色漸暗了。楊鈺推了推文化宮的大門,聶風等人離開的時候已經又把大門掛上了鐵鏈鎖,楊鈺乾脆把外套脫了,直接從一旁的柵欄上翻越過去。
方可欣緊隨其後,雖然身手遠不如白恩靜那個人格,但也確實並不拖後腿,兩人一前一後翻進文化宮的院子裡,離那座陰影中的建築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