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的冬天很漫長,九月開始下雪,四月還看不見綠色的新芽。
江眠披著一件皮襖,仰頭站在庭院裡,一朵六角雪花晶恰好飄落在他的左眼,轉瞬就消逝在眼底,只留下冰涼的幻覺。
按照以往,這大概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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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光頭男人出現在他身後,低聲提醒:「莊主到了。」
江眠點了點頭,穿過迴廊,進入前廳,將身上披著的皮襖脫給跟在身後的光頭男人。
幾分鐘之後,一個穿著素衣的中年男人在兩三名手下的簇擁下走了進來。這人五十餘歲,身形儒雅,他叫江庭風,是江眠的養父。
阿穆爾州的黑市,華人占據了半壁江山,江庭風就是他們的龍首。
江庭風酷愛唐朝市坊文化,哪怕半生都在R國紮根,吃食住行,也奢侈地保留著一股濃重的仿古唐風味。比如江眠居住的這間宅子,是江庭風剛剛在阿穆爾州站穩腳跟置辦的。在這異國他鄉,買地、置辦材料、找懂行的工人、建宅,都是不小的工程,但江庭風偏偏要建,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建、要盡善盡美地建。這就是江庭風的風格,房子要合他心意,養子也要挑到最合他心意的一個。
他在阿穆爾州最大的生意是一處博彩場,名字也依他的喜好取作「風月賭莊」,江庭風便是風月主人。
博彩這門生意,自然並非娛樂那麼簡單。莊家賺錢,靠的就是對賭徒的喝血吃肉,敲骨吸髓。江眠每次看到衣冠楚楚的江庭風,心中都會浮現一個念頭:腌臢血腥之事,再風月的名字,也是蓋不住的。
然而他又能幹淨到哪裡去?
從六歲被「收養」起,他先是過了十年地獄般恐怖的生活:二十幾個從各地被「收養」來的孩子,被關在一處像監獄一樣的基地,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但吃要靠搶,吃食只夠一半的孩子吃飽,另一半餓肚子;睡要睜著一隻眼睛,因為隨時會有人想辦法殺死你。
這叫「養蠱」。「蠱」這個字就是把一堆蟲子放進一個器皿里,唯一的生存資源就是彼此的屍體,於是蟲子們互相撕咬、啃食,最後打開器皿,剩下的最後一隻就是能為主人所用的蠱王。
江眠就是那個最後走出基地大門的蠱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江庭風,這個男人穿著一身素衣,面帶欣慰的笑容,慈祥地等著他走到他面前,把那條隱形的狗鏈交到他的手裡。這條鏈子的一端是江眠的性命,一端是風月賭莊少東家的地位。
就像此刻這樣。
看著江庭風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江眠知道,他又要殺人了。
果不其然,江庭風喝了一口茶,那是今年華國浙地最早一批明前龍井,新掐的茶尖嫩芽,穿過北地三千公里的寒霜,送到江庭風手中的茶盞里,絲毫不減損水嫩香甜。
他喝了一口就把茶放下了,對江眠說:「阿幸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去年78個實驗體,能用的一個也沒有,還意外死了一大半。」
人到晚年,江庭風也開始思念故土,這些年開始頻繁與華國有生意上的往來。這部分生意沒有讓江眠插手,他只知道,和基因改造有關。
最魚龍混雜的地方,聚集著最多的邊緣人。有的人天生就和正常人不一樣,躲到黑市,人人都是異類,異類反而能尋到一畝容身之處。江庭風手下有不少這樣的人,賭場的荷官,耳朵比正常人靈敏,靠洗牌的聲音就能知道每張牌在什麼位置;江眠身後的光頭,憑藉一張照片就能定位一個人的坐標;江庭風身邊帶著的保鏢,一個肌肉密度比一般人強出八倍,一個有著恐怖的組織再生能力,哪怕被狼狗從身上撕咬下一塊肉,第二天就恢復得完好無損。
沒用的異類會遭到排擠和剿殺,這樣有用的異類,被叫做「異能者」,是江庭風手裡的利刀。他借著這幾把刀,在阿穆爾州的勢力愈發穩固,但人的貪念是無限大的,有了刀想要槍,有了槍想造炮,江庭風很早就開始挑選異能者為自己做事,但異能者說是百萬里挑一也不為過。這些年,江庭風乾脆直接開始參與異能者的研究和改造開發。
江庭風看重這件事,交給阿幸去做,可惜人體開發這種各國都動用國家力量研究了幾十年都沒有成果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江庭風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沒有因此對阿幸加以苛責,只是,他轉了個思路,開始從世界各地搜羅天生具有一定異能傾向的孩童,加以刺激開發,強化他們的異能。
「阿幸到底是外人,事情交到外人手裡,隔一層人心。」
江庭風拂了拂衣擺的褶皺,天然材質就是這一點不好,稍微有點動作,就會在上面形成痕跡。
「這件事你去查一查,我看阿幸這人,不必留。查清楚了,以後這件事情,交給你去做。」
江眠沉默地說:「是。」
江眠的前半生見過很多人,但他們都成為了死人。
這些人之中,有他的仇敵,有完全陌生的人,也有生死至交、知心好友。他們死的理由往往很簡單,有的是因為辦事不力,有的是因為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利益,還有一些,僅僅是因為江庭風的疑心。
後來江眠就學會了不交朋友。
阿幸是他最後一個朋友。
目送江庭風在簇擁下離去,江眠對身後的光頭說:「陳天義那個不中用的侄子,現在在做什麼?」
光頭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追蹤到了陳豐的蹤跡。
「在情婦家裡,被要帳的堵上門了。」
江眠冷笑一聲,又問:「魚呢?」
光頭再次開始追蹤,然而這一次時間明顯比上一次要長,似乎要追蹤的目標帶著一層天然的屏障在與他躲貓貓,許久,光頭才睜開眼,擦掉過度使用異能流出的鼻血:「快到陳天義的伐木場附近了。」
江眠的手指在梨花木的椅子扶手上摩挲了兩下,思忖半晌,直至外面的雪停了,檐下出現一層淡淡的霽色。
「下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