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青林水庫。
晨風帶著些許微涼的水汽撲面而來。
林海迎著晨風拋出第一竿。
線組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鉛墜帶著餌料落入前方七米開外的水中。
剛等浮漂在水面上站穩,兜里的手機就開始連續震動。
他沒急著掏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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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先把浮漂壓到四目,目光依然盯著水面那一圈圈緩慢散開的漣漪。
直到水面徹底歸於平靜,他才慢條斯理的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漲停敢死隊】群里已經炸了鍋。
有人連發了十幾條消息,刷屏轉發著一篇周末長文。
文章作者是圈內小有名氣的「股神強」。
標題寫得火氣十足,聲稱華寧製藥下周要走「醫藥第二波主升」。
字裡行間全是煽動性的詞彙,仿佛買入就能跨年翻倍。
趙大戶在群里興奮得像撿了錢。
連著發了好幾條長語音,聲音都在發顫。
「兄弟們,看到沒有!」
「我周末復盤的時候早就盯上這票了,股神強這回算是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這華寧製藥絕對有大資金在裡面運作,今天開盤肯定要搶籌!」
老王也跟著起鬨,發了一排兩眼放光的表情包。
「趙哥牛逼,跟著趙哥有肉吃。」
「醫藥現在是市場最硬的方向,周一不狠狠干一把,就是對不起這波機會。」
「我今天準備把信用卡套出來,全倉頂進去吃這波二波主升!」
群里一時間滿是「梭一把」、「吃二波」的叫喊。
貪婪的情緒在屏幕上蔓延,熱度被越拱越高。
林海點開華寧製藥的日線圖。
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股價連漲了三天,K線走得看似強勢。
但下方的量能柱子,卻是一天比一天虛。
上方的長上影線扎眼得很,像是一根根豎起的倒刺。
分明像有人故意把魚星拍得熱鬧,好吸一群人往岸邊擠。
他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划,調出下方的技術指標。
MACD指標的兩根線在零軸上方高高懸起,紅柱子卻在縮短。
「水底的兩股水流雖然交匯了,但向上的衝勁已經散了。」
他輕聲嘟囔一句,又看了一眼KDJ指標。
三根線已經頂到了八十以上的超買區,死死糾纏在一起。
「這浮漂都頂到最上面了,再頂就要翻漂了。」
故事是新鮮的,籌碼卻不乾淨。
底部獲利盤沒有清洗,高位又放出這種誘導性的長文。
這就是典型的撒大網,準備收割跟風盤。
他慢吞吞點開鍵盤,在群里敲了一句話。
「水面魚星太密,多半不是大魚翻身,是有人撒米引白條。」
「真要下竿,也別整盆窩料往裡倒。」
消息剛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兩秒。
立刻招來一串嘲諷。
趙大戶發了一個鄙視的表情。
「喲,咱們的林跑跑賺了點小錢,就開始裝老師傅了?」
「這可是股神強看好的票,人家資金量幾千萬,能看走眼?」
老王也跟著陰陽怪氣。
「林哥,你那套理論過時了。」
「林跑跑又聞到危險了,大家趕緊滿倉,林哥反買,別墅靠海!」
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林海看完這些消息,唇角揚起一絲淺笑。
連一個表情都懶得回,乾脆利落鎖上手機屏幕。
旁邊的啤酒肚釣友探過頭來。
見林海對著手機皺眉,忍不住開口搭話。
「老林,是不是又在研究你那綠油油的股票?」
「我看你這幾天心情不錯,是不是賺大錢了?」
林海把煙夾在嘴邊,右手握住竿把。
手腕輕抖,提上一條巴掌大的鯽魚。
他順手摘下魚鉤,把魚扔進魚護。
笑著回了一句。
「鬧得最歡的地方,往往都是小雜魚搶食。」
「大貨一般躲得遠,不湊這熱鬧。」
啤酒肚聽得一頭霧水,只能悻悻咂嘴。
「你們這些玩股票的,說話就是費腦子。」
「我還是老老實實釣我的白條實在。」
九點半,A股準時開盤。
華寧製藥在集合競價階段就被巨量買單頂到了高開八個點的位置。
開盤僅僅一分鐘,海量的買單如同決堤的洪水,乾脆將股價推到了漲停板上。
封單高達十幾萬手,氣勢如虹。
微信群里轉眼沸騰。
趙大戶發了一張滿倉買入的截圖,成交價剛好在漲停價。
「兄弟們,我打板進去了!」
「這錨鉤掛魚掛得太爽了,明天絕對是一字板連板!」
老王也跟著發截圖狂歡。
「趙哥帶我飛,我也全倉頂進去了!」
「林跑跑,你看到沒有,這就是主升浪的魅力!」
「你那套怕這怕那的理論,只能去釣小鯽魚!」
林海看著盤面上那條筆直的封板直線,面色平靜。
他從釣箱裡摸出那個黑色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響起。
「歸零。」
「當前總資產三十九萬八千九百六十元。」
「超出初始本金九萬八千九百六十元。」
林海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
「新的止損額度,等於六千加上九千八百九十六。」
「一萬五千八百九十六塊。」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裡有了底。
這筆止損額度,足夠他應對大部分的試錯成本。
但他並不打算在華寧製藥上浪費一分錢的窩料。
「這水底下全是暗礁,誰愛下竿誰下竿。」
下午兩點,市場風雲突變。
華寧製藥的漲停板上,陡然砸出一筆五萬手的天量賣單。
堅固的封單防線被扯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無數獲利盤如同雪崩一般傾瀉而下。
股價從漲停板直線跳水。
九個點、五個點、平盤。
分時線像一條斷了脊梁骨的死蛇,毫無抵抗之力地向下墜落。
綠色的賣單連綿不絕,買盤上的托單被摧枯拉朽般擊碎。
兩點半,股價被緊緊按在了跌停板上。
一天之內,上演了殘酷的天地板殺戮。
微信群里死一般寂靜。
幾分鐘後,趙大戶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嘶啞劈裂。
「怎麼會這樣!」
「股神強不是說有二波主升嗎,怎麼會跌停!」
「我一天虧了百分之二十,我的錢啊!」
老王也崩潰了。
「完了完了,這錨鉤掛到自己肉上了。」
「明天要是再計提一個跌停,我套出來的信用卡就還不上了!」
林海看著群里的哀嚎,默默關掉軟體。
他重新捏起一團餌料掛在鉤上,拋竿入水。
「水面上的白條吃飽了,底下的鉤子自然就露出來了。」
晚上,老舊小區。
蘇清正在廚房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聽見林海提起今天群里炒作的醫藥股,她立刻警覺抬頭。
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海你個死鬼,現在外頭一堆薦股的都不是好東西。」
「你別賺了點錢就開始犯渾,聽風就是雨。」
「隔壁老李就是聽了什麼內部消息,今天虧得連晚飯都吃不下了。」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邊洗手邊笑。
「放心,我只是看看水情。」
「頂多先撒一小把酒米試試深淺,不會把買菜錢整鍋扣進去。」
蘇清冷哼一聲,手裡的菜刀切得更用力了。
「少給我耍嘴皮子。」
「你那套釣魚的黑話留著去水庫邊上說。」
「多把水池裡那兩條魚收拾乾淨,別指望老娘伺候你。」
林海擦乾手,捲起袖子,熟練按住水池裡活蹦亂跳的魚。
刮鱗去鰓,動作麻利。
同一時間,江南市某高檔營業部。
大戶室里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足。
李快刀靠在真皮沙發上,翻看著周末最熱的薦股文章。
小張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
把群里流出的聊天截圖遞到李快刀面前。
特意指了指林海發的那句撒米引白條。
「李總,那個帳戶的主人今天在散戶群里發了這句話。」
「今天華寧製藥走天地板,他一股都沒買。」
李快刀把雪茄在菸灰缸邊輕輕一磕。
一點火星掉落,化為灰燼。
他眼底掠過一絲玩味,低聲開口。
「別人看熱鬧,他先看魚線。」
「這人是真會躲暗鉤。」
「股神強這幫人,專門挑周末發小作文,就是為了周一找人接盤。」
「這散戶能一眼看穿底牌,定力了得。」
李快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唇角勾起。
「去查查他最近在看什麼票。」
「我倒要看看,這位釣魚佬,到底準備在哪片水域下重窩。」
大戶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繚繞。
而林海的帳戶里,那將近四十萬的資金,正安靜等待著真正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