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渾水深處試小鉤,一口真氣定浮漂

  第五天的早晨,江南市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子散不出去的悶熱。

  城南營業部大廳的冷氣開得十足,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呼聲。

  空氣里依然飄著那股子廉價菸草和汗酸混雜的味道。

  趙大戶蹲在大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雙手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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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子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行行字跡潦草的記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屏幕前那一圈神情各異的臉。

  隨後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

  「林哥,今天早盤站著追高的人頭數,比上周少了一半。」

  「可大屏幕跟前那一圈,盯著科技反抽的人還是最多。」

  「那個戴金鍊子的胖子又借了錢,正咬牙切齒說要抄底半導體呢。」

  青林水庫邊上,晨霧還沒散盡。

  水面平得像一塊灰色的毛玻璃,透著一股子深不見底的幽暗。

  林海靠在碳纖維釣箱上,聽完這條透著幾分唏噓的語音。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唇角扯出一抹清淡的弧度。

  大廳里的人越少,說明這把鈍刀子割肉的效果越好。

  消費線那邊連個多看一眼的人都沒有,說明這條魚壓根還沒被驚著。

  他把手機擱在釣箱平坦的蓋子上。

  雙手拿起一團纏繞的魚線,動作慢條斯理,一點點理順。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細細的尼龍線,感受著上面的張力。

  心裡已經有了今天要不要試口的答案。

  九點半,開盤的鐘聲準時敲響。

  大盤的分時線像一條軟趴趴的死蛇,開局就往下出溜。

  滿屏的綠色數字跳動著,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清禾食品按他預想的那樣,小幅低開。

  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看著沉悶乏味。

  股價先是順著大盤的勢頭,下探到前幾天那個橫盤的平台邊緣。

  緊接著,下方出現幾筆不急不躁的買單。

  幾十手、一百手的小單子,像水草一樣慢悠悠地把股價托住。

  林海盯著屏幕,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他沒有急著去追這第一下的反抽。

  他太清楚水底下的門道。

  這時候伸竿,容易被亂竄的小魚撞了線。

  他單手撐著下巴,目光鎖定成交明細。

  直到股價回踩完那個低點,上方的賣盤明顯縮量。

  那根分時線在水面下畫出一個平緩的小圓弧。

  他才坐直身子,打開交易界面。

  當前帳戶可用資金,四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

  他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敲下一個克制的數字。

  買入數量,五千股。

  成交價,十五塊兩毛。

  總共七萬六千塊錢,連兩成倉位都不到。

  敲下確認鍵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沒有亂一分。

  像只是把一個極細的鉤子,輕輕送進長滿水草的窩邊。

  買入成交的回執剛彈出來。

  他立刻切到條件單設置界面。

  把離場線死死釘在前低下方一點點的位置。

  止損價設定在十四塊八毛。

  五千股的試探倉,滿打滿算也就準備虧兩千塊錢。

  這連他單次一萬六千塊容錯額度的零頭都不到。

  市場剛從恐慌里爬出來,水底下的暗流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任何一次意外跳水,都可能把試探倉變成填坑的冤種。

  把止損線卡死,就是給這隻腳拴上安全繩。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給趙大戶發去兩個字。

  「買了。」

  營業部大廳里,趙大戶正盯著滿屏慘綠髮呆。

  聽見這兩個字,他渾身打了個激靈,臉上頓時一喜。

  「林哥,你終於下竿了!」

  「買的什麼價位?我這就跟著上車!」

  趙大戶的語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激動。

  林海端起茶杯,語氣平緩通透。

  「十五塊兩毛進的清禾食品。」

  「破了十四塊八毛,我立刻切線走人。」

  這句話極短,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酷。

  趙大戶聽完,臉上的喜色頓然僵住。

  他看著屏幕上清禾食品那條像心電圖一樣平緩的線。

  再看看林海報出的那個極窄的止損空間。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這點波動空間,稍微來個大單就能砸穿。

  這哪是買股票,這分明是在走鋼絲。

  群里【漲停敢死隊】這會兒也熱鬧起來。

  有人眼尖,看見清禾食品在自選股里微微發紅。

  老王立刻在群里發了幾張戲謔的表情包。

  「兄弟們快看,林跑跑終於去買菜股了!」

  「這票一天波動不超兩個點,賺的錢怕是連魚餌都不夠買吧!」

  幾個跟著老王在半導體裡死扛的散戶也跟著起鬨。

  「就是,這種烏龜票拿著有什麼意思。」

  「咱們科技股只要來個反包,一天就能頂他一年的利潤。」

  群里的嘲諷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輸紅了眼的酸味。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連打字反駁的興趣都沒有。

  他直接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屏幕朝下。

  盤面最吵的時候,往往最不值錢。

  真正能掙錢的東西,反而經常看著像沒意思。

  臨近午盤,大盤再度走弱。

  題材股的拋壓像雪崩一樣傾瀉下來。

  清禾食品也沒能獨善其身。

  被一小波拋壓按到了林海的成本線附近。

  分時線在十五塊兩毛上下反覆摩擦。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那條線,手心全是汗。

  他連發兩條語音,聲音抖得厲害。

  「林哥,這票快跌破你的成本了!」

  「大盤看著要崩,咱們要不要先跑?」

  青林水庫邊上,水面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林海左手握住竿把,手腕向上一揚。

  魚竿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他慢條斯理地遛著魚,把水下一條半斤重的鯽魚慢慢拖出草邊。

  右手掏出手機,按住語音鍵。

  「一口氣沒斷的魚,不用搶著抄網。」

  「只要沒碰到那根紅線,就讓它在水裡多撲騰一會兒。」

  這句大白話透著股老釣手的沉靜。

  趙大戶聽完,後背莫名一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下午的盤面,修羅場再次上演。

  早盤沖高的題材股全線回落,分時線畫出陡峭的下墜弧度。

  群里的哀嚎聲連成一片。

  老王發了一條帶著哭腔的語音。

  「主力太黑了,又騙我進去接盤!」

  「我的本金又沒了一成,這日子沒法過了!」

  在一片慘叫聲中。

  清禾食品卻在尾盤慢慢收回了跌幅。

  底下的托單雖然不大,卻十分堅韌。

  收盤時,股價穩穩停在十五塊兩毛五。

  幾乎與開盤持平,只給林海留下了微不足道的帳面浮盈。

  賺沒賺多少錢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守住了該守的位置。

  林海看著那根毫不起眼的小線條。

  心裡像釘進了一枚小木樁,踏實得出奇。

  這票至少沒讓他看走眼第一步。

  爛泥坑裡的老鱉,確實咬住了底。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飯菜香。

  客廳的落地扇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蘇清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

  她脖子上繫著那條印花真絲圍巾,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茶几旁。

  玻璃盤子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瞥了一眼靠在沙發上的林海。

  發現他今天竟沒像前陣子那樣,總盯著群消息看別人笑話。

  手機安安靜靜放在一邊,屏幕黑著。

  蘇清把果盤放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拿起一塊西瓜,故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今天外頭又跌得鬼哭狼嚎的。」

  「我看你這副老神在在的死樣子,是不是下了點小鉤子?」

  她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間的試探,眼底透著幾分關心。

  林海輕笑一聲,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直起身,拿起一塊西瓜塞進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開。

  「餵了點碎料,探探底下的爛泥。」

  「魚暫時沒跑,線也沒斷。」

  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緩通透。

  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反倒讓蘇清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她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算你個死鬼心裡有數。」

  「別把剛捂熱的本金折騰沒了就行。」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林海坐在書房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今天的帳戶數據。

  買入五千股清禾食品,扣除七萬六千塊的成本。

  可用資金穩穩停在三十二萬五千九百八十元。

  加上持倉的市值,總資產微微上浮。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他看著那些數字,眼神清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