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青林水庫,微風拂過水麵。
林海坐在馬紮上,手裡握著那根嶄新的達瓦魚竿。
碳素竿身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手感輕盈透挺。
他捏起一團餌料掛在鉤上,手腕輕抖。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浮漂落入七米開外的水中。
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旁邊的幾個釣友紛紛投來艷羨的目光。
兜里的手機倏忽一震,打破了水庫邊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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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券商客戶經理小張諂媚的聲音。
「林哥,周末好啊,我是營業部的小張。」
「咱們營業部的頂級遊資李總,也就是圈內大名鼎鼎的李快刀,想請您喝個下午茶。」
「李總對您前幾天的操作很感興趣,想跟您交流一下復盤心得。」
林海目光盯著水面上那根鮮艷的浮漂,換了一隻手拿手機。
「喝茶就不必了,替我謝謝你們李總。」
「我這人一聞到K線味兒就頭暈,只適合聞這水腥味。」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把手機扔進防曬服的兜里。
什麼頂級遊資,什麼交流心得,全都是扯淡。
哪有看這水底下的魚吐泡泡來得實在。
周一早盤,江南市的天空陰沉沉的。
九點半開盤的鐘聲敲響,股市繼續上演冰火兩重天。
那隻造假的科技股毫無懸念,繼續被按在一字跌停板上。
盤口上掛著幾百萬手的綠色賣單,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散戶的頭頂。
裡面的資金連割肉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帳戶數字縮水。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死氣沉沉,往日的喧囂蕩然無存。
趙大戶發了一條長達三十秒的語音。
林海點開語音,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虛弱的聲音。
「兄弟們,我熬不住了。」
「這破股連著三個一字跌停,再這麼跌下去,我的融資盤就要爆倉了。」
語音的背景音里,傳來網貸平台催收員冰冷的機械提示音。
還有他老婆在隔壁房間摔砸鍋碗瓢盆的巨大聲響。
「我真的沒辦法了,這票連跌停板都撬不開。」
「主力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林哥,你前幾天跑得快,你手裡肯定有閒錢。」
「借兄弟十萬過個橋,算我求你了。」
老王發完流淚表情包後,忍不住打字勸慰。
「趙哥,要不你先割肉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票明天要是再跌停,你的融資盤一平倉,你可就真的傾家蕩產了。」
趙大戶立刻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割肉?我拿什麼割?現在跌停板上掛著三百萬手賣單,誰來接盤?」
「我連排隊出局的資格都沒有!」
「老王,你少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是也虧了首付嗎?」
老王被懟得啞口無言,群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海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微微搖頭。
融資加槓桿,借網貸炒股,這是散戶走向毀滅的最快捷徑。
一旦方向做錯,槓桿帶來的反噬力足以摧毀一個成年人的所有尊嚴。
他看著這條專門艾特他的消息,不為所動。
在這個市場裡,聖母心是最廉價的催命符。
他只管好自己的魚竿,別人的死活與他無關。
救場抬轎子這種事,只有傻子才會幹。
他慢慢敲打鍵盤,發出一行字。
「掛底切線是常事,硬拽只會把竿子弄折。」
「斷線保竿,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發完消息,林海退出微信。
他坐在水庫邊的馬紮上,看著滿屏的慘綠。
他心如止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從釣箱夾層里摸出那個外殼磨損的黑色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庫邊響起。
「歸零。」
林海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開始計算最新的帳目。
「當前總資產三十八萬六千九百六十元。」
「減去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部分八萬六千九百六十元。」
他眼眸微眯,心裡盤算著新的風控模型。
「以前是三十萬打底,每次只能用六千塊打窩。」
「現在水域變大了,窩料也得跟著升級。」
「拿利潤去承擔風險,心態會更加平穩。」
手指繼續按下幾個數字。
「止損額度等於初始本金的百分之二,也就是六千塊。」
「加上超出本金部分的百分之十,八千六百九十六塊。」
「兩者相加,新的單次止損限額,一萬四千六百九十六塊。」
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林海滿意點頭。
一萬四千多的止損額度,足夠他在這片深水區里放長線釣大魚。
有了這個額度,他就可以把止損位設得更寬,避免被主力盤中的假動作洗出去。
算清楚帳目後,林海打開炒股軟體。
他在海量股票中翻找新的釣點,目光在一張張K線圖上掠過。
A股市場只能做多不能做空,這就意味著散戶只有在股票上漲時才能賺錢。
很多散戶喜歡追漲停板,那叫錨鉤掛魚,弄不好連自己的肉都得扯下來。
林海更喜歡在底部潛伏,尋找那些經歷過長期下跌且籌碼已經沉澱的股票。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了一隻代碼為002XXX的醫藥股上。
這隻醫藥股主打心血管類創新藥。
半年前曾經因為一款新藥進入臨床三期,走出一波翻倍的行情。
當時市場情緒狂熱,無數散戶高位接盤。
隨後新藥審批進度放緩,主力資金藉機瘋狂洗盤。
股價從最高點的二十塊,一路陰跌到了現在的十塊五。
腰斬的跌幅,足以讓所有追高的散戶絕望割肉。
但林海知道,創新藥的邏輯並沒有被破壞。
主力資金只是在利用時間換空間,把意志不堅定的籌碼全部洗出去。
現在股價在年線附近縮量企穩,正是主力重新收集籌碼的尾聲。
上下震盪幅度極小,底部的成交量柱子時隱時現。
均線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林海看著這走勢,就像看到一條大魚在水底拱泥。
水底被攪起一陣陣渾水,大魚卻遲遲不肯露面。
「這水底下有暗流,但更有大貨。」
他嘴角微微上揚,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
醫藥板塊最近沒有利好消息,散戶早就被洗得乾乾淨淨。
這個時候進場,剛好能趕上主力的順風車。
林海掏出計算器,繼續倒推倉位。
「當前買入價十塊五,下方強支撐位在九塊八。」
「十塊五減去九塊八,每股承擔七毛錢的風險空間。」
「用一萬四千六百九十六,除以零點七。」
計算器發出滴滴的響聲,屏幕上跳出數字。
兩萬零九百九十四。
林海切回交易軟體,輸入股票代碼。
買入價格填上十塊五,數量輸入兩萬股。
這筆交易占用資金二十一萬,剛好在可控範圍內。
點擊買入確認,系統提示委託成功。
隨後,他熟練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觸發條件設定為最新價跌破九塊八。
委託價格選擇市價,委託數量全部。
一切操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只要跌破支撐位,系統就會自動全倉清倉。
絕不扛單,絕不抱有任何幻想。
設置完畢,林海把手機扔進防曬服的兜里。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蘇清發來一條微信語音。
「林海你個死鬼,今天發工資了,下個月的房貸我已經留出來了。」
「你水庫邊上風大,別凍死在那兒。」
「還有,你要是敢把買菜錢虧了,晚上回來就睡沙發。」
林海聽著語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單手打字回復。
「放心,今天剛打了重窩,水情很好。」
「等收竿了,給你帶條大魚回去燉湯。」
他從餌料盆里捏起一團腥香濃郁的餌料,熟練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魚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帶著重鉛和餌料的線組落入水中,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浮漂翻身站立,緩緩下沉,最終定格在四目半的位置。
旁邊的啤酒肚釣友提著魚護湊了過來。
他看著林海這行雲流水的動作,眼中滿是好奇。
探著身子,瞄了一眼林海放在釣箱上的手機屏幕。
「老林,看你這架勢,像是要釣大魚啊。」
「剛才看你按半天計算器,是不是又買股票了。」
「你這買的啥票啊,怎麼綠油油的,能賺錢嗎。」
「我看群里那些大神,買的都是紅得發紫的漲停板。」
林海笑了笑,彈了彈菸灰。
淡藍色的煙霧在水面上散開,他的目光緊盯水面上的浮漂。
「紅得發紫的那是水面上的白條,看著熱鬧,沒幾兩肉。」
「真正的大魚都在深水區趴著,水越渾它越有安全感。」
「打了個大點的窩子,這次用的窩料貴,希望能釣條大青魚上來。」
啤酒肚撇撇嘴,撓了撓地中海髮型,搖晃著腦袋走開。
「得,我算是服了你了,釣個魚還能釣出這麼多大道理。」
「你們這些炒股的,說話總是神神叨叨。」
林海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坐在馬紮上。
下午兩點,江南市某高檔營業部。
李快刀坐在奢華的大戶室里,真皮沙發的質感極佳。
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林海那筆二十多萬的委託單數據。
他眉頭微皺,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小張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快刀指著屏幕,聲音低沉。
「你看這個帳戶的操作,出奇冷靜。」
「買入點位剛好卡在年線支撐位上方,一分不差。」
「止損位設得異常刁鑽,剛好在主力洗盤的極限位置之下。」
「這不是散戶的手法,這是一個頂級獵手的耐心。」
他從桌上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根高斯巴,拿起金屬雪茄剪。
咔噠一聲脆響,雪茄頭被利落剪掉。
李快刀將雪茄叼在嘴裡,小張趕緊遞上防風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苗點燃菸葉,升騰起一股濃郁的煙霧。
李快刀吐出一口煙圈,眼眸微眯。
「連我的茶局都敢拒絕,有點意思。」
「我倒要看看,這次你能釣上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