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
青林水庫的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中帶著水草特有的腥氣。
林海坐在那張洗得發白的摺疊馬紮上,雙手在餌料盆里來回揉搓。
一團腥香四溢的餌料在他掌心慢慢成型,散發著誘魚的味道。
手機端端正正扣在旁邊的破舊釣箱上,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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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顯示著那隻新能源股的日線圖,幾根均線糾纏在一起,像極了水底雜亂的水草。
林海看了一眼屏幕,從防曬服的兜里摸出那個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還是那熟悉的、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邊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飛舞,開始核算今天的風控數據。
「買入價預估在十二塊八毛錢,下方關鍵支撐位在十二塊二毛錢。」
「單股承擔六毛錢的風險空間。」
「當前總資產三十九萬七千五百四十元。」
「單次止損額度,依然是一萬五千七百五十四元。」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林海盯著這些數字,眼眸微眯。
按照這個止損額度,他今天最多可以買入兩萬六千股。
如果全倉壓進去,資金占用在三十三萬左右,剛好卡在風控的極限邊緣。
但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把風險頂滿。
黑坑裡的滑魚最是狡猾,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吐鉤逃跑。
「水渾看不清漂,先下半倉探探底。」
「留著一半窩料在手裡,心裡才不慌。」
他輕聲嘟囔一句,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打開了券商軟體的交易界面。
買入價格輸入十二塊七毛八,數量填上一萬三千股。
這筆試探倉占用資金十六萬六千一百四十元,剛好是一半的倉位。
既能感受這片水域的溫度,又不至於一腳踩進爛泥里拔不出來。
點擊確認買入,系統提示委託成功。
隨後,他熟練地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觸發條件設定為最新價跌破十二塊二毛錢。
委託方式選擇市價,委託數量填入全部。
只要股價跌破支撐位,系統就會像一把鋒利的剪刀,毫不猶豫地切斷魚線。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放在釣箱上。
手腕輕抖,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餌料落入遠處的窩點。
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浮漂翻身站立,穩穩露出四目半。
九點半,A股準時開盤。
那隻新能源股先是被幾筆千手大單往上猛頂。
十二塊九。
十二塊九毛五。
十二塊九毛八。
紅色的數字在盤口上不斷閃爍,看著極其喜人。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
一個平時喜歡潛水的群友發了一張紅彤彤的持倉截圖,滿屏都是興奮。
「主升浪來了,大家快上車啊!」
「這票今天絕對要突破年線,不買就只能拍大腿了!」
老王也跟著發了一條長語音,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狂熱。
「兄弟們,這可是難得的風口,趕緊跟上!」
「我已經把信用卡套出來的錢全壓進去了,今天必須賺個首付出來!」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這行情就是給咱們送錢的!」
林海靠在馬紮上,冷眼看著群里的喧鬧。
他把目光移回盤面,盯著分時圖上的承接情況。
股價衝到十二塊九毛八後,立刻有幾筆大賣單砸了下來。
那根紅色的分時線像撞到了天花板,掉頭向下。
十二塊九。
十二塊八。
很快又被壓回了十二塊七附近。
分時圖上畫出一個尖銳的倒V字,看著有些扎眼。
林海盯著下方的買盤托單,看出了端倪。
上方的賣壓看著兇狠,像是在不計成本地出貨。
但下方的接盤卻始終不斷,像一塊巨大的海綿。
幾百手幾百手的小單子,悄無聲息地把那些砸下來的拋盤全部吃掉。
「這就像滑魚只敢試口,還沒真甩尾。」
「看著水花大,其實連鉤子都沒碰。」
他唇角揚起一絲淺笑,對主力的這種把戲爛熟於心。
十點出頭。
股價慢悠悠回踩到十二塊七毛八的位置。
林海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震動。
屏幕上彈出一條系統提示,一萬三千股的試探單順利成交。
他在群里隨手打了一行字。
「十二塊七毛八,先下了一半窩料。」
消息剛發出去,趙大戶就跳了出來。
趙大戶發了一條語音,語氣里全是陰陽怪氣的嘲諷。
「喲,咱們的林神怎麼越玩越慫了。」
「賺了那麼多錢,買個票還摳摳搜搜的,跟黃花大閨女上轎一樣。」
「別人都想著爆護,你倒好,像撒米餵麻雀。」
「這點錢夠幹嘛的,塞牙縫都不夠啊!」
群里立刻有幾個人跟著起鬨,發了一排大笑的表情包。
「林哥這是被前幾天的暴跌嚇破膽了吧。」
「半倉操作,這賺了也吃不到大肉啊。」
林海看了一眼屏幕,抬手彈了彈菸灰。
淡藍色的煙霧在水面上散開,他面色平靜,沒有絲毫惱怒。
單手敲擊鍵盤,點擊發送。
「黑坑先試口,真把整盆窩料扣下去,最後哭的還是自己。」
發完這句話,他直接鎖上手機屏幕,不再理會群里的冷嘲熱諷。
中午休盤的時間。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老李頭提著半滿的魚護,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乾瘦的老頭湊到林海旁邊,探頭掃了一眼他放在釣箱上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正是那隻新能源股上午的分時走勢。
老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咂了咂嘴。
「今天這魚沒驚透,肯定還得回頭蹭兩次。」
「你這半倉下得精明,沒把底牌全亮出來。」
「滑魚就得這麼釣,你越不著急,它越心慌。」
林海聽得心裡一動,轉頭看了老李頭一眼。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
目光重新回到水面上那根輕輕晃動的浮漂上。
「等它第二次來確認,才是真給口的時候。」
「現在這水花,全是做給外人看的。」
下午開盤後。
那隻新能源股又開始作妖,一度衝上了十三塊錢的整數關口。
盤口上掛出了幾萬手的買單,看著氣勢洶洶。
但好景不長,緊接著又是一波綿長的陰跌。
股價慢慢回吐,再次回到了十二塊七附近。
股吧里和散戶群里頓時罵聲一片。
「這主力太磨人了,簡直是屬烏龜的!」
「拉上去又砸下來,是不是有病啊!」
「老子受不了了,這破股誰愛玩誰玩,我割肉走人了!」
林海盯著盤口,眼神變得越發專注。
他注意到,每次股價被壓到低位,買盤上就會湧現出幾百手幾百手的隱秘買單。
這些買單動作極快,悄悄吃掉那些恐慌性的拋盤,絕不多掛一分錢。
「這不像出貨,更像有人故意把嘴邊的魚餌晃給外人看。」
「把散戶的耐心磨沒了,帶血的籌碼自然就交出來了。」
他靠在馬紮上,任憑盤面如何上躥下跳,始終沒有動過加倉的念頭。
試探倉就是試探倉,在沒有出現明確的突破信號前,多下一粒窩料都是犯罪。
晚上,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飯菜的香氣。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青椒炒肉從廚房走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眼神在林海臉上掃了兩圈。
「今天聽說那股市又像過山車一樣,你那帳戶沒被洗白吧?」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只上了一半的倉位,探探水深。」
蘇清聽了,翻了個白眼,嘴上毫不留情。
「你這膽子真是比魚還小,賺了錢也不知道多下點本。」
「隔壁老李今天可是賺了兩千多,在樓道里抽菸都哼著小曲。」
「你倒好,摳摳搜搜的,一輩子吃不上四個菜。」
林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炒肉放進嘴裡。
肉片滑嫩,帶著青椒的清香。
他咽下飯菜,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語氣輕鬆。
「要是這次真讓這滑魚開了口,就從利潤里給你買個看了很久沒捨得下手的包。」
蘇清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狠狠白了林海一眼。
「誰稀罕你的破包,先把下個月的房貸穩住再說。」
「賺了點錢就開始飄,老娘可不吃你這一套。」
嘴上罵得凶,她的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端著飯碗走到餐桌前,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
吃過晚飯,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打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
那隻新能源股最終收在十二塊七毛五,日K線上留下了一根長長的上影線。
看著這根充滿誘導性的K線,他唇角揚起一絲笑意。
大魚還在泥里拱,明天,才是真正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