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坑先試口,主力晃餌的陽謀

  周一的早晨。

  青林水庫的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中帶著水草特有的腥氣。

  林海坐在那張洗得發白的摺疊馬紮上,雙手在餌料盆里來回揉搓。

  一團腥香四溢的餌料在他掌心慢慢成型,散發著誘魚的味道。

  手機端端正正扣在旁邊的破舊釣箱上,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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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顯示著那隻新能源股的日線圖,幾根均線糾纏在一起,像極了水底雜亂的水草。

  林海看了一眼屏幕,從防曬服的兜里摸出那個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還是那熟悉的、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邊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飛舞,開始核算今天的風控數據。

  「買入價預估在十二塊八毛錢,下方關鍵支撐位在十二塊二毛錢。」

  「單股承擔六毛錢的風險空間。」

  「當前總資產三十九萬七千五百四十元。」

  「單次止損額度,依然是一萬五千七百五十四元。」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林海盯著這些數字,眼眸微眯。

  按照這個止損額度,他今天最多可以買入兩萬六千股。

  如果全倉壓進去,資金占用在三十三萬左右,剛好卡在風控的極限邊緣。

  但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把風險頂滿。

  黑坑裡的滑魚最是狡猾,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吐鉤逃跑。

  「水渾看不清漂,先下半倉探探底。」

  「留著一半窩料在手裡,心裡才不慌。」

  他輕聲嘟囔一句,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打開了券商軟體的交易界面。

  買入價格輸入十二塊七毛八,數量填上一萬三千股。

  這筆試探倉占用資金十六萬六千一百四十元,剛好是一半的倉位。

  既能感受這片水域的溫度,又不至於一腳踩進爛泥里拔不出來。

  點擊確認買入,系統提示委託成功。

  隨後,他熟練地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觸發條件設定為最新價跌破十二塊二毛錢。

  委託方式選擇市價,委託數量填入全部。

  只要股價跌破支撐位,系統就會像一把鋒利的剪刀,毫不猶豫地切斷魚線。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放在釣箱上。

  手腕輕抖,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餌料落入遠處的窩點。

  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浮漂翻身站立,穩穩露出四目半。

  九點半,A股準時開盤。

  那隻新能源股先是被幾筆千手大單往上猛頂。

  十二塊九。

  十二塊九毛五。

  十二塊九毛八。

  紅色的數字在盤口上不斷閃爍,看著極其喜人。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

  一個平時喜歡潛水的群友發了一張紅彤彤的持倉截圖,滿屏都是興奮。

  「主升浪來了,大家快上車啊!」

  「這票今天絕對要突破年線,不買就只能拍大腿了!」

  老王也跟著發了一條長語音,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狂熱。

  「兄弟們,這可是難得的風口,趕緊跟上!」

  「我已經把信用卡套出來的錢全壓進去了,今天必須賺個首付出來!」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這行情就是給咱們送錢的!」

  林海靠在馬紮上,冷眼看著群里的喧鬧。

  他把目光移回盤面,盯著分時圖上的承接情況。

  股價衝到十二塊九毛八後,立刻有幾筆大賣單砸了下來。

  那根紅色的分時線像撞到了天花板,掉頭向下。

  十二塊九。

  十二塊八。

  很快又被壓回了十二塊七附近。

  分時圖上畫出一個尖銳的倒V字,看著有些扎眼。

  林海盯著下方的買盤托單,看出了端倪。

  上方的賣壓看著兇狠,像是在不計成本地出貨。

  但下方的接盤卻始終不斷,像一塊巨大的海綿。

  幾百手幾百手的小單子,悄無聲息地把那些砸下來的拋盤全部吃掉。

  「這就像滑魚只敢試口,還沒真甩尾。」

  「看著水花大,其實連鉤子都沒碰。」

  他唇角揚起一絲淺笑,對主力的這種把戲爛熟於心。

  十點出頭。

  股價慢悠悠回踩到十二塊七毛八的位置。

  林海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震動。

  屏幕上彈出一條系統提示,一萬三千股的試探單順利成交。

  他在群里隨手打了一行字。

  「十二塊七毛八,先下了一半窩料。」

  消息剛發出去,趙大戶就跳了出來。

  趙大戶發了一條語音,語氣里全是陰陽怪氣的嘲諷。

  「喲,咱們的林神怎麼越玩越慫了。」

  「賺了那麼多錢,買個票還摳摳搜搜的,跟黃花大閨女上轎一樣。」

  「別人都想著爆護,你倒好,像撒米餵麻雀。」

  「這點錢夠幹嘛的,塞牙縫都不夠啊!」

  群里立刻有幾個人跟著起鬨,發了一排大笑的表情包。

  「林哥這是被前幾天的暴跌嚇破膽了吧。」

  「半倉操作,這賺了也吃不到大肉啊。」

  林海看了一眼屏幕,抬手彈了彈菸灰。

  淡藍色的煙霧在水面上散開,他面色平靜,沒有絲毫惱怒。

  單手敲擊鍵盤,點擊發送。

  「黑坑先試口,真把整盆窩料扣下去,最後哭的還是自己。」

  發完這句話,他直接鎖上手機屏幕,不再理會群里的冷嘲熱諷。

  中午休盤的時間。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老李頭提著半滿的魚護,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乾瘦的老頭湊到林海旁邊,探頭掃了一眼他放在釣箱上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正是那隻新能源股上午的分時走勢。

  老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咂了咂嘴。

  「今天這魚沒驚透,肯定還得回頭蹭兩次。」

  「你這半倉下得精明,沒把底牌全亮出來。」

  「滑魚就得這麼釣,你越不著急,它越心慌。」

  林海聽得心裡一動,轉頭看了老李頭一眼。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

  目光重新回到水面上那根輕輕晃動的浮漂上。

  「等它第二次來確認,才是真給口的時候。」

  「現在這水花,全是做給外人看的。」

  下午開盤後。

  那隻新能源股又開始作妖,一度衝上了十三塊錢的整數關口。

  盤口上掛出了幾萬手的買單,看著氣勢洶洶。

  但好景不長,緊接著又是一波綿長的陰跌。

  股價慢慢回吐,再次回到了十二塊七附近。

  股吧里和散戶群里頓時罵聲一片。

  「這主力太磨人了,簡直是屬烏龜的!」

  「拉上去又砸下來,是不是有病啊!」

  「老子受不了了,這破股誰愛玩誰玩,我割肉走人了!」

  林海盯著盤口,眼神變得越發專注。

  他注意到,每次股價被壓到低位,買盤上就會湧現出幾百手幾百手的隱秘買單。

  這些買單動作極快,悄悄吃掉那些恐慌性的拋盤,絕不多掛一分錢。

  「這不像出貨,更像有人故意把嘴邊的魚餌晃給外人看。」

  「把散戶的耐心磨沒了,帶血的籌碼自然就交出來了。」

  他靠在馬紮上,任憑盤面如何上躥下跳,始終沒有動過加倉的念頭。

  試探倉就是試探倉,在沒有出現明確的突破信號前,多下一粒窩料都是犯罪。

  晚上,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飯菜的香氣。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青椒炒肉從廚房走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眼神在林海臉上掃了兩圈。

  「今天聽說那股市又像過山車一樣,你那帳戶沒被洗白吧?」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只上了一半的倉位,探探水深。」

  蘇清聽了,翻了個白眼,嘴上毫不留情。

  「你這膽子真是比魚還小,賺了錢也不知道多下點本。」

  「隔壁老李今天可是賺了兩千多,在樓道里抽菸都哼著小曲。」

  「你倒好,摳摳搜搜的,一輩子吃不上四個菜。」

  林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炒肉放進嘴裡。

  肉片滑嫩,帶著青椒的清香。

  他咽下飯菜,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語氣輕鬆。

  「要是這次真讓這滑魚開了口,就從利潤里給你買個看了很久沒捨得下手的包。」

  蘇清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狠狠白了林海一眼。

  「誰稀罕你的破包,先把下個月的房貸穩住再說。」

  「賺了點錢就開始飄,老娘可不吃你這一套。」

  嘴上罵得凶,她的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端著飯碗走到餐桌前,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

  吃過晚飯,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打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

  那隻新能源股最終收在十二塊七毛五,日K線上留下了一根長長的上影線。

  看著這根充滿誘導性的K線,他唇角揚起一絲笑意。

  大魚還在泥里拱,明天,才是真正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