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西北軍報

  端硯碎片鋪在地磚上,墨漬沾住姜明姝的裙擺。

  春芽蹲在碎片邊,手指捏著信封,抬頭看她。

  「小姐,慈壽宮帶回來的棗糕還在食盒裡。張嬤塞給奴婢時,手指敲了兩下盒底。」

  姜明姝抬腳跨過碎片。

  「端來。」

  春芽跑去木案邊,掀開食盒。

  棗糕平碼在盤中,糕面壓著紅棗。

  她端到姜明姝面前,手指掰開糕點。

  糕芯露出油紙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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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姝接過棗糕,指甲挑出油紙。

  春芽湊到案邊,屏住呼吸。

  紙上寫著兩行字。

  西北副將杜衡、周馳收兵部銀,持密令入營。

  二人分取糧冊、巡防令、中軍調令,靖國公府所發軍令,皆壓入中軍帳。

  紙尾還有一行。

  鄭尚書私印已入獵道。

  姜明姝把油紙攤在案上,手指壓住杜衡與周馳的名字。

  春芽伸手指向紙頁。

  「小姐,副將拿了兵部的銀子,便要搶老爺的軍令?」

  「他們不搶兵符。」

  姜明姝拿起碎硯台的一塊,掂在掌中。

  「他們搶糧冊,搶巡防,搶傳令的人。兵符留在我爹手裡,軍中也會有人先看他們的臉。」

  春芽張開嘴。

  「皇上封您宸妃,朝中盯著姜家,後宮盯著您。

  「姜家忙著替您擋箭,兵部就把手伸進西北。」

  姜明姝把硯台碎塊放回桌面。

  「宸字壓在本宮頭上,夠滿宮人拿刀了。蕭景倒省事,拿本宮引人,再拿姜家收軍令。」

  她抓起油紙,塞進火盆。

  紙頁捲起,灰落入炭火。

  春芽盯著火盆,手臂抱住食盒。

  「小姐,皇上前些日子還替您擋了平寧王,今日又封了妃位。他為何還要動姜家?」

  姜明姝抬手取下木架上的狐皮大氅。

  大氅疊在她掌中,血跡留在狐皮邊緣。

  「他替本宮擋平寧王,是平寧王的票據能牽出宗室。封本宮宸妃,是把本宮放到人前。

  西北兵權落入他手裡,姜家便只剩國公府的門匾。」

  她把大氅塞進春芽懷裡。

  「本宮前些日子還拿他當人看。」

  春芽抱住大氅,腳尖在地上挪了挪。

  「皇上若聽見這話,怕是要砸太極殿。」

  「他砸他的,本宮砸本宮的。」

  姜明姝抬手指向殿內。

  「開庫門。龍紋擺件,御製薰香,錦緞,首飾,連同這件大氅,入庫登記。蕭景送來的東西,一件也別留在寢殿。」

  春芽抱著大氅往庫房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小姐,那方端硯怎麼辦?」

  姜明姝瞥一眼地磚。

  「碎成四塊,拿盒子裝。」

  「皇上問起來呢?」

  「照實回話。頤華殿地磚硬,端硯先動的手。」

  春芽抱起一塊碎硯,嘴裡嘀咕。

  「三百兩砸成四塊,皇上聽了怕要把奴婢也砸成四塊。」

  姜明姝坐到木案前,抽出一疊錢莊帳冊。

  「把八大錢莊西北支號的流水抄出來,蓋上姜門私印。送去西北,讓我爹查軍餉。」

  春芽停住腳步。

  「查軍餉?」

  「杜衡和周馳收了兵部的銀子,銀子總得從帳上走。誰碰糧冊,誰碰巡防,誰碰軍餉,帳冊會把人名送到我爹面前。」

  春芽把碎硯塞進木盒,抱著帳冊跑向側間。

  兵部尚書府內,鄭尚書坐在書案後,手邊擺著康平郡主的私印。

  府門外掛起病牌。

  管事站在書房門口,雙手交疊。

  「老爺,宮裡傳出消息。陛下在朝堂上甩出平寧王票據,御史周淮閉了嘴。宸妃封號已傳遍京城。」

  鄭尚書拿起私印,翻到印底。

  康平讓人送來私印時,許過他兵部右侍郎的位置。

  姜家若倒,西北軍需便能分給兵部。

  錢糧過手,鄭家也能多添幾處莊子。

  如今平寧王按過指印,鑫源錢莊的銀票又落入御前。

  鄭尚書把私印放進匣中,合上匣蓋,落鎖。

  「彈劾姜家私藏暗衛的摺子,燒了。」

  管事彎腰。

  「鄭侍郎那邊還等著大人的消息。」

  「告訴他,本官病了。」

  鄭尚書抽出抽屜里的奏摺,撕成紙片,扔進炭盆。

  「姜家若翻軍餉帳,兵部誰都跑不掉。

  「本官替康平出頭,她能替本官擋刀?」

  管事低頭退出書房。

  鄭尚書盯著炭火,手掌壓住鎖匣。

  「關府門。誰拿康平的帖子來,都說本官咳血起不來。」

  次晨,儲秀宮門合著。

  趙氏坐在木椅上,手指捏住茶盞邊沿。

  她派去兵部的人跪在殿中,額頭貼地。

  「鄭府門外掛了病牌,府兵封門。鄭尚書連早朝也沒去。」

  趙氏把茶盞放回桌面。

  「他收了康平私印,拿了康平許的好處,如今倒裝起病了。」

  宮女抬起頭。

  「主子,康平郡主那邊可要派人問?」

  趙氏抓起桌上的家書,撕開封皮。

  趙父替兵部抄過軍需冊,也從採買單里拿過銀子。

  康平找上她時,許過她一條路。

  姜家倒了,內務府採買便能換人,趙家也能把手伸進宮裡。

  康平沒說過,平寧王會留下票據。

  更沒說過,蕭景會把票據擺上朝堂。

  趙氏把家書塞進茶盞,茶水浸過紙面。

  「問什麼?鄭尚書都縮了,本宮去問康平,是等著她把本宮推出去頂罪?」

  宮女垂下頭。

  趙氏抬手指向殿門。

  「閉宮門,傳太醫。本宮病了,誰來都不見。」

  宮女跑去落門閂。

  趙氏坐回椅中,手指按住桌角。

  「宸妃拿著錢莊帳,皇上護著她,太后護著她。康平拿本宮當刀,本宮再替她衝出去,趙家就得給她陪葬。」

  夜裡,頤華殿內寢。

  木架空了數層,香爐蓋著蓋,案上只擺帳冊與茶盞。

  姜明姝靠在榻內,翻著西北錢莊的分號冊。

  殿門開合。

  蕭景踏過門檻,身後未跟福海。

  他看著空出的木架,又看向地磚邊的木盒。

  「朕賞你的東西,去了哪裡?」

  姜明姝翻過一頁帳冊。

  「入庫了。」

  蕭景走到榻前。

  「端硯也入庫?」

  「碎片裝了盒。皇上若要取回,臣妾讓春芽送去太極殿。」

  蕭景抬腿上榻,單膝壓住褥面,手撐榻柱。

  姜明姝向床頭退了退,手指按住帳冊。

  「你又在鬧什麼?」

  「臣妾在算帳。」

  「算誰的帳?」

  姜明姝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紙上寫著杜衡與周馳的名字,旁邊列著糧冊、巡防令、中軍調令。

  「臣妾不懂軍令,只認得人名。杜衡與周馳收兵部銀,拿密令入西北,壓住臣妾父親的調令。皇上可要臣妾把銀號流水也抄出來?」

  蕭景的手指停在紙邊。

  「西北軍令不能永落靖國公府。」

  「皇上要收軍令,臣妾攔不住。」

  姜明姝抬頭看他。

  「皇上封臣妾宸妃,引得六宮與朝臣盯住姜家。

  「姜家替臣妾接摺子,兵部便入西北拆軍令。

  「皇上拿封號壓臣妾,拿密令壓臣妾父親,還要臣妾跪著謝恩?」

  蕭景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朕未動靖國公。」

  「父親的調令壓入中軍帳,糧冊與巡防令落到副將手中。皇上管這叫未動?」

  蕭景手指收攏。

  「朕收的是權。」

  姜明姝抽回手。

  「臣妾記下了。」

  蕭景俯身去拿紙頁。

  姜明姝摸到枕側玉枕,手臂抬起。

  玉枕砸在蕭景額角。

  蕭景後退半步,手掌撐住榻柱。

  血沿著額角滑到眉骨,他抬手擦過,掌心沾了血。

  殿門外傳來腳步。

  姜明姝抱著玉枕坐在榻上,手指向殿門。

  「臣妾今日失儀,明日自去慈壽宮請罪。」

  蕭景看著掌心。

  姜明姝接著開口。

  「皇上若要收西北軍令,請發明旨,請召父親入京,請讓滿朝文武看著辦。

  「臣妾父親守西北多年,不能讓兩個收銀子的副將壓著調令。」

  蕭景站在榻前,沒有挪步。

  姜明姝揚聲。

  「陛下額角有傷,院裡的人都看著。請陛下回太極殿傳太醫,臣妾恭送。」

  帳簾外的宮人跪了一地。

  蕭景抹去額角血跡,轉身走出內寢。

  姜明姝抱著玉枕,看著殿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