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嬪頂著滿頭泥灰,蹲在地道口不肯起身。
她把手裡的油紙包塞進姜明姝掌心,嗓門壓得比蚊子還細。
「妹妹,這個你收好。我說完就走,今晚這條道,我可再也不敢走第二回了。」
姜明姝捏住油紙包,指尖掀開一角。
裡面的粉末呈淡青色。
湊近一聞,甜得發膩的氣味直往鼻腔里鑽。
「淑嬪明日要獻什麼禮,你先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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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嬪咽了口唾沫,兩隻手絞在一處。
「白玉觀音,還有一盒安神香。
戶部那邊的意思,是借著敬香的由頭,把話題往姜家軍餉上引。」
春芽蹲在旁邊,舉著蠟燭照亮油紙包,眉頭皺成一團。
「這香有什麼名堂?聞著還挺香的。」
姜明姝沒有答話。
她倒出少許粉末,攤在掌心,借燭光細看。
粉末中混著幾粒暗紅碎屑,若不湊近細瞧,很容易漏過去。
「這是西域來的毒草,磨碎後摻進安神香。
焚燒時聞不出異樣,吸得久了會讓人神志恍惚,嚴重時還會發狂。」
順嬪聽得面色發白,跌坐在地。
「天,天吶。那要是太后聞多了……」
「不會。」
姜明姝把粉末重新包好。
「這東西分量少,短時間內傷不了根本。
戶部那些人打的主意,是借這爐香拖延工夫,再把話題繞到姜家身上。
他們並非想害太后的性命,也沒這個膽子。」
順嬪鬆開絞在一起的雙手。
她又想起一事,伸手抓住姜明姝的袖子。
「那我明日是不是也別去了?」
「去。」
姜明姝拍開她的手。
「該做什麼便做什麼。今晚的事,你半個字都沒聽過,明白嗎?」
順嬪使勁點頭,隨即爬回地道口。
臨走前,她又探出半個腦袋。
「妹妹,淑嬪那尊八百兩的觀音像,是不是寒酸了點?」
「姐姐操心這個做什麼。」
姜明姝朝她擺手。
「明日這場戲,主角不是你。」
順嬪把腦袋縮了回去,石板重新合攏。
春芽吹熄多餘的燭火,湊到姜明姝跟前。
「小姐,咱們的賀禮到底是什麼?您都瞞了兩天了。」
姜明姝起身走進內室,拉開樟木箱籠最底層。
她摸出一隻錦盒,拂去上面的灰塵,將盒蓋打開。
盒中躺著一支簪子。
簪身通體赤金,頂端嵌著一顆鴿血紅寶石。
「這是父親從西北帶回來的。」
她舉起簪子,對著燭光端詳。
「壓箱底壓了三年,明日正好派上用場。」
春芽湊近細看,雙眼瞪得溜圓。
「小姐,這簪子瞧著比淑嬪的觀音像值錢十倍不止。」
「百倍都不止。」
姜明姝將簪子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可本宮明日不打算用它壓人。」
春芽歪著頭問。
「那用來做什麼?」
姜明姝沒有接話。
她把錦盒放到桌上,吹滅了燈。
次日,千秋壽宴。
太和殿內張燈結彩,金磚擦得光可鑑人。
太后端坐主位,身披石青色緙絲褂子,手中轉著一串佛珠。
蕭景坐在龍椅上,右臂的繃帶藏在龍袍袖口內,從神色間瞧不出傷勢。
姜明姝邁進大殿,步子從容。
她今日穿著正紅色宮裝,發間只簪了兩支尋常珠釵。
與滿殿珠光寶氣相比,她這一身素淨得很。
她走到席位前坐下,拿起案上的酒盞轉了轉。
蕭景的視線從殿門一路追到她的席位,拇指上的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等著她抬頭看過來。
可她只顧盯著杯中酒色,連眼皮也沒抬。
蕭景轉動扳指的手停了。
他將酒樽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福海站在他身側,弓著腰,眼觀鼻,鼻觀心,暗自數了數。
這已經是陛下今日第三回盯著姜修儀看了。
戶部主事坐在下首,視線沿著姜明姝身邊轉了一圈。
沒瞧見隨從捧著大件賀禮,他放下心來,端起酒杯,沖對面坐著的嚴松柏舊部舉了舉。
「瞧見沒有,姜氏空著手來的。」
對面那人壓低嗓門,與他碰了一杯。
「軍需案纏身,家裡的銀子怕是吃緊,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了。」
兩人飲盡杯中酒,整理好衣襟,一同看向殿中央那座尚且空置的獻禮台。
太后咳嗽一聲,壽宴正式開場。
各宮妃嬪依次上前獻禮,珠玉字畫擺遍了整座禮台。
淑嬪起身,身後跟著兩名宮女。
一個捧著白玉觀音,另一個捧著描金香盒。
她走到殿中,先向太后行禮,嗓音清脆。
「臣妾念著太后近日操勞,特意備下這尊觀音像。願太后福壽綿長。」
太后點了點頭,示意宮人接過。
淑嬪轉過身,讓宮女打開香盒,從裡面取出一根拇指粗的檀香。
「這是安神香,臣妾特意尋來的方子,燃起後可助眠安神。
太后若是夜裡睡不安穩,點上一根,便能睡個好覺。」
宮女將香插入殿中銅爐,點燃香頭。
青煙盤旋而上,甜得發膩的氣味順風散入席間。
太后聞了聞,點頭說道。
「有心了。」
殿內眾人也跟著吸了兩口,神色並無變化。
姜明姝端著酒盞,沒有抬頭,只用指尖在杯沿輕敲兩下。
淑嬪行完禮,卻沒有就此退下。
她轉過身,看向姜明姝,唇邊掛著笑。
「妹妹,你今日怎麼兩手空空?」
殿內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聚了過去。
淑嬪抬高嗓門,好讓在場之人都能聽清。
「修儀妹妹家世顯赫,姜家的富貴,滿京城誰人不知。
今日是太后壽辰,妹妹備了什麼好東西,不妨拿出來,讓大家開開眼?」
戶部主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唇角忍不住上揚。
嚴松柏那名舊部也向前探了探身子,豎起耳朵。
太后轉過頭,看向姜明姝,轉動佛珠的手也停了下來。
蕭景坐在龍椅上,身子向前傾了幾分。
他盯著殿中的姜明姝,沒有開口。
姜明姝這才放下酒盞,抬起臉。
她環視殿中眾人,最終看向淑嬪。
「淑嬪姐姐這麼關心本宮的賀禮,是怕本宮拿不出手,還是怕本宮拿得太出手?」
淑嬪的笑容滯了片刻,很快又恢復如常。
「妹妹說笑了,姐姐只是好奇。」
姜明姝沒有馬上回答。
她朝身後招了招手,春芽捧著一隻錦盒,快步走上前來。
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隻錦盒上。
就連太后也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