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把涼透的茶潑進銅盆里,嘴還在碎念。
「小姐,您說陛下今晚還來,那奴婢是把紅燭多備兩支,還是把羅漢床上的被褥換一套?」
姜明姝把散落的卷宗收回木架上,頭也沒回。
「換什麼被褥,本宮又不是開客棧的。」
春芽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嘴一撅。
「奴婢就是覺得,陛下都明說了不用擋風,這意思也太直白了。
萬一今晚真來了,小姐總不能拿帳本招待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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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能?」
姜明姝拿起一本卷宗拍了拍封面的灰。
「陛下若來,正好讓他幫本宮核第三本的數。三千七百兩的差額,本宮算了兩遍都對不上。」
春芽張嘴想說什麼,偏門又敲了兩下。
她趕緊跑過去開門。
暗衛單膝跪在門檻外,遞上一片竹籤。
上頭刻了四個字。
春芽拿回來遞給姜明姝。
姝掃了一眼,指尖在竹籤上停住。
「黑龍司,今早在頤華殿外圍多布了六個人。」
春芽的臉白了白。
「六個?之前不是只有兩個嗎?」
「之前是兩個盯梢的。」
姜明姝把竹籤折斷丟進炭盆里。
「如今多了六個,不是盯梢。」
「那是什麼?」
「是看戲的。」
春芽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她把碎瓷片掃乾淨,退到外間去燒水了。
姜明姝坐回長案後頭,把方才收好的絹紙又抽出來看了一遍。
慈壽宮的人事布防圖上,尚宮局薛氏身邊那個名字,她用指甲掐了個印。
這條線暫時不能動。
蕭景加了人手盯著頤華殿,她每調動一步暗樁,都有被截獲的風險。
正想著,殿外傳來腳步聲。
姜明姝把絹紙塞回竹筒,封口的蠟還沒來得及重新烤上,殿門已經被推開了。
蕭景站在門口。
沒有通傳,沒有福海跟在後頭。
他今日換了件墨色窄袖便服,腰間束著玄紋革帶,手裡什麼都沒拿。
姜明姝把竹筒往案下一推,起身行禮。
「臣妾恭迎陛下。方才不是說不用擋風嗎,怎麼日頭還沒落就來了?」
蕭景沒理她的話,徑直走到長案前。
他的視線先落在案面上,掃了一圈。
卷宗、茶盞、果盤、一支還沒洗乾淨的硃筆。
然後他看向她。
「那張殘頁。」
蕭景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從哪條線送進承禧宮的?」
姜明姝眨了眨眼。
「陛下方才在正殿不是問過了嗎?臣妾說了,不知道。」
「你騙朕騙了幾句了?」
「臣妾不敢騙陛下。」
她把手背到身後,指尖碰了碰案沿。
「那張紙是從廢紙堆里撿來的。」
蕭景走近一步。
「廢紙堆。」
「對。」
姜明姝退了半步,腰貼上案沿。
「尚宮局丙字號庫房的廢紙簍里。臣妾讓人去搬卷宗,順手翻了翻,就翻出來了。」
她頓了頓,唇角微揚。
「陛下的黑龍司盯了承禧宮這麼久,怎麼沒翻出來?」
蕭景的腳步停了。
姜明姝歪了歪頭看著他。
「六個人,加上原先的兩個,八個。八個人盯著頤華殿一個寡婦院子,陛下這排場也太大了。」
「臣妾才幾個人?一個春芽,半個暗衛。」
她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結果陛下的人手白養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到。臣妾一個剛入宮的新人,三天就翻出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笑,每一個字都往蕭景的胸口上戳。
「陛下要不要考慮換一批人?黑龍司的餉銀可不少,養著光吃飯不幹活的,臣妾替陛下心疼。」
蕭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手,五指捏住她的下頜。
力道不輕,指腹掐進她頜骨兩側,逼得她仰起臉來。
「你在笑話朕?」
姜明姝被捏著下巴,脖子拉成一條線,喉嚨里的吞咽聲被放大。
她沒躲。
反而在他掌心裡偏了偏頭,用腮幫子蹭了蹭他的拇指根。
「臣妾哪敢。」
她的嗓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帶著被掐住時那種含混。
「臣妾只是心疼陛下。養這麼多人,每月俸銀流水一般出去,臣妾看著帳目都替陛下肉疼。」
蕭景的拇指在她頜骨上碾了一下。
「你的嘴,欠收拾。」
「陛下收拾過了。」
姜明姝抬眼看他,珠子轉了轉。
「昨夜的收拾法子,臣妾還記著呢。唇角到現在還有點腫。」
她的舌尖從唇角掃過,舔了舔昨夜被咬過的位置。
「陛下若要再罰一回,臣妾今日嘴上沒塗胭脂,倒省得弄髒陛下的衣裳。」
蕭景的手腕發力,往自己方向一拽。
姜明姝整個人被帶過來,胸口撞上他的前襟。
革帶的銅扣硌進她的小腹,硌得她吸了口氣。
她沒掙扎。
雙手被夾在兩人中間,掌心貼著他胸前的衣料。
她能感到布料底下那片胸膛的熱,一下一下傳上來。
「陛下的心跳得好快。」
她把手掌往下挪了挪,指尖沿著他前襟的衣縫滑下去。
經過胸口,經過肋骨,一路往下。
「上回臣妾隔著衣裳摸了一下,就把陛下氣成那樣。今日不隔衣裳,陛下會不會更氣?」
她的指腹勾住他革帶的邊緣,食指扣進帶扣與布料之間的縫隙里。
蕭景整個人繃住了。
從肩背到腰腹,所有的肌肉都收緊。
姜明姝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嘴唇湊近他的喉結。
呼出來的氣息打在他頸側的皮膚上。
「陛下。」
她的嗓子壓到最低。
「臣妾今早沐浴的時候,想起陛下昨夜的吻,身上一直沒涼下來。」
她的食指在革帶裡頭勾了勾。
「陛下若想知道臣妾哪裡沒涼下來,今晚來的時候別走窗戶了。臣妾給陛下留門。」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手從她下頜移開,扣向她的腰。
五指張開,掌根貼上她腰側,就要收攏。
姜明姝在他掌心合攏的前一瞬,雙手猛地撐上他胸膛。
十指張開用力往外推。
蕭景被推得退了半步。
他的手撲了個空,只捏到一片衣料的尾巴。
姜明姝已經退出三步遠。
她低頭撫了撫裙角的褶子,又攏了攏方才被擠歪的領口。
動作規矩,姿態端方。
她屈膝福了一禮,頭低下去。
「陛下恕罪,臣妾方才失儀了。內室不宜久留,臣妾先去偏殿看帳。」
她轉身往偏殿走。
步子不快不慢,裙擺貼著小腿一盪一盪。
走到屏風旁邊時,她回了一下頭。
「陛下若渴了,案上有茶。臣妾今早泡的,還沒涼。」
屏風後的身影一閃,消失了。
殿內只剩蕭景一人。
他站在長案前,胸口衣襟被她推皺了一大片。
革帶歪了半寸,帶扣處的布料還帶著她指腹的餘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收了又張。
案上那盞茶擱在紫檀托盤裡,盞蓋微斜。
他伸手端起來。
茶盞入掌的瞬間,指節收緊。
瓷面上「咔」的一聲,裂紋從盞口蔓延到盞底。
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淌過他的指縫。
他沒有放手。
殿外廊頂的橫樑上,一道人影趴伏在瓦片之間。
黑龍司的暗衛透過窗格的縫隙,把方才殿內的一切收進眼底。
他握著刀柄的手抖了一下。
跟著陛下這些年,他見過陛下斬人不眨眼,見過陛下對著滿朝文武翻臉不認人。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敢把火點在陛下身上,又拍手走了。
走得還那麼從容。
暗衛把頭埋進臂彎里,後頸的汗沿著脊背往下淌。
這位姜修儀,比黑龍司的刀還狠。
殿內,蕭景把碎了的茶盞擱回案面。
瓷片「嘩啦」散開,茶水洇濕了一片宣紙。
他盯著偏殿的方向看了許久。
那道消失在屏風後面的身影,那雙勾在他腰帶上的手指,還有那句話。
「臣妾給陛下留門。」
蕭景扯了扯歪掉的革帶,重新繫緊。
他轉身走出頤華殿,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福海在院門外候著,見他出來,弓腰迎上去。
「陛下,前朝大理寺少卿求見,說趙通的案子有新進展。」
蕭景的步子沒停。
「讓他等著。」
福海看了看他的臉色,又偷瞄了一眼他胸前那片揉皺的衣襟。
不敢多問,悶頭跟上。
走出頤華殿的甬道時,蕭景忽然開口。
「頤華殿外圍的人。」
福海豎起耳朵。
「奴才在。」
「再加四個。」
福海心頭一跳。
十二個人盯一座宮殿,這規格快趕上盯前朝重犯了。
可他不敢問為什麼。
他只知道,頤華殿那位主子,今日又贏了一局。
而陛下輸的,絕不只是一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