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御前博弈

  春芽把涼透的茶潑進銅盆里,嘴還在碎念。

  「小姐,您說陛下今晚還來,那奴婢是把紅燭多備兩支,還是把羅漢床上的被褥換一套?」

  姜明姝把散落的卷宗收回木架上,頭也沒回。

  「換什麼被褥,本宮又不是開客棧的。」

  春芽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嘴一撅。

  「奴婢就是覺得,陛下都明說了不用擋風,這意思也太直白了。

  萬一今晚真來了,小姐總不能拿帳本招待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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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不能?」

  姜明姝拿起一本卷宗拍了拍封面的灰。

  「陛下若來,正好讓他幫本宮核第三本的數。三千七百兩的差額,本宮算了兩遍都對不上。」

  春芽張嘴想說什麼,偏門又敲了兩下。

  她趕緊跑過去開門。

  暗衛單膝跪在門檻外,遞上一片竹籤。

  上頭刻了四個字。

  春芽拿回來遞給姜明姝。

  姝掃了一眼,指尖在竹籤上停住。

  「黑龍司,今早在頤華殿外圍多布了六個人。」

  春芽的臉白了白。

  「六個?之前不是只有兩個嗎?」

  「之前是兩個盯梢的。」

  姜明姝把竹籤折斷丟進炭盆里。

  「如今多了六個,不是盯梢。」

  「那是什麼?」

  「是看戲的。」

  春芽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她把碎瓷片掃乾淨,退到外間去燒水了。

  姜明姝坐回長案後頭,把方才收好的絹紙又抽出來看了一遍。

  慈壽宮的人事布防圖上,尚宮局薛氏身邊那個名字,她用指甲掐了個印。

  這條線暫時不能動。

  蕭景加了人手盯著頤華殿,她每調動一步暗樁,都有被截獲的風險。

  正想著,殿外傳來腳步聲。

  姜明姝把絹紙塞回竹筒,封口的蠟還沒來得及重新烤上,殿門已經被推開了。

  蕭景站在門口。

  沒有通傳,沒有福海跟在後頭。

  他今日換了件墨色窄袖便服,腰間束著玄紋革帶,手裡什麼都沒拿。

  姜明姝把竹筒往案下一推,起身行禮。

  「臣妾恭迎陛下。方才不是說不用擋風嗎,怎麼日頭還沒落就來了?」

  蕭景沒理她的話,徑直走到長案前。

  他的視線先落在案面上,掃了一圈。

  卷宗、茶盞、果盤、一支還沒洗乾淨的硃筆。

  然後他看向她。

  「那張殘頁。」

  蕭景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從哪條線送進承禧宮的?」

  姜明姝眨了眨眼。

  「陛下方才在正殿不是問過了嗎?臣妾說了,不知道。」

  「你騙朕騙了幾句了?」

  「臣妾不敢騙陛下。」

  她把手背到身後,指尖碰了碰案沿。

  「那張紙是從廢紙堆里撿來的。」

  蕭景走近一步。

  「廢紙堆。」

  「對。」

  姜明姝退了半步,腰貼上案沿。

  「尚宮局丙字號庫房的廢紙簍里。臣妾讓人去搬卷宗,順手翻了翻,就翻出來了。」

  她頓了頓,唇角微揚。

  「陛下的黑龍司盯了承禧宮這麼久,怎麼沒翻出來?」

  蕭景的腳步停了。

  姜明姝歪了歪頭看著他。

  「六個人,加上原先的兩個,八個。八個人盯著頤華殿一個寡婦院子,陛下這排場也太大了。」

  「臣妾才幾個人?一個春芽,半個暗衛。」

  她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結果陛下的人手白養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到。臣妾一個剛入宮的新人,三天就翻出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笑,每一個字都往蕭景的胸口上戳。

  「陛下要不要考慮換一批人?黑龍司的餉銀可不少,養著光吃飯不幹活的,臣妾替陛下心疼。」

  蕭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手,五指捏住她的下頜。

  力道不輕,指腹掐進她頜骨兩側,逼得她仰起臉來。

  「你在笑話朕?」

  姜明姝被捏著下巴,脖子拉成一條線,喉嚨里的吞咽聲被放大。

  她沒躲。

  反而在他掌心裡偏了偏頭,用腮幫子蹭了蹭他的拇指根。

  「臣妾哪敢。」

  她的嗓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帶著被掐住時那種含混。

  「臣妾只是心疼陛下。養這麼多人,每月俸銀流水一般出去,臣妾看著帳目都替陛下肉疼。」

  蕭景的拇指在她頜骨上碾了一下。

  「你的嘴,欠收拾。」

  「陛下收拾過了。」

  姜明姝抬眼看他,珠子轉了轉。

  「昨夜的收拾法子,臣妾還記著呢。唇角到現在還有點腫。」

  她的舌尖從唇角掃過,舔了舔昨夜被咬過的位置。

  「陛下若要再罰一回,臣妾今日嘴上沒塗胭脂,倒省得弄髒陛下的衣裳。」

  蕭景的手腕發力,往自己方向一拽。

  姜明姝整個人被帶過來,胸口撞上他的前襟。

  革帶的銅扣硌進她的小腹,硌得她吸了口氣。

  她沒掙扎。

  雙手被夾在兩人中間,掌心貼著他胸前的衣料。

  她能感到布料底下那片胸膛的熱,一下一下傳上來。

  「陛下的心跳得好快。」

  她把手掌往下挪了挪,指尖沿著他前襟的衣縫滑下去。

  經過胸口,經過肋骨,一路往下。

  「上回臣妾隔著衣裳摸了一下,就把陛下氣成那樣。今日不隔衣裳,陛下會不會更氣?」

  她的指腹勾住他革帶的邊緣,食指扣進帶扣與布料之間的縫隙里。

  蕭景整個人繃住了。

  從肩背到腰腹,所有的肌肉都收緊。

  姜明姝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嘴唇湊近他的喉結。

  呼出來的氣息打在他頸側的皮膚上。

  「陛下。」

  她的嗓子壓到最低。

  「臣妾今早沐浴的時候,想起陛下昨夜的吻,身上一直沒涼下來。」

  她的食指在革帶裡頭勾了勾。

  「陛下若想知道臣妾哪裡沒涼下來,今晚來的時候別走窗戶了。臣妾給陛下留門。」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手從她下頜移開,扣向她的腰。

  五指張開,掌根貼上她腰側,就要收攏。

  姜明姝在他掌心合攏的前一瞬,雙手猛地撐上他胸膛。

  十指張開用力往外推。

  蕭景被推得退了半步。

  他的手撲了個空,只捏到一片衣料的尾巴。

  姜明姝已經退出三步遠。

  她低頭撫了撫裙角的褶子,又攏了攏方才被擠歪的領口。

  動作規矩,姿態端方。

  她屈膝福了一禮,頭低下去。

  「陛下恕罪,臣妾方才失儀了。內室不宜久留,臣妾先去偏殿看帳。」

  她轉身往偏殿走。

  步子不快不慢,裙擺貼著小腿一盪一盪。

  走到屏風旁邊時,她回了一下頭。

  「陛下若渴了,案上有茶。臣妾今早泡的,還沒涼。」

  屏風後的身影一閃,消失了。

  殿內只剩蕭景一人。

  他站在長案前,胸口衣襟被她推皺了一大片。

  革帶歪了半寸,帶扣處的布料還帶著她指腹的餘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收了又張。

  案上那盞茶擱在紫檀托盤裡,盞蓋微斜。

  他伸手端起來。

  茶盞入掌的瞬間,指節收緊。

  瓷面上「咔」的一聲,裂紋從盞口蔓延到盞底。

  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淌過他的指縫。

  他沒有放手。

  殿外廊頂的橫樑上,一道人影趴伏在瓦片之間。

  黑龍司的暗衛透過窗格的縫隙,把方才殿內的一切收進眼底。

  他握著刀柄的手抖了一下。

  跟著陛下這些年,他見過陛下斬人不眨眼,見過陛下對著滿朝文武翻臉不認人。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敢把火點在陛下身上,又拍手走了。

  走得還那麼從容。

  暗衛把頭埋進臂彎里,後頸的汗沿著脊背往下淌。

  這位姜修儀,比黑龍司的刀還狠。

  殿內,蕭景把碎了的茶盞擱回案面。

  瓷片「嘩啦」散開,茶水洇濕了一片宣紙。

  他盯著偏殿的方向看了許久。

  那道消失在屏風後面的身影,那雙勾在他腰帶上的手指,還有那句話。

  「臣妾給陛下留門。」

  蕭景扯了扯歪掉的革帶,重新繫緊。

  他轉身走出頤華殿,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福海在院門外候著,見他出來,弓腰迎上去。

  「陛下,前朝大理寺少卿求見,說趙通的案子有新進展。」

  蕭景的步子沒停。

  「讓他等著。」

  福海看了看他的臉色,又偷瞄了一眼他胸前那片揉皺的衣襟。

  不敢多問,悶頭跟上。

  走出頤華殿的甬道時,蕭景忽然開口。

  「頤華殿外圍的人。」

  福海豎起耳朵。

  「奴才在。」

  「再加四個。」

  福海心頭一跳。

  十二個人盯一座宮殿,這規格快趕上盯前朝重犯了。

  可他不敢問為什麼。

  他只知道,頤華殿那位主子,今日又贏了一局。

  而陛下輸的,絕不只是一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