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夜行

  他沉默了幾秒,嗓音壓得很低。

  「沒什麼,就是……想打個電話給你。」

  「……你這人,」顧朝暄忍不住輕哼一聲,「我正忙著呢,沒空陪你鬧,掛了。」

  說完,她嘴角一抿,迅速掛斷了電話。

  嘟聲一瞬間在耳邊擴散開。

  秦湛予望著屏幕,指尖還停在那行斷掉的通話記錄上。

  車窗外的世界被雨打得模糊,街燈的影子被水光拉成長線。

  他抬眸,看見她在店裡穿梭。

  她繫著短圍裙,步伐輕快,撈鍋、上菜、收碗,頭髮被熱氣打濕,貼在臉側,額角泛著一點光。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連車裡的空氣都被雨氣潤成一層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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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起來很忙,也很活……比任何時候都要有生氣。

  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彎了彎。

  ……

  顧朝暄在店裡走動間,下意識抬眼。

  穿堂風從門縫掠過,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透過那層密雨,她看到街對面那輛紅旗。

  燈光沒開,車身卻安靜得醒目。

  她怔了幾秒,心口那一瞬微微一緊。

  傻子。

  她咬了咬唇,脫下手套,把圍裙一解,拿起門口的傘。

  雨聲立刻淹沒了熱鬧的鍋氣。

  風把傘邊的水甩到她的手上,冷得一抖。

  街燈暈成一片溫黃,她的影子被雨打碎,一步步朝那輛車走過去。

  到了車窗前,她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彼時秦湛予正低頭看秘書發來的信息。

  屏幕上一行行是公文的語氣:「項目評估方案請示批覆」「明日需匯報初審意見」。

  他欲要回復一句「收到」,突然——

  咚,咚。

  那聲音隔著雨幕,帶著清晰的節奏。

  秦湛予一怔,抬起頭。

  窗外燈光被雨折碎成一層層琥珀色的光暈。

  她就站在那光里。

  白色的T恤被雨打得有些濕,牛仔褲裹著她筆直的腿,發梢沾著水,紮成的馬尾垂在頸後。

  傘是黑的,傘骨被風掀得微微顫。

  她抿著唇,眉間有一絲被風雨擾出的不耐,卻偏偏,那種不耐讓她看起來生動得近乎刺眼。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還在開會模式。

  手機屏幕上的未讀信息亮著,他卻沒再看一眼。

  指尖懸了幾秒,落在車窗的按鍵上。

  玻璃緩緩降下,雨聲立刻灌進來。

  潮濕的風混著她身上的火鍋味、雨水味,一起闖進車廂。

  秦湛予看著她,嗓子有一瞬像被什麼堵住。

  「你——」他低聲開口,話卻在舌尖散成一口嘆息。

  顧朝暄看他,眼角有一滴雨滑下來,被傘沿的陰影割成細細的一線。

  「下這麼大雨,」她說,「你不回家,來在這兒幹什麼?」

  「等你下班。」他說。

  顧朝暄皺了皺眉,雨點順著傘骨滑下,在她掌心碎開。

  「你有毛病吧?下這麼大雨——」

  她話沒說完,就看見他在車裡,手指微動,示意她低頭。

  顧朝暄愣了下,「幹什麼?」

  他沒答,只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安靜又深。

  雨下得更密了,風從江那頭捲來,帶著一點潮咸氣息。

  顧朝暄猶豫了幾秒,終是輕輕彎下腰,靠近車窗。

  她還沒來得及問話,男人已經傾身。

  冰涼的氣息掠過,落在唇上。

  那一瞬,所有聲音都散了。

  雨、風、街燈、心跳,全化成一團混沌。

  那不是激烈的吻,只是短短一觸。

  唇瓣一分開,他退了半寸,呼吸淺得近乎無聲。

  「忙去吧。」他低聲道。

  顧朝暄怔在原地。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亂了兩秒,然後低低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老愛出其不意吻她,她允許了嗎?

  死秦湛予!

  他升起車窗,她轉身,雨打在她肩上,她傘都沒撐好。

  走到一半,她下意識回頭。

  那輛紅旗依舊停在那裡,燈沒開。

  ……

  夜雨越下越大,鍋底的翻滾聲混著外頭的雨點,熱氣升騰成一片模糊。

  顧朝暄心不在焉的,手上洗著東西,腦子裡卻反覆閃回那一幕。

  那一瞬的吻,帶著雨氣的涼,帶著一點火。

  九點多,店裡客人漸漸散去。老闆娘在後廚探出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含混。

  「昭昭。」

  「嗯?」她應了一聲。

  「今天早點走吧。」

  顧朝暄一怔:「還沒打烊不是嘛。」

  「交給她們吧。」老闆娘擦了擦手,語氣不重,「有人還在外頭等呢。」

  「誰?」她明知答案,卻還是問。

  老闆娘笑了笑:「還能有誰?」

  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一句,「下雨天的,別讓他久等。」

  顧朝暄低下頭,沒再出聲。

  心口一陣輕微的發燙。

  她換下圍裙,去洗手。

  鏡子上覆著一層霧,她抬手抹開,鏡中的人有點怔,發梢濕著,眼神卻亮。

  她低聲咕噥:「死秦湛予。」

  街燈的光在雨里被拉得支離破碎。

  顧朝暄撐著傘,沿著街邊走過去。

  每一步都踩出水花,濺在褲腳上,冰涼。

  紅旗車依舊停在原處,雨珠一顆顆滑過車頂,打在玻璃上發出輕響。

  她走到窗邊,抬手敲了兩下。

  秦湛予抬眼,看到她那一瞬,眉間那股冷意淡了幾分。

  他沒多說,伸手去解鎖。

  「開門。」她催了一句。

  車鎖「啪」地一聲響。

  顧朝暄收傘,上車。

  門一合,外面的雨聲立刻被隔絕成一層模糊的背景。

  車廂里溫度很低,她一坐進去,空氣都帶著一點冷。

  秦湛予側過身,從后座拿了條干毛巾出來。

  「別動。」他語調平靜,卻帶著一點命令的味道。

  手腕翻動間,毛巾覆上她的發梢,輕輕一擦。

  顧朝暄愣了兩秒,反應過來,伸手去推他:「我自己來。」

  「別亂動。」

  毛巾沿著她的鬢角拂過,帶著淡淡的皂香。

  他靠得太近,呼吸的熱氣都落在她頸側。

  顧朝暄皺了皺眉,抬手去搶毛巾。

  「秦湛予,」她語氣硬了點,「以後沒到我下班時間,不准來接我。」

  「為什麼?」他頭也沒抬。

  「影響我上班。」她說得理直氣壯。

  他停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你上班的時候,也會分心?」

  「我——」顧朝暄哽了一下,臉微紅,「誰分心了?」

  他沒再逗她,笑了笑。

  顧朝暄別開臉去,假裝專心擦頭髮,毛巾幾乎要被她攥出褶。

  車內安靜得出奇,雨水一層層拍在玻璃上,打出輕輕的節奏。

  燈光從街頭透進來,映在她的側臉上……頰上細微的水珠還未乾,髮絲貼在脖頸處,白T恤的領口被雨沾濕,褶皺處藏著一線微光。

  車進不去。

  顧朝暄解開安全帶,側身去拿傘。

  剛碰到傘柄,秦湛予的手已經先一步按住。

  「我來。」他說。

  話音未落,傘已經在他掌中撐開,帶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兩人肩並著肩走入那條巷子。

  風被雨裹著,從兩邊屋檐間擠過來,濺起一陣細碎的水霧。

  顧朝暄走在他右邊,離得不遠,卻又不敢太近。

  可巷子太窄,傘不夠大。

  她稍微一退,半邊肩膀立刻被雨打濕。

  「你別擠我。」她低聲說。


  「那你傘歪了。」

  「哪兒歪了?」他慢悠悠地反問,語氣帶著點玩味。

  顧朝暄皺眉,正要再懟一句。

  忽然……傘往她這邊輕輕一移,又慢悠悠地挪回去。

  那一瞬間,雨線斜著灌下來,冰涼的水順著她的脖頸滑進去,打濕了領口,涼意竄得她整個人一抖。

  「秦——湛——予——!」

  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弄死。

  男人笑出聲,低沉的笑意被雨聲掩得朦朧,藏著幾分愉悅的壞。

  「怎麼,要謀殺親夫啊?」他偏過頭看她,唇角彎著,眼神裡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挑釁。

  「再胡說八道,我真讓你不得好死!」她氣得伸手去打他,指尖被雨打得冰涼,一掌拍在他胳膊上。

  「疼疼疼——」他假意喊痛,笑意卻更濃,「還真下得去手。」

  「你活該。」她低聲罵。

  傘又被風掀開一角,雨點在兩人之間灑成碎光。

  她正要去搶傘柄,他順勢一攬,整個人往她這邊一帶。

  她被迫靠進他的懷裡。

  衣料貼上去,帶著一層被雨打濕的涼氣,他的氣息卻是熱的,從喉間滾過去,落在她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