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西風緊(二)

  他這位九叔不可謂不聰明。😾🐺 ❻9𝓈ⓗᑌ𝕏.𝔠o𝕄 ൠ✌然而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高湛雖說把皇帝侄子玩的團團轉,最後關頭卻被僱傭的刺客陰了一把。那隻晚倍噩雖說對天子恨之入骨,但對高老九同樣也是充滿殺意,蝙蝠飛出籠子之後,第一個目標就是長廣王。它們就像是到自己親戚做客,風捲殘雲吃的一點也不客氣。

  直到正月二十八日雨停,高湛的屍體才被發現。幾個清理垃圾的反正忠武軍,在坍塌的帳篷底下,意外地找到了長廣王。他的皮肉幾乎被蝙蝠啃光,血漿、體液更是喝的一滴沒剩,看上去活像一隻曬乾的老絲瓜瓤。

  如果不是後脖頸上的長毛黑痣,以及掛在腰帶上的那枚閒章,就連高殷也不敢確定,這具嚼剩下以後吐出來的渣滓,居然就是昔日不可一世的高老九。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高湛的死訊公布天下,而且必須要讓六叔高演第一個知道。至於太皇太后那邊……算了,不能讓皇后為難。

  「大先生」也提出了類似的建議。不過,義軍首領認為長廣王死的實在是太過便宜,應該把屍首拖出去再公開棄市一次,讓全天下都知道謀反逆賊是什麼下場。

  「謀反逆賊」。聽大先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這幾個字,感覺還真是微妙。高殷接受了把屍體砍頭的建議,但在仔細考慮之後,他又臨時推遲了行刑時間,決定把高湛的死訊暫時列為絕密,任何人不准談論,更不准傳到軍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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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賊從來不是一個人。高湛也不會把所有的黨羽帶來許蔡,京師必定還有他的同夥。現在,那幫慫貨一定在打聽老闆的消息,就讓他們以為高老九還活著吧,就讓他們沉不住氣,開始互相聯絡吧,一旦他們行動,就會露出蛛絲馬跡,到時候,就是校侯的工作了。

  高殷相信,自己肯定能把九叔的黨羽一網打盡。不過,那至少也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許蔡還有一大堆麻煩事需要解決,積壓下來的奏章、文書,壘起來快要比嵩山還高。特赦並收編義軍,不過是最最基本的第一步而已。

  忠武軍的人心需要安撫,遊蕩的妖邪需要清理,離家的難民需要勸回原籍……高殷陷入了空前的忙碌,而且還沒有薩沃爾尤加幫忙起草詔書,光是寫字就寫的手腕刺疼,更別說是給文稿潤色了。很多時候,他只能匆忙地把草稿發出去,然後向列祖列宗祈禱「通假字」不要太多。

  像這些事情,其實都是地方刺史和當州都督的份內工作。不過,也有一些公務只能由皇帝處理,比如審閱底下人報上來的「功臣」名單,確定哪些可以拔擢,哪些只能犒賞,然後先把頭銜和銀錢發下去,等著尚書省那邊補發告身、

  在這些「功臣」裡面,有些純粹是拿來安撫軍心的,比如宿衛羽林火銃手遲家駿。這名士兵既沒有抓到俘虜也沒有一個斬級,但在蝙蝠襲擊時能夠做到臨危不亂,奮力救火力保火藥庫不失。對他的表彰,至少能給士兵們灌輸一個信念,那就是天子明察秋毫,絕不會漏過前線士卒的任何閃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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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批功臣,則是完全的實至名歸。其中最得年輕皇帝信任的,便是自稱「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張邦達。高殷把他一下提了三級,從潁陰縣令蹭蹭升到許州刺史,另兼都督鄭許二州諸軍事,讓他實際上變成了許蔡七州的第二號人物,軍政雙權盡在掌握。

  兩州加起來快有十個縣,這麼一大塊地方,就算把楊愔請過來,一時半會肯定也沒辦法管好。高殷不指望張邦達能弄出奇蹟,只希望他不要辜負自己的信任,就算這人只是一介平庸官僚,至少也能幫著處理一些公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什麼雞毛蒜皮都得大齊天子事必躬親。

  高殷就這樣不停地忙活著,一不留神,就在許蔡待到了二月份。他沒打算把內廷重臣叫來幫忙,尚書省、中書省要處理的公務千千萬萬,不能因小失大反把那邊搞的一團亂。為了儘早趕回京師,他不得不開始挑燈夜戰,同時只要有空就會掐著手指計算時間,生怕自己趕不上興平二年的春闈。那可是關係到天下讀書人的大事。

  一切吃穿用度都出自百姓,這點絲毫不假。但問題是,如果沒有讀書人組成的官僚隊伍管理,錢糧衣帛的流通,不出三天就得變得一團混亂。高殷必須籠絡這些士子,通過殿試讓他們成為天子門生,同時也要讓全天下的士大夫瞧瞧,大齊皇帝究竟有多麼禮賢下士,尊崇學問——

  年輕天子的一手好算盤,在二月九日全部變成了白做工。朔鎮派來求援的信使,正是在這一天抵達的長社縣。他比通報消息的羽林軍士跑的還快,一路吆喝著衝到了中軍帳外,然後不顧刀劍備身的勸阻,在轅門外「撲通」跪倒在地。那一聲聲嘶啞而又微弱的乞求,仿佛利刃一樣直刺高殷的心口:

  「陛下!」信使拜伏在嗆人的土煙當中,深陷的眼窩早已乾涸,擠不出一滴淚水:

  「大同,大同——陛下!!」

  高殷衝出御帳的時候,信使那匹白底褐斑的驛馬,就仿佛遭遇雷擊一樣轟然倒下。可憐的畜生,肯定是跑炸了肺,血泡順著嚼子的縫隙不斷湧出;可憐的主人,和坐騎一樣被長途奔馳奪走了全副精力,皮甲、戰袍幾乎爛成一堆破片,從頭到腳全是灰濛濛的塵土。

  信使的的四肢枯乾瘦弱,綁在右臂上的繃帶與傷口互相粘連,就像一塊油膩的石頭。信使的骨骼一根根支棱凸起,隨時都能頂開皮膚破繭而出。他的頭盔早就丟的不知蹤影,披散的頭髮堪比破舊氈片,軍靴不知何時已經跑丟了鞋底,暴露在外的腳趾,高殷第一眼看上去還以為是黑色的炭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