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高殷來說,曾經悠閒無比,「一切盡在掌握」的皇帝生活,從現在開始正式結束了。『6』『9』『s』『h』『u』『x』『.』『c』『o』『m』紛紛揚揚地,有幾片皮革在他眼前落下,從線條和色彩來看,應當是輿圖的殘片,還帶著靈狐盛怒之下捅出來的窟窿。又一件熟悉的事物破碎了,而且肯定不是今晚的最後一件。
昨日一去不復返。明日會是如何模樣,誰也無法保證。不過,年輕皇帝至少知道當下要做些什麼。他首先要衝出穹廬,把晚倍噩放出來的那些腌臢物事殺個乾淨,然後再跑到東營,找高老九這隻笑面虎算總帳。等許蔡這邊完了事,他接下來還得回京師,去鄜延,到長城,把六王、老祖龍、太虛戎狄以及鬼知道什麼東西,一個接一個揍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在這群敵人當中,既有和高殷一樣的凡人,也有完全沒有理智的妖邪。除去能喘氣會流血的活物之外,大齊天子還得面對冷冰冰只剩一副骨頭架子、數量多到滿坑滿谷的復生死人。在今後的十年乃至二十年當中,高殷註定要日日夜夜征戰不休,父皇、祖父、大伯打過的仗全加起來,興許還沒他一個人多呢。
這樣也好,就當是鍛鍊了。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朕就算再沒軍事天分,到時候肯定也能變成不遜於……嗯,至少不遜於廖化的一位名將吧。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沉重的肩膀頓覺輕鬆不少。「國使,你先『回房』休息吧。」他向虛脫的巨蛸點點頭,異常慷慨與寬容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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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麼請自便。好了,還有誰能動彈?還有誰能站起來?!」
「陛下……」
「我……陛下,我能——」
「等,等等,等我……」
總共有六個聲音回應了年輕皇帝。除了徐逵還有點力氣之外,其他幾人用氣若遊絲來形容,都算是嚴重誇張了。高殷不打算逼迫他們上陣,但同時也不會拒絕任何志願者。「想留下來休息的,就留下來休息,」他收緊手臂筋肉,令刀鋒自然上揚:
「願意隨朕出戰的,拿好兵器在後面跟好。朕不保證每個人都能安全歸來,但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不枉此行!」
「喏!」徐逵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忘情地大吼出聲。
「遵旨!」刀劍備身、黃門宦官互相攙扶,一雙雙眼睛閃爍出狂熱的光芒。五個心跳,最多再有五個心跳的時間,這群劫後餘生的凡人就會肩並肩手牽手,追隨他們的天子踏入戰場——
「都告訴你了是田列兵打探的消息!」一個沙啞、稚嫩並且完全陌生的聲音驟然響起,令帳篷當中的所有人瞬間僵直:
「不會錯不會錯!哎呀趕緊走少廢話,救不到人咱就白跑這一趟了!」
就在說話的同時,聲音的主人風一般地衝進了御帳。他沒有理會門帘,而是從附近的一個破洞直接跨了進來,結果右腳被破裂的氈布一纏,整個人險些顏面朝下摔趴在地上。
「鱉孫!」陌生人——更確切地說,陌生男孩用許州方言狠狠地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地勉強找回平衡。他可能剛過十歲,從頭到腳也就四尺多高,還沒手裡捏著的那杆噴筒長,細瘦的身上裹著一件又髒又爛的窄袖夜行衣,好幾處地方都耷拉著碎布條條。在其他同齡人還在鬥草逮蛐蛐兒的時候,他卻早早地投入了血腥戰場,而且顯然已經諳熟此道。
「快進來!都快點進來!」男孩回頭吼了兩嗓子,又響又亮更兼中氣十足,帶著勝利者特有的那種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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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都拿過來!這邊救出來十幾個嘞!哎,那誰,」他把目光轉向高殷,飛快地瞥了一眼之後,急不可耐地立刻開始發問:
「對對,就是你。你是領頭的?這附近還有沒有別活人?對了,你們看見小——呃,看見皇上沒有?」
男孩這一連串提問,比排槍打的都急。他把噴筒橫在胸前,青澀的臉上布滿煙燻火燎的痕跡,深陷的眼窩當中,一雙眼睛充滿警惕地瞪視著帳內眾人。居然真是個小孩,高殷端詳著他的面孔,恍惚之間似乎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時候,在父皇的軍營,延宗總是拽著自己四處打鬧,一身錦繡在地上滾得好似泥猴。但那些說到底也不過是小娃娃的遊戲,眼前的這位少年,可是實打實地經歷了戰火,從成群的怪物和亂兵當中一路衝殺而來——
亂兵?
「你是本地徵發的力夫?」高殷眨眨眼睛,謹慎地開了口:
「還是聞訊過來的……百姓?」
「有話就直說,我知道你啥意思。」男孩不耐煩地仰起下巴,右腳在地上連轉三圈:
「我們是大先生的義勇軍。幫兩個大忠臣的忙,來這裡救小皇上的。好了不用謝,外頭有熱湯,想喝幾碗喝幾碗,注意別讓蝙蝠給咬了。還有,你們到底看見小皇帝沒有?」
「無禮!」徐逵搖搖晃晃地向前兩步,黃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
「何物小子,膽敢如斯放肆?!『皇帝』二字,汝等豈能直呼!」
校侯總算成功履行了一次職責。可問題是太不是時候。「無礙。」高殷揮揮手,制止了貼身校侯的高聲大嗓。「又不是朝會,不必講這多規矩。還有,你也直呼了『皇帝』二字。」
「這——這——」徐逵張口結舌,腦子一下子拐不過彎來,居然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原地。民軍少年顯然很喜歡校侯的狼狽像,咧開兩片皴裂的嘴唇,「呵呵」地也笑出了聲。「聽見沒有,『又不是朝會』!你們這個領頭的,還算會說話。」他把噴筒利索地搭在肩膀上,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月華刀:
「成,那接著說正事。仨軍營全亂了,蝙蝠到處亂飛,燒都燒不完。要不是剛才飛出來一群幽魂幫忙,弟兄們壓根到不了這個帳篷。知道咋回事了吧?所以說趕緊幫忙找小皇帝吧,要是把他弄丟,上千條人命就全白死了!」
上千條人命。就因為朕。高殷感到胸中一陣波濤翻湧,但立刻就把這股情緒壓了下去。「你方才說,外面到處都是蝙蝠?」他用食指觸碰一下刀鐔,向民軍少年發問道:
「被咬傷的人有多少?醫官及時進行處理了麼?」
「十個裡頭,差不多七個都被咬了。連我都被啃了一口。」男孩悻悻然地指指右腿,「躲草垛里都沒用。你問這個弄啥?」
「必須問。」高殷簡單地回答了一句,隨即收刀回鞘。「讓外面的民軍都進來。只要是能寫字的東西,不管紙片還是布條能找多少找多少。朕會儘量多寫一些字跡,讓每一名被咬傷者都能分到,否則狂毒入腦,尋常醫藥根本無法救治。」
「你?寫字?」民軍少年眨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了高殷:
「你寫字管啥用?老人們說過,只有御筆親書才……等等,你剛才自稱——自稱朕?!」
「朕的近侍也會幫忙。」大齊天子沒有餘暇去享受得意。他走向翻倒在地的矮几,開始尋找堪用的毛筆:
「趕緊幹活吧。接下來還有好幾個時辰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