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魯莽?(蘇然)2

  牛有祿僥倖保住了那條爛命。→因為只有他才能提供相關情報。這傢伙被拖進黨長大宅的時候,嘴硬的活像一隻死鴨子,但張邦達保存了不少從老祖龍那裡繳獲的小道具,只用了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就讓這位硬氣俘虜供出了腦子裡的所有細節。

  審訊結束之後,是蘇然把牛有祿押回的牢房。這位俘虜完全被整垮了,活像三歲小孩那樣痛哭流涕,為自己一生所犯的錯誤不停地懺悔。「我再不敢偷看鄰居洗澡了!」他咬著大拇指頭,像只鴨子似地搖擺著雙腳向前移動,「朱大伯的桐油,我也再不敢偷偷順走了!饒了我吧!繞了我吧!」

  對大先生和張邦達而言,這些雞毛蒜皮不過是附贈的添頭而已。牛有祿最大的價值,就是讓他們了解到了新鄭大營的防禦部署。小皇帝所在的這座軍營,在義軍指揮層面前已經毫無秘密可言,比四面透風的公共茅房秘密都少。

  現在,大先生不僅知道南營、北營絕大多數的明暗哨位,而且還弄清楚了警戒騎兵的巡邏路線。瞭望樓、弗朗機炮以及重型搬鉤銃的位置,基本也明白了十之八九,只有忠武軍牙兵所在的東營疑問較多。不過,聚在那裡的大都是挑擔力夫,等到戰鬥打響的時候,官軍不僅不能把他們派上戰場,而且還得專門派出一隊人馬,防止這些平頭百姓受驚炸營嘞。

  所有這些信息,都被大先生標註在了手制的「沙盤」上面。相比輿圖,這東西的好處實在太多,不僅能把戰場直觀地展示在觀眾面前,而且還能讓人們油然而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只要伸出雙手,就能把敵人的防禦活像黏土堆一樣徹底瓦解……

  大先生永遠都能拿出令人稱奇的發明。憑藉這座沙盤,他輕而易舉地主宰了會場,就連鏖戰沙場十年的張邦達,都對義軍首領發自內心地恭敬有加。蘇然很為師傅自豪,也為自己能夠成為大先生的關門徒弟而感到驕傲,但他沒有加入會議最後的慶祝,而是一個人悄悄地溜了出來,走進了喧囂的村西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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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兄們堅信義軍必勝。他們就像全村寨,不,全許州的男女老少一樣,堅信大先生與張邦達的聯手將會擊敗一切阻礙,將朝廷扣在自己腦袋上的種種污衊一掃而光。很多人甚至還更進一步,提出了這麼一種可笑看法:人都是知恩圖報的,小皇帝被救出來以後,肯定不會吝惜烏紗官帽,義軍上下人人都有封賞……

  「等到那天哪,」常福慶摸著臉上那條毛毛蟲似的大疤,笑的是促狹不已:「陛下說不定連金扁擔都給咱拿出來,切成細絲一人賞一塊嘞~」

  充盈在笑聲中的自大,比藍白色的火藥濃煙更加嗆人。蘇然想要找個什麼東西略作遮擋,但他很快就絕望地發現,在這片棋盤似的平原上,根本找不到足夠大的障礙物。

  他想起了曾在陽翟縣見過的,仿佛一道道起伏波浪的灰色山丘。與泰山、黃山這樣的巍峨峰巒相比,這些小山就像仙鶴腳邊的麻雀一樣毫不起眼,但它們的高度仍然可以輕輕鬆鬆地突破百丈大關,令行人要麼擇路繞行,要麼艱難攀登。

  →

  蘇然很想被這樣的山峰緊緊包圍,一個可供通行的隘口都不留。他受不了蕩漾在校場上的歡樂洪流,對弟兄們的狂熱更是完全無法理解,那些曾經和他並肩衝殺的成年勇丁,此時此刻居然變得比爪哇國人還要陌生。他們到底怎麼了?大家都是怎麼了?就沒有一個人願意正視真相,告訴大傢伙兒這次突襲任務異常危險,參與者必將九死一生麼?!

  有好幾次,蘇然都想成為那個正視真相的人。但他總會在最後一刻失去全部勇氣。斥責、叫罵、爭吵、議論、玩笑,所有這些聲音就像尖錐一樣不斷地捅進心竅,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捂住耳朵,用十二歲孩子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跑向遠方的黑暗。

  曾幾何時,義軍弟兄的歡樂就是他的歡樂,義軍弟兄的憤慨就是他的憤慨。那時候,沒人會對自己的前途提出疑問,大傢伙兒全都激情洋溢,跟在大先生的身後幾乎打遍整個許州。「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唱響在行軍途中的一首首戰歌,總能像旺盛的火把一樣,把弟兄們心中的激昂熱情一下點燃……

  但這些都已經變成了回憶。而且是蘇然不願意觸碰的苦澀回憶。那時的義軍是碾碎妖邪的磨盤、劣紳惡霸的絞肉機、太虛狂徒的粉碎者、窮苦老鄉的救星,就算為事業付出生命,蘇然也是心甘情願。可是現在,義軍弟兄們幹的都是什麼鳥事?居然要跟著那個二愣子張大將軍一道,去拯救那個領兵討伐許州的囂張皇帝。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整個義軍指揮層,居然都在支持這個計劃。更加奇怪的是,就連一向謹慎的劉仁允劉老頭,都對這個計劃極力贊成。這些大人吃的鹽比蘇然吃的飯都多,也許一個個都是目光長遠,看到了蘇金家的大兒子看不到的東西,但是隨他們的便,蘇然決不會對他們的觀點表示認同,今天不會,明天不會,永遠都不會!

  不知不覺間,蘇然已經走進了一片漆黑的牧場地里。這裡距離寨牆已經有兩百步遠,就連巡邏隊都很少經過,「嗚嗚」的北風捲起雪粒,仿佛惡作劇似地一把甩到男孩的臉上。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讓蘇然好像挨了一拳似地抽緊了腸胃,他咬緊牙關,糾結了足足半刻鐘的時間,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寂寞,吹響了與小田鼠之前約定的口哨。

  山精的敏銳聽力,總是給凡人帶來驚喜。沒過多久,雪地上就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圓滾滾毛茸茸,好像褐色小圓球似的「田列兵」,異常歡快地出現在了蘇然腳邊。它蹦蹦跳跳地繞著男孩連轉兩圈,中間還表演了精彩的騰空後翻,但蘇然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又拍手又跺腳地為小田鼠送上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