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面肯定有人住著。趙棟成望著甬道通向的堂屋，被窗戶透出的暈黃光芒深深吸引。呼延隊主領他到這裡來，一定是別有目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就藏在這間屋子當中……
「趙兄弟，在下實有一事相求。」少年隊主終於開了口。他已經平復了情緒，深陷的眼睛不再充滿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指揮官所必須擁有的理智：
「院子裡的這些弟兄，就讓我來送他們上路。但是還有一件事情，除你之外沒人辦的到。趙兄弟，拜託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毫不猶豫地一揖到底：
「你是殿下的身邊人。這件事，我只能求你幫忙了！」
「這可不敢當！」趙棟成火燒火燎地蹦起來，用更誇張的動作趕緊回禮：
「只要我能派上用場，一定幫！呼延隊主，你是不是想把堂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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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棟成停頓了片刻。他朝光線射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斟酌著自己的遣詞用句：
「長官，堂屋裡面是不是有輕傷員？聽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幫忙，把他們領到殿下那邊？」
「能把他們領到傷病營，就好。」少年隊主默認了趙棟成的猜測。小呼延收回胳膊，整理一下唄弄歪的革帶，重新坐回黑黝黝的台階，接著向下說道：
「堂屋裡的傷員，必須儘快送去治療。他們有些是斷了腿腳，有些是挨了刀捅，還有些被戎狄的膿液濺到了傷口，我這裡沒有大夫，只能靠桃符和金瘡藥暫時控制，不是長久之計。趙兄弟請放心，我會安排一批還能走路的弟兄幫忙抬擔架，到時候，你只需要在前面引路就行。」
「我肯定幫這個忙。」趙棟成拍拍大腿，從台階上站起身來。他沒有走向堂屋，而是走到少年隊主的面前，非常鄭重地作揖行禮，誠懇地建議道：
「不過，我也必須給呼延隊主提個醒，路上實在太兇險，我一個人是照顧不過來的。隊主，還是請你接受殿下的命令，帶著弟兄們按時撤退吧！」
「我已經答應了宋幢主，要替他守住這座寨堡。」少年隊主平淡地談論著自己的職責，就好像那是早已註定，無論如何也不可避免的命運一樣：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履行自己的諾言。帶著輕傷員們走吧，趙兄弟，現在就出發。」
「但是堡子灣還有好幾百弟兄！」趙棟成幾乎要喊出聲來，「呼延隊主，殿下可是說過，他要親眼見到弟兄們回來！」
「我已經和弟兄們商量過了。所有人都會志願留下。」少年隊主的神情異常平靜。他把雙手自然地搭在甲裙上，不知何時，已經把目光投向了血色的月暈：
「趙兄弟，我們在堡子灣頂了這麼多天，能不知道前線是個什麼情況？再不輪換修整，現在這道防線遲早要垮——」
「所以你們才得撤退！」趙棟成急切地上前一步，胡亂地比划起了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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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隊主，你就信我一次吧，上面準備了充足的接應兵力，就是為了要把你們換下來！」
「我相信你，趙兄弟。」堡子灣的指揮官，顯示出了遠遠超出實際年齡的成熟。他溫和地笑著，仿佛一位看透一切的長者：
「殿下的好心，我同樣感激不盡。台軍還有振武軍，肯定會把前線軍幢撤回去休整，但是撤退這種事情，一不留神就會變成全面潰敗。光靠那些騎兵接應，肯定是不夠的，必須有人自願捨身殿後，才能把戎狄的注意力吸引的夠久。」
「殿下沒下過這樣的命令！」趙棟成只覺得如鯁在喉，胸口處仿佛撕裂一般的劇痛：
「殿下要你們活下來！我和後面的弟兄，也要你們活下來！」
「非常抱歉，只能讓弟兄們失望了。」少年隊主輕嘆一聲，再度起立：
「我帶你去堂屋。趙兄弟，勞煩你回去以後，把這句話帶給殿下：呼延裕不會辱沒家門，家尊曾為高司空（高敖曹）盡忠，卑職也會為殿下盡忠！」
朔風嗚咽出聲，從戰場捲起無盡的悲慟。寒流滾滾南下，勢不可擋地橫掃這片染血平原。鉛灰色的濃密雲牆，眨眼之間便被吹倒崩散，順風飄來的傷者哀嚎，仿佛一把把永無停止的鈍鋸，將士兵們僅存的清醒意識慢慢切斷……
堡子灣就在此時燃起熊熊柴火，將光芒與熱量醒目地廣播四方。死去的弟兄乘上烈焰，大笑著飛向太虛無法染指的處所，活著的人們默默列隊，在砲彈密集的落地聲中，堅定地踏上回家之路。「記住留下來的都有誰。記住他們的名字！」趙棟成仰天長嘯，緊握的雙拳不住顫抖，指節更是早就捏成了白色：
「別讓呼延隊主的苦心白費！全體，單路縱隊！」
十五名無法行走的傷員乘坐擔架，由三十名傷勢稍輕，至少一隻手能用的同袍分別抬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故意搗亂，這本隊伍比作為背景的夜晚更加寧靜，每名成員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出足以令狼群勃然變色的肅殺之氣。
寒風打著旋遠遠躲開。蟲豸尖叫著早早避開。這支幾乎全由彩號組成，本應充滿頹廢氣息的隊伍，此刻卻像流入炒鋼坩堝的鐵水那樣，散發出堪比太陽的炫目光芒。他們在燃燒的柴堆指引下穩步前進，流彈在官道上面砸出來的那些坑凹，對這支隊伍造成的阻礙還比不上幾顆擋路石子。
短短一刻鐘後，他們就碰到了蘭陵王派出的第二批傳令兵。這是一伍身穿裲襠鐵甲的輕騎，每個人都專門帶上了備用馬，跑起來的速度堪比空中雲雀，但趙棟成卻像凶神惡煞般地撲了上去，一下子就把領頭雀的韁繩捏在了手裡。「殿下何在？！」他死死地按住那匹遼西駿馬，對指向自己的眾多火銃看都不看一眼，聲嘶力竭衝著輕騎伍長嚷道：
「情況有變！現在就帶我過去 ，我要當面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