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棟成強迫自己停止多餘的思考,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周遭的環境上。🎀♠ ➅❾𝐒нỮ𝔁.匚๏𝐦 👌♨風力已經減弱,不再像鈍刀一樣切割他的臉頰,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反倒預示著又一陣雨雪的降臨;流彈、流矢仍然不時地從頭頂飛過,不過基本沒有一百斤以上的大傢伙,砸在地上的時候,最多也就是三尺高的一陣塵霧而已。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說明雙方正在反覆拉鋸的最前線,與趙棟成所處的位置只有很短的一段距離而已。此時此刻,趙棟成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堡子灣,確切來說是包圍著堡子灣的那道包磚土牆。馬面還是那些馬面,角樓還是那些角樓,但青黑色的磚面已經出現了多處破損,高高飄揚在城門之上的三辰大幡,也被連日來的硝煙燻去了原本光澤。
這地方位於兩條官道的交匯處,算是宏賜堡北邊最大的一個集市。趙棟成剛從學兵隊肄業的時候,曾經和相熟的弟兄來過幾次,每回都把錢包打到彈盡糧絕,差點把褲子都給押在店裡。現在想起來,竟好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一般。
堡子灣不僅店家一個塞一個精明,就連住在附近的農夫,都是足堪官府嘉獎的老莊稼把式。距離堡牆越近,農田收拾的就越利落,一條條田壟堆得是又尖又直,用來灌溉的溝渠也是挖的既通又順,貼著渠邊走了大概半里地,居然連一處淤塞都見不到,著實是讓趙棟成大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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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農夫和他們的家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原本矗立在地里的木製棚屋,也老早就被拆了個乾淨。邊關一旦開戰,村寨和城鎮裡的木頭就只有兩個用處,要麼拆了當劈柴,要麼烘了做木炭,而平民百姓也只能背井離鄉,年輕的被征進軍隊當力夫,老弱婦孺待在遠方難民營提心弔膽。
至少比留在戰場等死強。
趙棟成心情複雜地跨過田壟,同時開始在腰包里摸索五方軍旗。距離堡牆只有一百多步了,已經處於搬鉤銃和神臂弓的射程範圍之內,他可不想被友軍當成戎狄探子,不明不白地死在目的地邊上。規定的兩刻鐘時間,應該早就過了。希望殿下沒派第二批人過來,不然還得再連累一個弟兄……咦,怎麼卡的這麼緊?快給老子出來!你個破旗,快給老子——
「嗖!」
白影在眼前一閃而過,當即就在耳垂上面擦出了一道血印。趙棟成僵立在原地,一點一點底從腰包里收回右手,將那面鮮艷的五方旗在空中抖開。「自己人!」他嘶啞著嗓子,沖垛堞後面的那堆沙包竭力喊道:
「過來傳令的!」
第二發弩矢沒有射來。包磚土牆沉默了片刻,然後窸窸窣窣地傳出了幾聲響動,只見一條胳膊從沙包頂上迅速探出,簡單指了指南門之後,立刻捉急火燎地縮回了原處。整個過程加起來,用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
趙棟成認為,這些友軍已經把意思表達的夠清楚了。他無奈地搖搖頭,然後把五方旗重新塞回腰包,大步流星地拐去了南門方向。一路上,駐守堡子灣的二步幢雖說沒再向他放銃放箭,但也沒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整個村莊安靜得活像尼姑庵,而且還是所有人都睡熟時候的尼姑庵。
守軍肯定沒有憑空消失,因為垛堞射孔仍然有鳥銃探出,架在沙包上的五百斤弗朗機也沒有撤走。眯起眼睛仔細瞧,就能看到藏在工事後面的一頂頂范陽氈帽,但這些丘八隻是木訥地守在牆上而已,如果不是因為訪客到來需要開門,他們恐怕連小拇指頭都不願意動上一動。
在絞盤吱吱呀呀的呻吟聲中,吊橋被二步幢懶洋洋地放在了護城壕上。兩扇釘滿銅釘的厚實門扉,也在趙棟成眼前慢悠悠地左右張開。趙棟成強忍住強烈的批評欲望,低頭走進拱形的門洞,在連續經過落石陷阱、滾油管道以及吊在半空的鐵柵欄後,總算進入了冷氣逼人的內側瓮城。守城門的丘八,也終於屈尊降貴地對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是王侍中派來的人?還是殿下身邊的人?」
問話人就坐在斜門頂上,是個看起來大概有三十歲,草綠胖襖外罩全鐵甲的馬臉軍官。他很可能是守城門的什長,正在抓緊時間享用落日前的最後一縷陽光,只見這傢伙手倚垛堞,懶洋洋地把雙腳全部探出牆外,眼睛雖然瞅了瞅趙棟成,但是馬上就把目光挪到了北面天空:
「大事小事?要是小事,跟我說一聲就行。」
「殿下專門寫了一道手令。請問長官,這事情能小的了?」趙棟成只覺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霎時間居然產生了揍人的衝動。老子一路上拼死拼活,你們卻在這裡睡覺看風景?!「麻煩長官給我派個人領路,我要把命令直接送到宋幢主手上。」
「宋幢主昨天就殉國了。」馬臉軍官手搭涼棚,一邊漫不經心地應付趙棟成,一邊緩慢地抬高下巴,在空中專注地尋找某樣東西:
「我也沒有多餘人手派給你。誰知道啥時候就得去修牆……好,這次這個沒事。」
「啥個沒事有事!」趙棟成腦子裡面「嗡」地就是一聲,右手當即攥成了拳頭,「長官,我醜話說到前頭,你要是貽誤了軍情,可是要擔責任——」
瘮人的黑影就在此時掠過兩人頭頂,腥鹹的勁風當即就把趙棟成的喊聲刮回喉嚨。那是一發石彈,完全對的起「砲」字的巨型石彈,只見它七歪八扭地打著飛旋,在距離門樓僅有數尺的空中堪堪擦過,隨後砸起的土浪足有兩丈多高,比那聲「轟隆」巨響更加駭人。
「這是掉到壕溝了。」馬臉軍官掏掏耳朵,甚至懶得再往彈著點看一眼。「就一發,眼下還不用馬上搬走,再積個三、四發才會有麻煩。啊,那個誰,你剛才說啥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