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正月十一。💞💣 ❻❾รH𝔲x.𝒸𝓞M ♠🐟宏賜堡正北五里,堡子灣附近農田。
立刻把撤退命令送到二步幢。
世界一片漆黑,唯有這個空空蕩蕩的聲音在腦中迴響,虛無、縹緲,仿佛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立刻把撤退命令送到二步幢。立刻,馬上!
趙棟成非常討厭被人催促。他已經累了,渴望著能夠就此安眠,可是每當他準備放棄一切羈絆,就此沉入深淵的時候,這個聲音總會頑固地響起,抓手拎腳把他再一次地拽出那片黑暗。
滾開,別來煩我。趙棟成努力地聚起一絲對抗意識,試圖把這個該死的聲音趕出頭腦。別再來煩我了,老子已經受夠了!就讓我這麼沉下去吧,沉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溫暖地方,享受這輩子最深沉最舒暢的睡眠……睡眠……
你還不能走。聲音就像冰刃那樣冷酷,把再度陷入沉睡的趙棟成,從充滿誘惑的深淵當中猛然驚醒:
你的性命早就不再屬於自己。在盡完責任之前,不准就這麼輕易去死。回去,回去執行任務,把撤退命令送到二步幢,馬上!
「我日你祖宗八——」
趙棟成暴怒著撐起上身,旋即被堵滿口鼻的浮土嗆得大咳特咳。他歪躺在又硬又扎的雜草茬子上面,咳得涕淚交流,咳得胸悶氣短,兩扇肺葉幾乎被胸腔的壓力擠成兩團紙彈,火燒火燎般的劇痛順著脈絡一路竄到頭頂,險些讓他眼前一黑再度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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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趙棟成堅持了下來。他幾乎咬爛了嘴唇,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既然已經醒過來了,還他X的回去幹什麼?與其回到那片渾噩當中,繼續被潛意識當中的聲音催債,趙棟成寧可強迫自己待在現實,繼續面對……面對這個已經把無數同袍永遠拋進深淵的血腥戰場。
滿眼的金星消失不見,一片漆黑的視野再度充斥光彩。趙棟成不知道自己剛才昏迷了多久,但是懸在天穹西側的那輪殘陽,已經把漫天雲絮染成了血色。他舉起右手,強忍著酸麻擦去滿臉泥漿,然後艱難地把身子正過來,在凍土地上四仰八叉地擺出一個「大」字。
對此刻的趙棟成來說,這些動作的難度堪比同時攀登五嶽。當他終於擺正姿勢以後,全身的骨節都在咔咔作響,肌肉、筋腱更是軟的仿佛一灘爛泥,活像遭遇了一百次鬼壓身那樣綿軟無力。靠著從小老謝帶來的那套鐵甲,他在砲彈落地的衝擊波中勉強得以倖存,但是裹挾無數泥沙的強勁氣浪,仍然給他的後背來了狠狠一撞。
從肩胛到尾椎,痛的像是捅進了一百把鈍刀。趙棟成迫切地需要上藥治療,至少也要在床上好好休息幾個時辰,可他卻連一忽都不能多躺,必須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賴在這裡的話,寒風、流彈、遊蕩的戎狄散兵,隨便哪一樣東西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為了儘快恢復體力,早點離開這片活該死行瘟的荒田,趙棟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按照大先生教過的方法深呼吸。慢慢地排出肺中濁氣,緩緩地減緩心臟壓力。對,就這樣讓痙攣的筋肉逐漸停止顫抖,令飛散的魂魄重新聚為一體……
經過足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之後,趙棟成終於把狂野的心跳降了下來。痛苦仿佛退潮一般隱去,耳鳴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尖利,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彎臂曲腿,確認筋骨並無大礙之後,終於再一次地露出了安心微笑。
不過,這些方法只能用來凝神靜氣,既無法治療全身上下的淤傷,也沒法驅走根植在筋肉深處的疲累。他的單衣就像被水洗了一樣,濕漉漉地緊貼在身上;他的小腹仍有陣陣隱痛,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提醒他不要長時間劇烈跑動……但不跑是絕對不可能的,想要完成任務就必須快跑,想要保住性命,同樣也必須撒開丫子玩命跑。
曾經支離破碎的記憶,開始逐漸湊成一副完整拼圖。趙棟成記起了黑影落地的一剎那,後背登時就是一陣冰涼,喉嚨也像被塞了破抹布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如果他沒有在發現黑影的同時立刻拔足狂奔,那他肯定會被自天而降的砲彈直接命中,瞬間飛到無憂無慮的溫暖深淵。真要是這樣的話,就算再來一百個聲音,也別想把他給叫回來。
如此恐怖的經歷,沒有誰會願意反覆重溫。趙棟成下意識地跳過了自己被氣浪掀翻的那一節,轉而開始回憶更靠前的事情。他想起了自己的具體任務,也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來到堡子灣,因為他被蘭陵王賦予了重任,必須在兩刻鐘內趕到據守飲馬河西岸的貞寧左軍二步幢,向他們傳達直接來自於蘭陵王本人的撤退命令。
按理說,兩刻鐘的時間是很充裕的。可趙棟成的黃驃馬跑到一半就因為力盡倒地,接下來就只能依靠雙腳。最後的兩里路,趙棟成跑的是跌跌撞撞,他既要避開田壟與溝渠,又要躲閃逃出圍圈的各種畜生,除此以外還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關注天空,防備隨時可能掉下來的戎狄流矢。或者其他威力更大的東西。
趙棟成凝視著蓋滿抱肚的泥土,思緒愈發地清晰起來。他迅速地掃視一下四周,發現身邊並沒有深邃彈坑,取而代之的是散碎在地上的大量泥團,以及摻雜其中的上百枚大小石礫。由此來看,戎狄扔過來的這發砲彈,應該是一發多用途的混合泥彈,這種東西最重能達到一百五十斤,乃是用全高超過三層樓的巨型拍杆發射,就算是厚重的夯土牆壁,吃上一發也會宛如蛛網一般布滿裂紋。
製作泥彈的時候,不需要使用專門的模具。那群戎狄一向都是就地取材,非常隨意地往裡面混上各種東西,無論碎磚爛瓦還是腐敗屍體,只要能夠增強威力一律來者不拒。萬幸的是,最毒最狠令所有兵卒談虎色變的水銀,並沒有摻雜在這發炮彈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