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泥沼(蘇然)9

  有這麼多人鞍前馬後服侍,徐獻舉和他的炮兵都督府,一時間變得是無比清閒。•._.••´¯``•.¸¸.•` ➅❾𝔰ⒽⓊⓍ.𝓒𝐎м `•.¸¸.•´´¯`••._.•他們拴好四匹馱馬以後,就圍著彈藥車或蹲或坐,用大先生發給的《指示》打發起了時間,直到志願者把土牆壘好射界清完,一行人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大炮跟前開始正經地準備射擊。

  他們有好幾本非常寶貝的暗語圖表,以及滿滿一箱由老師傅打造、精度高到苛刻的木工工具。還沒加入義軍的時候,這幫傢伙對外人從來都是守口如瓶,絕口不提其中秘密,但大先生第一次與徐獻舉碰面,就把他們珍藏多年的操炮訣竅,當場揭了個底掉。

  蘇然還記得那一天。當時廖縮頭還沒有棄城而逃,徐獻舉的身份,也還是協助「鄉村土勇」清繳妖邪的正規州兵。接風宴上,蘇然負責給大先生那一桌端茶上菜,把雙方的對話聽的是清清楚楚。

  大先生首先稱讚了徐獻舉,鼓勵他繼續自學色目算學,將射表的缺漏部分儘快補齊。接下來,他又瀟灑地用指尖蘸水,在飯桌上現場來了段角度計算,嚇得這幫丘八個個面無血色,別說是行酒令了,就連眼前擺著的黃湯都不敢去喝……

  現在,徐大都督是基本上不再藏私了。他除了允許——並且也很享受——志願者的幫忙,對不影響操炮的看客,一般也不怎麼驅趕。雖然他仍舊扭扭捏捏地不肯收徒,但是蘇然相信,只要大先生繼續贏下去,徐獻舉的態度一定會轉變。到時候,他很樂意成為第一批炮兵學兵,讓據說已經在塞外當上斥候什長的趙棟成,也口水直流地羨慕羨慕。

  幹完那些掃垃圾的髒活之後,蘇然特意待在大將軍炮側後方兩丈遠的地方,專心致志地觀察起了那群炮手。釘炮捻、刷炮膛、塞藥包、填炮彈,這些步驟都是他耳熟能詳的事情,虎蹲炮、神機炮的炮手每天也都在做。但另外一些頗具神秘色彩的精細工作,就只有專門練過的人才能做了。

  他們會墜下鉛墜作為參考,反覆調整炮身直到水平。他們還會使用一種橫、豎兩把尺子釘合而成的工具,舉在眼前對寨牆進行簡單測距。等這兩項工作做完,他們又會翻開那摞厚厚的射表簿冊,對著大先生幫忙修訂過的條目,一柱一柱仔細比對。

  「抬高一分——就一分!好……好……再壓低一厘,不,半厘!」調整炮身俯仰角度的時候,徐獻舉比接生婆都要小心翼翼。他在大冷的天光著腦袋,髮髻騰起一縷縷白汽,不時有汗水順著鼻樑流到鼻尖,凝成豆粒大小的液滴。「第一發,必須要打准!」全部工序結束之後,徐獻舉緊緊攥住定炮旗,就像進行祭祀儀式那樣,對炮組成員進行最後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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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可是炮兵,跟鄉團土勇不一樣!砸爛這個狗屁城,叫叛賊見識咱的手段!」

  「喏!」

  炮手們的回答整齊而有力,帶著技術兵特有的那種驕傲。絕大部分義軍士兵,每月的津貼也就是一兩百錢,但徐獻舉的部下卻能拿到一兩二錢白銀的特別軍餉,立功之後還有額外獎勵。那麼,大先生在他們身上花費的這般重金,究竟值得還是不值得呢?

  →

  大將軍炮的試射,馬上就能證明一切。調好炮口指向之後,徐獻舉繞著大炮足足核查了三遍,這才給點火棒裝上火炭,屏住呼吸點燃藥捻。里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人群,在這一刻轟然散開,蘇然雖說堅守在了原地,但仍舊本能地伸手捂住耳朵,按照大先生在《指示》上的要圓張嘴巴——

  白亮的火星轉瞬即逝,喚醒沉睡在藥室當中的凶暴野獸。只聽得「轟通」一聲巨響,恰如平地一記迅急霹靂,雪亮的炮口光焰瞬間晃花人眼,嗆辣的火藥煙霧刺痛觀眾鼻腔。

  噴出炮口的白濁氣浪又密又濃,把蘇然折磨得差點當場飆淚,但他沒這個工夫,完全沒有這個閒工夫。儘管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晃動,但蘇然還是帶著滿耳朵的嗡嗡餘響,強行把腦袋扳向了乾門寨的方向。障礙區距離南門六十步,大將軍的炮位還要往後再退五步,炮彈應該一瞬間就能到達目標區域……中了!中了中了中了!!!

  蘇然激動地一蹦三尺高,不等落地就開始狂熱地揮舞拳頭。「好,好,好!」他用儘自己的所有力氣,為徐獻舉的炮組大聲鼓掌叫好:

  「打得好打得好!!再來一炮,再來一炮!」

  五斤鐵彈準確地砸在門拱上方,把足有床面大小的一整片包磚,連同後面藏著的夯土「通」地掀翻。土霧裹挾著碎石斷磚,從彈著點湧泉也似地噴出,在蘇然充滿喜悅的注視下,綻放成一朵黃白色的砂土之花。

  被炮彈硬砸下來的碎屑,很快就灑了滿地。但那些嘩啦啦的聲音,在障礙區這邊是聽不到的。黑壓壓的一大群圍觀者正在大呼小叫,周遭響動全被蓋了下去。「轟得好,轟得妙!」弟兄們拍手拍的通紅,把所有能想到的讚美詞,一股腦全都砸到炮手們頭上:

  「得勁!這他娘才叫打炮!」

  「轟,接著轟,轟死那群鱉孫!」

  「乖乖,看牆上那洞!你們不是一般人,你們真不是一般人!」

  ……

  他們要不是有什長伍長攔著,早就一窩蜂地湧上前去,像對待大英雄那樣把六位炮手活扛在肩膀上了。炮組成員對自己的戰果,也是十二分的滿意,裝填手也好清膛手也罷,所有人都牛氣沖天地仰起了腦袋,對四周傳來的讚美照單全收,連「客氣客氣」、「不敢不敢」這樣的場面話,都懶得說上一句。

  在這片歡騰當中,只有徐獻舉的表情仍然波瀾不驚。他把引火棒、定炮旗靠著炮輪放下,然後手搭涼棚,對門拱上方的那個彈坑觀察了好幾秒鐘,比潛心雕刻的老手藝人都要專注。在他的身邊,至少有五十名熱血上頭的看客,他們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好像一副五顏六色的活動畫卷,但這些歡騰喧囂的義軍弟兄,對徐獻舉的影響還不如空中飛過的一片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