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泥沼(蘇然)2

  「蘇然哥,」眨眼工夫,半大小子就來到了蘇然跟前。✌♖ 6❾𝕊нⓤχ.ⓒ𝓞𝓜 ✌🐟他揉揉通紅的鼻尖,很不好意思地憨笑兩下,右手摸索著伸進左邊袖筒,吃力地掏出一個油膩布包:

  「麻球,蘇然哥,俺給你帶了幾個麻球。今天早上剛炸的,吃吧,嘿嘿,吃吧。」

  半大小子袖口上的油灰又厚又多,都快結成一層硬殼了。蘇然本不願意接受這份腌臢禮物,但他更不願意跟這位勉強算是同伴的傢伙,「你先請」、「我先請」地過分糾纏。「成,那就給我吧,」蘇然把布包當場解開,順手拿起一個塞進嘴裡,含糊地咕噥道:

  「你也吃,董忠,你也磁……對了,你喊我蘇然就行,可別再加『哥』了。我比你小上整整兩歲嘞。」

  「那咋敢,那咋敢,你可是大先生身邊的人,嘿嘿,身邊跟著的人。」董園村里長的次子董忠,很不好意思地撓起了後腦勺,左腳也在地上反覆磨蹭起來:

  「再說了,你又這麼聰明,比俺親哥能耐都大,我喊你哥也是心甘情願……。嗯,蘇然哥,你看,我這邊有個事,能不能請你——嗯,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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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啥就說吧。都是弟兄,能幫肯定幫。」蘇然伸手抓向第二隻麻團。董忠給他帶的零食,沒想到還挺好吃的,也許是因為加了真正的白綿糖?。

  「謝謝謝謝!蘇然哥,俺爹那邊我也不敢去問,嘿嘿,幸虧還有你。是這麼回事,我看其他的隊、什,這幾天都沒有再去打造飛梯,那我是不是,嗯,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對。飛梯、撐杆都不用再做了,剩下的木料,你帶著弟兄們直接劈成柴火吧。」蘇然回答的很乾脆,「晚上開會時候,大先生會正式宣布這個事。不過你就是提前把活幹了,也不吃虧不是?」

  「那是,那是,」董忠把頭點的活像小雞啄米,胖乎乎的髒臉笑成一朵紅花。「謝謝蘇然哥,謝謝蘇然哥。說實話,我真不敢爬梯子攻城,那麼高的牆,摔下來不死也得折腿……你忙,你忙,那我先走了,回見啊!」

  董忠樂顛顛地扭頭跑開,在又冷又乾的凍土地上,硬是踩出來一溜輕煙。蘇然望著這位這位年僅十三歲的義軍什長,苦笑著搖搖頭,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傢伙,跟他的里長老爹真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董忠他爹也是怕危險怕麻煩,一遇到難事就想躲。不過,他要是有什麼事想求幫忙,可不會屈尊去拍蘇然的馬屁,而是直接去找大先生本人,手裡提的禮物也不會是區區幾個麻團,最次也是十足成色的銀錢……但他不管什麼時候去嘗試,都會碰上一頭的釘子。

  大先生律己甚嚴,從來都不是好商量的對象,他一向不收任何禮物,對那些想去清閒位置的黨長里長,比如說董忠他爹,往往只有這麼一句嚴厲的回答:

  「才這種程度,就開始叫苦叫累?真正艱難的日子,還在後面等著!」

  

  蘇然對自己師傅的告誡毫不懷疑。他自己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乾門這邊解決以後,大先生既有可能會帶領弟兄繼續向西,鑽進陽翟的山阜清剿土匪,也可能率領人馬折向東北,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追捕好像跳蚤一樣蔓延的太虛信眾。無論哪一項任務,沒有兩、三個月的工夫都別想辦完,而這還是建立在沒有其他意外發生的前提上。

  要是說起這些「意外」,那話可就長了。蘇然坐在盾車的轅杆上,一面心不在焉地逗弄小田鼠,一面在把今後可能碰到的麻煩事,在心裏面逐項列出:

  潁陰縣令張邦達,目前雖然與大先生相安無事,有時還會通個信交換一下情報,但他畢竟是官府中人,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翻臉不認帳;南邊的臨潁,巨型蟲豸白日橫行,行屍走肉成群結隊,早把那裡的凡人逼得不敢出門,哪天它們要是玩膩了北上,穎陰、長社的村莊只怕一個不剩都要被干躺……

  這些事情,其實本來都應該交給官府去操心,由他們動員轄境軍民去應對。但許州刺史廖縮頭早就腳底抹油跑了,把個爛攤子強行丟給大先生照顧;穎鎮節度使王繼勛則是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把大先生說成是亂民頭目,開出萬貫賞格指名要他的首級。呸,狗官,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不過,蘇然罵歸罵,對駐紮在鄭州的那支忠武軍,仍然還是不敢輕視的。王節度使的這支精銳牙兵,總人數號稱有五千人,就算是只拿出一半南下進攻,也足夠把現在的義勇軍一舉擊滅。

  大先生手底下堪用的兵力,確實不多。他在接管州府之後,雖說有分布在許州五縣的二十個村莊舉旗響應,但那些里長黨長多半是聽調不聽宣的土豪,甚至還有出現了冒用大先生旗號打家劫舍,自願墮落成土匪的害群之馬。義勇軍成立之後的第一仗,就是消滅這樣的一股兇殘匪幫。

  耐人尋味的是,最近這兩個月,王繼勛一直都對許州保持著觀望。據鄭州方面的眼線回報,從汴京那邊又調來一個姓潘的大官,與王繼勛親密的就像拜把兄弟,兩人整日裡一起練兵一起閱兵,有時候起了興致,也一同出去打打白蓮教。但他們別說是南下進剿大先生,就連鄭許州境上的零星太虛瘋子,都懶得去搭理。

  這種事情絕對不尋常。蘇然舔舔牙縫,努力想弄走那些又粘又膠的麻團殘渣,結果卻是一無所獲。而且,光靠我自己肯定想不明白。得回去找大先生,對,現在就回去找大先生,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這件事弄清楚!

  蘇然下定了決心。他把最後一粒芝麻彈給小田鼠,然後用棉襖下擺擦擦手,毫無留戀地起身離開。大先生早上派給的他的任務,是「巡視圍城營地,查探官兵精神狀態,晚飯之前務必回報」,而這個活兒,他早就已經提前幹完了。正對乾門寨南門的這輛盾車,不僅擋風擋雪的效果一流,靠背坐著也非常舒服,但這裡畢竟只是個臨時落腳處,大先生的中軍帳,才是蘇然真正的職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