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貼著封條的文件袋之後,是白鳥央真捆綁好的一沓紙張。
最上面的紙張寫著兩行字。
有些死者生前未曾擁有過一個微笑,死後卻擁有了最溫暖的安息
屍體如同沉睡的詩篇,每一寸肌膚都藏著未曾講完的故事
遠藤社長的心咯噔了一下。
這個走的路子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樣。
難道要寫推理小說?
但是推理小說不是說優里正在研究嗎?
難道是要搶奪優里的飯碗?
天天看小說->ⓣⓣⓚ.ⓣⓦ
總之一系列的念頭從遠藤社長的腦子當中誕生。
毫無疑問光是這兩行字,就讓他對白鳥央真寫的故事充滿了好奇。
而直到他看到了這兩行字下面的標題。
《納棺夫日記》
這是想要寫什麼?
遠藤社長知道自己錯了。
當然他也更加震撼於白鳥的思路。
他並不是要寫推理小說,反而白鳥央真把視線放在了一個他們都不曾看到的職業上。
納棺夫,說白了就是入殮。
而入殮這種事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講,都是比較忌諱的。
日本人對死亡的態度談不上畏懼,但是他們總是會恰當的避開讓人沉重的話題。
遠藤社長咬著鋼筆帽,窗外的風吹進來,讓他的酒醒了一半。
他對著「納棺夫日記」看了好長一段時間,吐出了一口酒氣。
「白鳥的視線還真的落到了不一樣的地方。」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想到了遇到大江健三郎的那天。
「挑釁。」
這是大江健三郎希望白鳥做到的事情。
在遠藤看來,這種事情是遙遠的。
他們起於微末,眼光並不可能看的過於長遠,甚至是站在一個至高的點去看這個國家。
所以遠藤社長並沒有當回事情。
但是在看到白鳥這篇稿子的時候,他忽然之間意識到,難道白鳥聽進去了?
只是白鳥選擇的議題是不是有些過於……
大江讓他試著去挑釁日本。
白鳥他……
遠藤社長看了一眼這簡簡單單的三行字,他的嗓子有點干啞,有一種想要喝酒的衝動。
「這小子是在挑釁對死亡的觀念啊。」
這麼一看,大江那點想法弱爆了。
遠藤社長不得不為白鳥點個讚。
「白鳥果然並沒有把一冊庵當做一個小出版社吶。」
遠藤社長苦笑了一下。
這種作品拿出去,基本上就是揪著新潮社和文藝春秋打的。
沒有任何的理由。
書名就決定了這本書並不簡單。
倫理觀念算是一個紅線。
沒有實力不能輕易的觸碰。
……
遠藤社長思索了好半天,最後他還是內心鼓起勇氣翻開稿件。
還是一如既往有些沉重的文字。
落雪,寒氣甚至包括清洗屍體的「湯灌」一下子把遠藤社長拉入了鄉間冬天入殮的場景。
這讓大半夜還在看稿的遠藤社長覺得自己的後背涼颼颼的。
書中的主角幹完這些事情之後已經半夜。
這個時候守夜的誦經聲開始。
喪主親自將主角送到大門口,他跪坐著,雙手觸地,朝著主角深深施禮,誠懇道謝。
遠藤社長吧咂了一下嘴巴,那種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覺出現了。
直到這一刻,入殮師的劇情開始展開。
白鳥的文字依舊是有那種獨特的味道,在《鐵道員》當中就能感受到那種,談不上哀傷,但是也談不上平靜。
有點像是一個人孤獨的撐著把傘,站在雪地當中。
雪落的時候混著一股清冽的寒。
這種感覺很粘人,一但看到了白鳥的文字就意味著將會徹底沾上,然後對這個味道著迷。
主角看起來也是一個悲戚的人物。
他不被人理解,為什麼會去當「入殮師」,放著其他的工作不去做,選擇這個不吉利並且掃興的行當。
甚至「入殮師」這個詞彙也是鄉里人粗俗的稱謂,即便是翻閱字典都找不到官方的稱呼。
而當遠藤社長看到這樣一段文字描述的時候,他的心中有且只有同情。
「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從事了這樣的一份工作。我只知道這麼做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
……
我回到家鄉的時候,才八歲。
那個時候我的弟弟和妹妹相繼去世。
母親染上了斑疹傷寒而奄奄一息。
我記得是和一個不認識的阿姨一起,把弟弟和妹妹的屍體火化。
那情形至今歷歷在目。
……」
「宿命。這就是宿命。」
遠藤健吾嘆了口氣。
故事還在繼續。
白鳥央真在南川先生的日記本當中挑選出了幾個在他看來意義很重的死者。
一位和家裡爆發衝突的單親媽媽。
一位年輕的跨性別者。
一位還沒有成年的孩子。
一位鄉村當中相處大半生的熟人。
遠藤社長從翻開這篇稿件開始就沒有動過。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看完了白鳥央真遞交過來的稿件。
直到最後,稿件全部都翻完了,他都沒有任何的動作。
那一支鋼筆被他捏了很久。
他的本意是給白鳥提一些建議。
但是現在他看完了之後,卻發現無從下手。
是的。
他提不出任何的建議。
在起初他原本以為這是和鐵道員一樣去歌頌職業的。
在看完之後,他意識到自己錯的離譜。
他在這篇稿子當中看到了無數個龐大的議題。
「生死觀」、「家庭和解」、「職業尊嚴」等等。
每一個議題甚至都是文學史,乃至於人類至今無法得出明確結論的。
這裡面每一個議題甚至都需要好幾本書去闡述。
然而白鳥央真就這樣,把這些東西全部都放在了一本書當中。
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
但是讀過書之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答案。
主角是入殮師。
這個登不上檯面的職業。
但是在遠藤看來,尤其是讀完書之後,這位南川先生就像是守護在生與死之間的神明一般。
「有南川先生在,死亡似乎並不可怕呢!」
這是一位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快到的老頭後,主動找到南川先生要求他幫著入殮的,並且支付了一筆不菲的佣金。
在談及死亡的時候,老頭笑的十分淡定。
「我一直都在害怕,不過在看到南川先生如此溫柔對待那些即將穿過門的人,就覺得死亡好像不可怕了。
畢竟自己在那個時候,也能得到那麼溫柔的對待呢。」
……
遠藤社長吸著鼻涕。
該死。
又被白鳥搞哭了一次。
他將《入殮師》放進了保險箱當中。
這篇稿子……
說不定日後,入殮師會成為一個正統並且受人尊敬的職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