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文泰來講完事情來去後,余魚同簡直是喜不自勝!
他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激動,說了這輩子最違心的一句話:
「四哥,萬萬不可啊!你們若是和離,外人定會說三道四……」
「四嫂恐怕還會背上難聽的罵名!」
文泰來長嘆一聲:「你四嫂方才罵得對,是我思慮不周。」
余魚同眼中閃過失望之色。
文泰來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夜色中:「但這些年,終究是我虧欠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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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灑在他剛毅的面容上。
這位紅花會四當家,江湖中威震八方的「奔雷手」,此刻眉宇間卻滿是蕭索和愧疚。
「在你四嫂面前,我始終是個不合格的丈夫。」
文泰來的聲音低沉。
「少林童子功……這些年她跟著我,名義上是夫妻,實則……罷了,不說這些。」
「和離之事還得從長計議......」
這一回,余魚同沒有再說「不可」。
「將來她若是喜歡上旁人,我自當成全。」
余魚同「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這句話在月下反覆迴蕩,余魚同只覺得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胸腔中躍出。
「四哥,你......」余魚同強作鎮定,卻不知自己聲音里的顫抖已出賣了內心的悸動。
她喜歡的人......
余魚同不禁想起初入江湖時,第一次見到駱冰的情景——
那女子一身紅衣,策馬而過,回頭時展顏一笑,如同冬日暖陽。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此生再也無法將那個笑容從心中抹去。
「記住!」文泰來語重心長的話語,再次將他拉回現實。
「只要一日未和離,她始終都是你的四嫂。江湖道義,兄弟情分,半點不可逾越。」
「小弟......明白。」
余魚同鄭重抱拳,手心已沁出汗來。
「好了,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余魚同起初還未聽明白這番話,回去路上越琢磨就越興奮。
四哥的意思,竟是要將四嫂......託付給我?否則,他何必將話說得這麼透!
他激動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痛,不是在做夢!
望著余魚同傻乎乎的背影,文泰來嘆了口氣。
獨坐月下,將杯中殘酒灑向地面。
「師兄,如此這般,也算是對得住你了吧......」
......
數日後,鵝城。
這座小城不大,卻是通往京師的咽喉要道。
南北商旅、江湖豪客必經此地,使得城中客棧、酒肆叢生。白日裡市井喧囂,入夜後燈火通明。
數日前,紅花會十四位當家化整為零,分五路向京城進發。
周濟與徐天宏、周仲英及兩名年輕弟子扮作鏢師,押著幾口樟木箱子,天黑時分剛好入城。
「好大的雪。」
周仲英掀開車簾,只見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不過半個時辰,街道已覆上厚厚一層白。
眾人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徐天宏稱要去探聽消息,裹緊披風便消失在雪幕中。
周仲英數日前已將妻兒送上商船前往齊州,此刻了無牽掛,造起反來自是一往無前。
客棧大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周仲英與兩個徒弟圍坐爐邊,銅鍋里熱氣騰騰,鮮嫩的鵝肉在乳白色的湯中翻滾。
「既到鵝城,必嘗此地的『玉頂青龍』。」
周仲英夾起一片鵝肉,只見肉片上紋理分明,入口鮮香。
「傳說這鵝需用秘法飼養,每日以藥草、精糧餵之,三年方成。其頭頂有玉色肉冠,故得此名。」
兩個徒弟吃得滿嘴流油,連聲稱讚。
周濟卻只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他起身披上毛氈,將劍囊系在背後,打算出去走走。
風雪中的鵝城別有一番景致。
沿街店鋪大多已關門,只有幾處茶攤、酒肆還亮著昏黃的燈火。
幾個挑擔的小販瑟縮在屋檐下,籃子裡擺著凍得發硬的炊餅、乾果,眼巴巴望著寥寥無幾的行人,指望能換幾個銀錢回家開火。
周濟在一處茶攤坐下,要了碗熱茶。
他如今仍戴著馬勝標樣貌的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也有四十多歲。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雙手布滿凍瘡,顫巍巍地遞過茶碗。
「老哥,生意可還好?」周濟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老漢苦笑著搖頭:「這天氣,哪有人來喝茶。若不是家裡等著買米下鍋,老朽也不願出來受這罪。」
茶是劣茶,卻滾燙。
周濟慢慢啜飲,隨意問道:「聽說城裡邊,有個叫南霸天的?」
老漢臉色驟變,四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道:
「客官可不敢亂打聽。在鵝城,寧惹閻王爺,莫惹南霸天!」
話音未落,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漢子邊跑邊喊:「快去北陰廟!鍾四嫂要剖娃肚子了!」
茶攤上寥寥幾個客人聞言,竟都放下茶碗,興致勃勃地跟著人群涌去。
老漢搖頭嘆息:「造孽啊……這世道……」
周濟眉頭微皺,將茶錢加倍放在桌上,起身跟上人群。
北陰廟是座破敗的小廟,此刻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瞧,臉上寫滿好奇與興奮,仿佛在看一場難得的好戲。
廟內,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正跪在神像前磕頭,額上已是一片青紫。
她身旁蜷縮著個六七歲的男童,小臉凍得通紅,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
「北帝老爺在上,民女鐘王氏冤枉啊……」婦人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讓開!都讓開!」
粗暴的喝聲傳來,五個持刀壯漢蠻橫推開人群。
一個穿著錦緞棉袍的管事踱步而入,斜眼瞥了瞥跪地的婦人,嗤笑道:
「求神?這鵝城地界,真神便是我家鳳老爺!你求這泥塑木雕,不如求我!」
鍾四嫂渾身顫抖,連連磕頭:「管事老爺明鑑,我家娃兒真的沒偷吃貢鵝……那鵝毛,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管家冷笑,「從你家炕洞裡搜出鵝毛,人贓並獲,還敢狡辯?」
「那玉頂青龍乃是進貢宮裡的珍品,你們這些賤民偷吃了,拿鍾阿四一條命抵,已是老爺開恩!」
圍觀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一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我們沒有!天地良心!」鍾四嫂忽然抬頭,眼中布滿血絲,「你們不信,我就剖開娃兒的肚子,讓大家看看裡頭到底有沒有鵝肉!」
此言一出,廟內外頓時譁然。
管家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喲呵,嚇唬誰呢?你倒是剖啊!讓大伙兒瞧瞧,你們這些窮骨頭是不是真有這個膽!」
鍾四嫂的眼神忽然變得空洞。她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把生鏽的菜刀。
那孩兒嚇得大哭:「娘!娘不要!」
「兒啊,別怕……」鍾四嫂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咱們剖開肚子,讓他們看看……娘對不住你,可若不這樣,你爹就要被他們打死了……」
她抓住男童,不顧孩子的哭喊掙扎,一把扯開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
孩子瘦弱的胸膛裸露在寒風中,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
一張張臉上,好奇變成了期待,期待變成了狂熱。
有人踮起腳尖,有人往前擠,生怕錯過了什麼。
幾個婦人掩面,卻又從指縫中偷看。
周濟站在人群邊緣,冷眼掃過這些麻木的面孔。
他想起這一路以來,殺不完的貪官暴吏、豪強土匪。
百姓如螻蟻般苟活。
百年不到,這東夷國的天下,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
眼下這群辮民,都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