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猖狂的血刀幫
鍾季靠在椅背上,椅背上的雕花硌著後背,他也渾然不覺。
他望著頭頂的橫樑,橫樑上繪著彩畫,依稀是些福祿壽喜的圖案,在燭光中半明半暗。
他的眼神閃爍不定,瞳孔時而收縮,時而放大。
他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刀光劍影里滾過來,爾虞我詐中爬出來,這世上哪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好?
哪有什麼不求回報的恩?
梁言看中的,是他這一身外門硬功。
真氣境的高手,放在哪裡都是寶貝。
金刀盟沒了,他鍾季成了無主之物,梁言想撿這個便宜。就像那些賭坊里撿漏的,見人輸光了家當,便湊上來請吃酒,請吃肉,最後哄著人家把老婆孩子都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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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利益交換。
他給血刀幫賣命,梁言給他庇護。
公平合理。
可問題是—
梁言真能護得住他嗎?
鎮撫司那位蘇白,一夜之間滅了金刀盟,殺金堂敬跟殺雞一樣。
金堂敬是什麼人?
真氣境中期極限,一手金刀刀法出神入化,在清遠縣橫著走二十年,誰見了不得低頭叫聲「金老幫主」?
這樣的人,被蘇白說殺就殺了,人頭掛在旗杆上,風吹日曬,說不定已經被烏鴉啄得面目全非。
這樣的人,會因為梁言幾句硬話就退縮?
鍾季心裡沒底。
他想起昨夜那場圍剿,想起那些衝進院子的差役,火把的光照亮了半邊天,喊殺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想起那些刀光劍影,刀鋒劈開皮肉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鮮血噴濺的聲音。
想起那些慘叫聲、求饒聲、兵器碰撞聲,還有火燒房子時木頭爆裂的啪聲。
他想起自己翻牆逃走時,回頭望的那一眼。
金刀盟駐地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火焰從窗戶里竄出來,舔舐著屋檐,把整座大堂燒成一個巨大的火把。
黑煙滾滾,裹著火星沖向天際,把月亮都遮住了。
那是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在那裡從小嘍囉熬到三長老,在那裡娶妻生子,在那裡發號施令,在那裡受人尊敬0
那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柱子,每一道門檻,他都再熟悉不過。
現在都沒了。
鍾季閉上眼,狠狠搖了搖頭,把那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他睜開眼,眼眶有些發澀,像是進了沙子。
逃?
逃出清遠縣?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這雙粗糙的大手上。
手放在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指節粗大如銅錢,滿是老繭,掌心的紋路像刀刻的一樣深。
這雙手只會殺人,會使刀,會運氣,會擰斷人的脖子,卻不會幹活,不會種地,不會做生意。
逃出去能幹什麼?去別的縣城投奔哪個幫派?人家憑什麼收留他?
一個真氣境的高手,帶著一身麻煩,人家避之不及,說不定轉頭就把他賣了,換鎮撫司一個人情。
更何況—
他在清遠縣待了二十年,住的是大宅子,三進的院子,有花園有假山有魚池;
吃的是山珍海味,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什麼沒嘗過;
穿的是綾羅綢緞,蘇州的綢子杭州的緞子,一上身滑溜溜的;
出門有人伺候,轎子抬著,跟班跟著,一路吆喝著讓開;
說話有人聽,他咳嗽一聲,下面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那些酒樓、賭坊、青樓,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那些掌柜、老鴇、龜公,見了他都點頭哈腰,一口一個「鍾三爺」,恨不得跪下給他舔鞋。
讓他放棄這些,去外地從頭開始?
他做不到。
鍾季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鼓成兩個硬疙瘩,牙關咬得咯咯響。
或許是他想多了。
梁言既然敢收留他,肯定有把握。
血刀幫在清遠縣這麼多年,不是吃素的。
三百多號兄弟,個個都是見過血的,真打起來,未必就怕了鎮撫司那幫人。
蘇白剛滅了金刀盟,元氣未復,手下死的死傷的傷,未必敢馬上跟血刀幫翻臉。
他要是聰明,就該見好就收,拿著金刀盟的地盤產業,好好消化幾年再說。
他端起酒盞,發現不知何時又被斟滿了。
酒液清澈,映著燭光,微微晃動。
他仰頭飲盡,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燒過食道,一路燒到胃裡,灼得他眉頭一皺。
但願是他多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
鍾季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背脊離開椅背,繃成一條直線。
他的手按上桌沿,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的老繭磨著桌面的木紋。
腳步聲越來越近,踏在廊下的青磚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帶著某種志得意滿的節奏。那是梁言的腳步聲,他聽得出來,今天這一下午,他已經聽慣了。
果然,梁言大步跨進門檻,一襲青衫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袍角翻卷。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得意洋洋的笑,眼睛眯成兩條縫,眯得都快看不見眼珠子了,嘴角高高翹起,翹得幾乎要咧到耳朵根。
鍾季連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梁老哥,怎麼樣了?」
「哈哈哈哈!」梁言大笑幾聲,笑聲在廳堂里迴蕩,震得燭火都顫了顫。他擺擺手,「坐下坐下,別站著。多大點事,至於這麼緊張?」
他走到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下,袍角一撩,動作瀟灑利落。
他端起鍾季面前的酒盞,看也不看,就著鍾季喝過的杯沿,仰頭就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咕咚一聲咽下。
「鎮撫司那幫人,讓我罵回去了。」他放下酒盞,抹了抹嘴角,手上沾了些酒漬,他也不在意,在袍子上隨手一擦。他眼中滿是得意,眼珠子都在發光,「兩個小卒子,也敢來我血刀幫要人?我幾句話,就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灰溜溜滾蛋了!」
鍾季愣了愣:「罵回去了?」
「可不是!」梁言一拍桌子,啪的一聲巨響,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筷子滾落,湯水濺出,「你是沒看見那倆人的臉色,跟死了親爹似的,白得像紙,嘴唇都發青。
我指著他們鼻子罵:給老子滾!蘇白有本事自己來要人!派幾隻阿貓阿狗來,算什麼東西?」
他說著,又笑起來,笑得肩膀抖動,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鍾季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當然希望梁言能把鎮撫司的人趕走,可聽梁言這語氣,總覺得有些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上,不踏實。
「那————他們就這麼走了?」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不走還能怎麼著?」梁言斜睨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就兩個人,敢跟我血刀幫動手?借他們十個膽!我血刀幫三百多號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淹死!」
他伸手抓起酒壺,給自己斟滿,又給鍾季斟上,酒液從壺嘴傾瀉,在燭光下閃著光。
他舉起酒盞,酒盞里的酒微微晃動:「鍾兄,放寬心!在我這兒,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那蘇白要是識相,就該知道見好就收。要是不識相」
他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一閃,冷得像冬夜的刀子:「我血刀幫三百多號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鍾季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自信的臉,紅光滿面,眉飛色舞,心裡那根刺似乎鬆動了幾分。
是啊,血刀幫不是金刀盟。
梁言不是金堂敬。
金堂敬老了,六七十歲的人了,貪圖享樂,耽於酒色,早就沒了年輕時的銳氣。
下面的長老們也各懷鬼胎,明爭暗鬥,誰也不服誰。真打起來,人心不齊,一盤散沙。
血刀幫不一樣,總舵固若金湯,院牆高聳,門樓堅固,裡面倉庫里刀槍劍戟堆成山。
梁言坐鎮中樞,說打就能打,下面的兄弟都服他,他一聲令下,沒人敢不動。
而且—
蘇白剛滅了金刀盟,就算想對血刀幫動手,也得掂量掂量吧?
連著跟兩大幫派開戰,他就不怕其他勢力聯手?
鐵掌幫、魏家,還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幫派,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
蘇白要是一意孤行,把他們都逼急了,聯合起來,鎮撫司再強也扛不住。
鍾季想著,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塌了下去。
他端起酒盞,沖梁言舉了舉,酒盞在燭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梁老哥,多謝了。」
梁言笑得開懷,臉上的肉都擠成一團:「哎,說這些就見外了。喝酒喝酒!」
兩人對飲而盡。
酒液入喉,鍾季感覺那股暖意又回來了,從胃裡升騰起來,散入四肢百骸,渾身都透著舒坦。
他看著梁言,看著那張真誠的笑臉,紅光滿面,眼神熱切,心裡的疑慮漸漸消散。
或許是他想多了。
梁言是真的講義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梁言的臉頰泛著紅光,紅得像抹了胭脂,說話的聲音也大了幾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他拍著鍾季的肩膀,手掌厚重有力,拍得鍾季肩膀微微發麻。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血刀幫這些年的風光,說著他梁言如何在清遠縣站穩腳跟,從一個小幫派做到現在,說著那些敢跟他作對的人如今都去了哪裡,埋在哪塊亂葬崗。
鍾季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嗯嗯啊啊,心裡卻有些走神。
他想起金堂敬。
金堂敬生前也是這麼風光,也是這麼意氣風發。
他坐在金刀盟議事堂的主位上,虎皮交椅,背後掛著金刀,說話時下面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低著頭,唯唯諾諾。
可現在呢?
人頭掛在鎮撫司的旗杆上,風吹日曬,雨淋霜打,說不定已經發臭了,爛了,眼睛被烏鴉啄空了,只剩兩個黑洞。
他打了個寒噤,渾身一抖,連忙端起酒盞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把那念頭壓下去。
「報——!」
門外陡然又傳來一聲急促的唱報。
這一聲比剛才更加尖銳,更加急促,像是有什麼緊急的大事,像是天要塌下來了。尾音都喊破了,嘶啞著,在夜空中迴蕩。
梁言的手頓在半空,握著酒盞,手指僵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點一點凝固,像是凍住了。
鍾季心頭一沉,那根刺又扎了進來,扎得更深,更痛。
「又怎麼了?!」梁言重重放下酒盞,酒盞與桌面相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酒液濺了出來,濺在桌上,洇濕了一小片。
他站起身,動作太猛,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他臉上滿是不耐煩,眉頭擰成疙瘩,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那小頭目又沖了進來,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慌張,臉色煞白,白得像紙,額頭上沁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跟蹌著衝進來,差點摔倒。
「幫、幫主!鎮撫司又來了!」
梁言眉頭一皺,皺得更緊,眉心中間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又來?還是那兩個人?」
「不、不是!」小頭目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這回人多!好幾十號人!已經把門口圍上了!火把都點著了,照得跟白天似的!」
梁言愣住了。
鍾季也愣住了。
好幾十號人?
那不是虛張聲勢,是動真格的了?
梁言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眉頭擰成疙瘩,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鼓起兩個硬疙瘩。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眼神變得陰沉,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我出去看看。」
他抬腳就往外走,腳步沉重,踏在地上咚咚響。
鍾季連忙起身,椅子往後一推,吱呀一聲:「梁老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梁言頭也不回,腳步不停,聲音從前面傳來,悶悶的,「你在這兒待著。
我倒要看看,蘇白想幹什麼!」
話音落下,他已跨出門檻,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沒,像是一滴水落進墨池,轉瞬不見。
鍾季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是墜著塊石頭,一直往下墜,往下墜,墜到無底深淵。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端起酒盞,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像風中的枯葉。
酒盞里的酒液輕輕晃動,映出頭頂的燭火,明明滅滅,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