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安妮」(4700字)

  自從來到「這裡」後,橘貓一直表現得如同一隻普普通通的貓科動物。

  只是鄭修從一開始就有所懷疑,不會有那麼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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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那麼大,天空那麼遠,橘貓哪裡不能去,偏偏出現在他的面前。

  所以鄭修又走了一次流程,養了一頭同樣的橘貓。

  說起來,鄭修當初不經意間努力想要回想橘貓的「上一任主人」時,也出現了同樣的違和感,比其他地方更為強烈的違和感。或許是因為橘貓與鳳北有著直接的關係的緣故,才讓「鳳北消失」後「橘貓的來歷」這層關係,被某種力量干涉而重新構筑後,讓鄭修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當橘貓口吐人言,鄭修驚訝,第一個問出的問題是「你是誰」。

  雖然橘貓此刻的神情與以往沒有太多的不同,眼中藏著三分呆萌,三分清高,三分慵懶,還有一分不加掩飾的高傲與蔑視,但鄭修仍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此刻「說話」的橘貓並不是以前的橘貓——最起碼,性格上不是同一頭。

  他甚至懷疑,此刻若是朝橘貓丟出炸魚餅,它會不屑地用爪子拍開,然後嗤笑一聲:愚蠢的人類。

  「吾是誰不重要。」橘貓那毛茸茸的嘴角向兩邊歪歪的翹起,露出一個像是「微笑」的表情:「名為『鳳北』的容器已經不存在了。」

  「不可能!」

  鄭修眉毛一挑,搖頭否認。

  「嗤!」橘貓發出嗤笑的神情果然如鄭修所想像的那般,傲慢且充滿了不屑:「愚蠢的容器。」

  有些微妙的不同,它並非用「愚蠢的人類」去稱呼鄭修,包括鳳北,它用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稱呼——「容器」。這奇怪的稱謂讓鄭修不由留了一個心眼。但他此刻沒有多問,他迫切地想從橘貓口中得到更多關於鳳北的消息。

  橘貓從窗台上一躍而下,慢悠悠地在地面上走著,一邊走,它臉上露出「嫌棄」地神情,看著自己的爪子。仿佛連走在這骯髒的地面,也是對它的身份,對它這具身體,對它的存在,形成了一種「褻瀆」。

  「吾並非在勸你,在與你商量,如今吾現身於你面前,你應當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接受吾的警告,並將這件事深深地放在心上,並一絲不苟地執行它。」

  橘貓足尖踮起,低著頭。此時它的嘴巴沒有動,那冷漠的聲音卻傳入了鄭修的腦中。

  鄭修握緊拳頭,拳頭中,他輕輕摩挲著尾指,那一圈纏繞著「理」的紋理部位。他很快平靜下來,看著近在咫尺的橘貓:「你得告訴我,為什麼。」

  橘貓腦袋一歪,聲音中多了幾分疑惑:「『答案』對你們而言,很重要嗎?」

  「……」

  「倘若吾告訴你,在你得知『答案』的瞬間,你將會因此而死去,你同樣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麼,你還想知道名為『答案』的事物嗎?」

  「……」

  橘貓豎起一根爪子,那張毛茸茸的臉龐直勾勾地盯著鄭修,聲音里多了幾分譏諷:「所以,『答案』已經有了。你以為很重要的『答案』,其實一文不值。」

  鄭修笑了笑,淡淡的,像一縷風。

  「所以,你告訴我答案,我就會死?」

  橘貓想了想,搖頭:「不會。」

  我他媽。

  鄭修腳下一個趔趄,拳頭差點不小心落在橘貓臉上。

  「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橘貓又靠近一步:「她與這裡的『理』,被她自己斬斷了。」

  「理」,被斬斷了?

  鄭修聞言,面露驚訝,這個詞不久前才如頓悟般憑空在他腦中浮現,此刻從橘貓口中說出來,鄭修總感覺怪怪的。

  「很奇怪嗎?魚唇的容器。」橘貓又嘲笑了鄭修一次,它似乎看穿了鄭修的心思:「你所能看到的,所能理解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由『理』所構成。」

  「當你察覺到『理』存在的同時,也就知道了它。」

  「但對你們而言,知道與不知道,都沒有太大的區別。許多人曾想給『理』賦予不同的定義,人理、天理、公理、道理、倫理、物理、數理、氣理……」

  一個個畫風迥異的「名詞」從橘貓口中說出,鄭修越聽,臉色越是古怪。

  橘貓繼續道:

  「可他們所賦予的『這些』,不過是『理』的滄海一粟,冰山一角。」

  鄭修忽然皺眉,他不明白橘貓說的這件事,與「鳳北的去向」有何聯繫。

  橘貓長嘆一聲,又開始罵:「愚蠢的容器。」它歪了歪腦袋,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橘貓又道:「簡單來說,就是『聯繫』。」

  「嗯?怎麼說?」一聽「簡單來說」,鄭修來了精神,如小學生般乖乖坐著,聽貓老師講課。

  「你站在地面,地面承托著你,這是一種『理』;你吹著風,呼吸著空氣,這也是一種『理』;你會因寒冷而感覺到痛苦,也會因炎熱而大汗淋漓,這也是一種『理』;你會哭,會笑,會交談,會成親,會生子,會思念父母,這些同樣是『理』;月玲瓏,你與她是夫妻,這是『理』;慶十三,你與他是至交,這也是『理』。你與『這裡』的聯繫,無非是依賴著一絲一縷的『理』,與『這裡』產生了許多『聯繫』,你才能站在這裡,呼吸著,活著。」

  鄭修聽懂了,可聽懂的瞬間,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像是有一條濕滑的小蛇,在鄭修的衣服里悄咪咪地鑽著。鄭修那平靜的聲音里難以察覺地多了一絲絲顫抖:「你是說,鳳北的『理』,被斬斷了?被斬斷了,會如何?」

  「不是『被斬斷』,而是『她斬斷了』。」橘貓又豎起一根爪子,粉紅的肉球朝著鄭修,它認真糾正著鄭修的說辭:「至於你問會如何……」

  鄭修呼吸一滯,安靜傾聽。

  這回橘貓倒是利索地告訴了鄭修:「斬斷了與『這裡』的『理』,就等同於名為『鳳北』的容器與此間的一切關聯,徹底斷去。」

  「你可以有許多種理解。」

  「飛升,超脫,突破,晉升……」橘貓此刻的口吻冷漠得令鄭修害怕,它頓了頓:「或是,死亡,湮滅,抹殺,消除。」

  長袖下,鄭修下意識地勾了勾尾指。

  「那麼,她去哪了?」

  上面那句說了等於沒說。

  前面的詞和後面的詞是能放在一塊排比的嗎?

  沒文化真可怕。

  「飛升,超脫,突破,晉升,死亡……」

  橘貓又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它那兩顆豎瞳閃爍著冷冰冰的光:「這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鄭修尾指又悄悄勾了勾,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點點頭:「我理解了。」

  「咦?」橘貓歪著頭,看了鄭修一眼。

  「那麼我還有問題。」鄭修豎起兩根手指,表示這是「第二個」,道:「你是誰?」

  「你不會想知道的,以你目前的身份地位,無法理解『吾』等存在。」橘貓打了一個呵欠。

  鄭修看著橘貓,目光堅定:「如果我說,這也是我想知道的『答案』呢?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

  「比『鳳北』還重要?」

  橘貓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鄭修納悶,想了想,點點頭。

  「好。」

  橘貓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戲謔的微笑。

  「既然你想……」

  「那就,」

  「死吧。」

  橘貓開心地伸了伸爪子。

  噌。

  𝟨𝟫𝓼𝓱𝓾𝔁.𝓬𝓸𝓶

  剎那間,鄭修眼前光景大變。他耳邊的所有聲音消失了。

  一眨眼,一轉眸,他來到了一片廣袤無垠的虛空中。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四周充斥著一片灰紅相間的濃霧。

  霧靄如海,浮浮沉沉。

  一隻如少女般雪白細膩的腳破開雲層,向鄭修踩下。

  鄭修抬頭,他發現自己渾身不著片縷,懸浮於這片奇異的空間中。他看著從雲層中踩下的腳,張大嘴巴,目眥欲裂。

  那隻腳光潔如玉,純白無暇,踩向鄭修。這似乎是一件喜事。

  前提是……這隻玉足沒有那麼大的話。

  巨大的玉足如一顆巨大的星球,鄭修想要將整隻腳的輪廓收入眼中,卻驚駭地發現這是一件難以完成的事。隨著巨大玉足一點點地壓下,鄭修甚至能清晰地看見足底的「紋理」。

  那看似「指紋」的「紋理」,竟是由一具具扭曲慘白的「屍體」組成,他們在上面被擠壓,被扭曲,猙獰的面孔上,沒有了五官,因可怕的擠壓力只剩一些扭曲的空洞。

  一千?

  一萬?

  十萬?

  百萬?

  千萬?

  億萬?

  鄭修腦中不斷浮現出數字,他已經無法估計那隻足底下到底躺了多少怨魂。他耳邊隱約響起了如海嘯般的叫聲,億萬道撕心裂肺的聲音粗暴地擰在一起,一眨眼便從鄭修耳邊刷過。極致的安靜後隨之而來的是尖銳的嘯聲,鄭修頃刻間腦袋被沖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片空白,目光渙散地看著那隻朝他身上壓下的玉足。

  在那只可怕的腳面前,他如一隻螻蟻,如一粒粉塵,如一滴露珠,如一顆細胞,渺小得不值一提。失去了思考能力的鄭修,腦中不斷地閃回著一個字——「死」。

  他會死!

  他會死!

  他會死!

  鄭修張大嘴巴,努力想要說些什麼,喊些諸如「救命」、「不要」、「停」這些話,可怕的瀕死感襲來,他預感不久後自己將成為那隻腳下,那億萬紋理當中,最為不起眼的一筆。

  近了!

  近了!

  近了!

  那隻腳已經成了一片天,鄭修眼前一片白花花的。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又大又白」的恐懼。

  「啵~」

  橘貓爪間的軟綿綿的肉團壓在鄭修額頭上,發出奇怪的聲響。

  鄭修腳下一空,眼前一花,四周萬籟俱寂,下一秒,他看見了自己的屁股,看見了自己的背後。

  「這是……」

  剛才那可怕的場景宛如幻象,鄭修身臨其境,感受了一回「玉足地獄」,一轉眼,幻境消失,他被橘貓用爪子拍在額頭上,看見了「自己」。

  場景切換太快,令鄭修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

  自己正飄在半空,失去重力般。

  低頭一看,「自己」不知何時渾身大汗淋漓,頭髮濕漉漉的,額前的長髮被汗水沾成了一束束,難看地貼在臉上。

  客棧的門推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慶十三的手。

  一切都靜止了。

  「這是……我的人魂?」

  鄭修很快明白了自己處境。

  他不是第一次用化身神遊了。

  可這回有點不同,他是被橘貓一巴掌拍出了人魂。

  時間的流逝變得很慢,客棧大門推開並不是完全靜止的,而是一點點,一厘厘地向內推開。但這個速度極慢,仿佛要推開這扇門,需要經過長達數年的光景方可完成。

  「果然,你是特殊的。」

  橘貓不知何時飄在鄭修面前,盯著鄭修的小胸胸,眨眨眼。

  鄭修順著橘貓的目光向自己胸口望去,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半透明的人魂胸口處,點著三種不同顏色的火焰。

  三種?

  鄭修忽然覺得這個數字不對,紅黃綠,確實是三種。

  橘貓用爪子摸著下巴,用力點頭:「你的『向』不見了。」

  人魂四分:意、形、向、運。

  片刻後,橘貓一拍爪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被『囚禁』了,沒有了『向』,自然哪裡都去不了。」

  橘貓自問自答說得鄭修一愣一愣的,可它似乎沒有打算向鄭修解釋這件事,指了指門外:「這樣說話比較方便。」

  它舔了舔爪子,嘴角一翹:「現在,你明白吾與你的差別了麼?吾之名諱,吾之存在,吾之形態,吾之話語,你即便理解多一分一毫,也會令你崩潰死去,徹底地死去。」

  「所以,現在,你的命是我的了。」

  橘貓當著鄭修的面踩在了鄭修的頭頂,它將鄭修的腦袋當成了凳子,還用屁股蹭了蹭,挪了挪,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它霸道地宣稱鄭修的命如今是它的了。

  鄭修的人魂頃刻間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_=?

  沉默了一會。

  「我是不是可以大膽地將你的話翻譯一下。」

  「暫時拋開鳳北的去處不談。」

  「你既然那麼牛逼,卻到現在才能出現,定是出現了某種契機。」

  「你捏死我如同捏死一隻螞蟻般輕鬆,以你這般偉大的、傲嬌的、不滅的、不可名狀的存在,居然廢了那麼多口舌,為的就是讓我老老實實呆在這裡,替你辦事。」

  「即便你能輕鬆殺死我,卻又隨手放過了我。」

  「是不是意味著,你其實……有求於我?」

  鄭修小心翼翼地說出「外語翻譯」:「咱們其實算是合作關係?」

  橘貓:「……」

  它表情突然變得呆滯。

  過了一會,橘貓在鄭修頭頂擺出可愛的姿勢:「喵?」

  艹!被看穿了就玩消失?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自己的腚後傳來。

  鄭修面容扭曲,被吸回體內。

  嗖!

  「少爺,咋了?咱們在外頭聽見你在裡面瞎嚷嚷……咦?道哥怎麼倒了?這就喝高了?」

  慶十三與月玲瓏二人推門而入,此刻天空中的幻象早已消失無蹤。

  慶十三聽見屋內喊聲,一會喘息一會歇斯底里的,心中擔憂,便入門一窺。

  一進門,慶十三便看見了一頭橘貓安靜地蹲在鄭修頭頂,鄭修渾身濕透,旁邊躺了一位大漢,桌上滿是黃褐色的粉粉。

  這一幕讓慶十三不由自主地聯想了多種可能。

  「我沒事,累了。」

  鄭修連理由都不願意找了,直接說累了,抱著小母橘貓回房。

  路上。

  鄭修將橘貓高舉頭頂,看著恢復萌態的橘貓,鄭修又好氣又好笑,同時又生出幾分後怕。

  「大佬啊大佬,母貓啊母貓,小鳳喵啊小鳳喵,既然你都現身攤牌了,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呀!談判談判,不談怎麼行呢?最起碼,你得給我一個暗號,化名什麼的,找你的時候方便啊!不然這頭橘貓哪天碰上了生理期,外出找公,我是眼睜睜地看著呢,還是上前幫忙呢?我怎麼知道是橘貓想要還是你不想要……」

  鄭修絮絮叨叨地說著,如同自言自語,橘貓猛地翻了一個白眼。

  一個名字浮現在鄭修腦中,是那個慵懶中帶著毋庸置疑的口吻。

  「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