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鬼蜮古戰場】(4500字)

  第297章 【鬼蜮·古戰場】(4500字)

  即便和尚不哭不說不喊,在風雪中,鄭修分明看見了,一面面殘破不堪的旗幟獵獵作響。😲♞ ❻➈şнù𝐗.Ćᗝ𝓶 ✋♖

  軍旗上,一個個「鄭」字崢嶸風采,不減當年,在風雪中搖曳著。

  鄭修終於親眼看見了這一幕,看見了荒原上的百鬼行軍,看見了鄭氏軍旗!

  他第一眼便認出了,這面旗幟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出自鄭浩然的親筆!

  剛勁,有力,滿腔熱血,蓋世豪情,字如其人,鄭修看著那一個個「鄭」字,仿佛看見了鄭浩然站在自己面前,向年幼的自己伸出手,帶自己騎馬馬舉高高,舞刀弄槍。

  大雪紛飛處,鬼軍先出箭雨,轟然而至,座下已成骷髏的戰馬,仍披甲冑,向三人所在處發起衝鋒,鬼軍行軍的速度快若鬼魅,眨眼間便從遠處飄忽而至。

  「小心!」

  鳳北右手虛空一揮,漆黑的刀光凝成一束筆直的光,到了半空卻如煙花般綻放,凌厲的刀光絞向天上箭雨,在將箭雨絞殺一空的同時,也驅散了天上的雪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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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

  鳳北出手剎那,輕咦一聲,有幾分詫異地抬眸望向蒼空,心中不解。

  她那一刀,不似斬到實處,那漫天箭雨看似殺氣騰騰,卻沒有實體,所以她那一刀才從箭雨中穿過,撕開了雪雲。

  鵝毛大雪頃刻間便停了,月芒灑下,鬼軍的身影變得清晰起來。


  「殺!」

  一聲宛若來自幽冥的齊聲厲喝,震耳欲聾,他們眼中亮起了一盞盞黑色的火焰。

  「停!」

  和尚躲在鄭修身後瑟瑟發抖。

  「哥哥,你得保護我呀!」

  和尚嗲嗲地抓著鄭修後背的衣服嬌滴滴地說道。

  鄭修背後一陣發寒,回頭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嬌羞」地低下頭。

  鳳北握緊拳頭,面無表情:「哥,自重。」

  「那,奴家換一換。」

  和尚眉目幽怨,如深閨怨婦般嘆息一聲,轉眼一臉懵逼的和尚重新上線。

  鳳北與鄭修並肩而立。

  她目光幽幽,望向遠處。

  百鬼行軍的衝鋒竟停了下來。

  與鄭修、鳳北、和尚三人隔了十丈,遙遙對峙。

  鬼兵在骷髏戰馬上,兩眼黑色的火焰無聲搖曳著,安靜得可怕。

  「這,咋停了呢?」

  和尚撓撓頭,從鄭修身後探出哧溜發亮的光頭,納悶道。

  「不愧是你啊,和尚。」

  鄭修背脊挺直,心神平復,感慨道。

  當初將和尚帶出來,也有抱著試一試和尚「氣運」的意思,借點運。

  【花花驛站】的氣運是「福星高照」,果真如此。顧秋棠一動不動地在雪山之巔承受嚴寒饑渴之苦,蹲了幾個月,才勉強看見百鬼行軍「曇花一現」,可和尚才沒來多久,第二個月圓之夜,直接就被百鬼行軍追殺了,如此氣運,恐怖如斯。

  再加上魏辰摸骨批命,他北行將有一劫,帶和尚出門,也是為了擋一擋。

  等會。

  鄭修心事重重,不由自主地轉頭望了鳳北一眼。

  鳳北與橘貓的腦袋同時歪向一側:「?」

  【鳳北驛站】的氣運是「天煞孤星」。

  那麼她與和尚站在一塊……算誰的?

  是「天煞孤星」還是「福星高照」?

  鳳北沒空琢磨鄭修那古怪的神情,眉頭微皺,朱唇輕啟,淡然道:「夫君,當心些,有些古怪。方才我擋下那箭雨時,察覺到那箭雨不具形體。」

  不具形體?

  假的?

  幻象?

  鄭修聞言,心中訝異,卻沒有懷疑鳳北的判斷。

  「大哥!」

  這時一直在注意著百鬼行軍處的和尚發出驚叫,指著遠處:「有人……啊呸!有鬼兵來了!」

  三人目光一凝。

  只見影影綽綽的百鬼兵中,一位高大魁梧,面覆虎型面甲,與其餘鬼兵顯得格格不入的鬼兵,長槍點地,槍尖拖動著,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呼!

  荒原上,隨著高大鬼兵的移動,風聲驟止,地上的雪塵隨著鬼兵所走的每一步,在他身邊捲動著。他身邊竟憑空生成了一個漩渦,席捲而起,螺旋沖天,聲勢駭然至極。

  「戰!」

  「戰!」

  「戰!」

  「戰!」

  身後鬼兵中,猛然響起了整齊的戰鼓聲,鬼兵們齊聲吆喝著戰號。安靜的荒原上,鬼兵戰號聲遠遠傳出,在虛空中迴響,聽著戰號,令人不禁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起初前行的鬼兵大將身影模糊,看不清晰。隨著大將的走近,鄭修逐漸看清了那一身甲冑,那全覆式面甲,那一桿紅纓長槍,那魁梧的身姿。

  鄭修渾身劇震。

  「這不可能。」

  鄭修喃喃自語,眼中驚愕難掩。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鄭修神情震驚,手指顫抖著,一步一步腳印,走向那位大將。

  「修?」

  鳳北察覺到鄭修的神情不對,剛出言提醒,鄭修頭也沒回,用一種宛如在夢囈中的口吻,回答鳳北:「是我爹!是我爹啊!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鄭修嘴上一邊說著不可能,腳步卻越來越快,走向大將。

  鳳北與和尚對視一眼,這時和尚眉目間的驚慌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鳳北從未見過的平靜與從容。

  「人間自有真情在。」

  和尚嘴角一翹,流露出一抹淡雅的微笑,他望著鳳北:「以他性子,無論如何,定要親自求個明白。」

  「你是……?」

  鳳北瞳孔一縮,和尚卻輕輕豎起一根食指,立在嘴邊,流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噓……」

  下一秒。

  「大哥!等等小僧!」和尚五官神韻再變,趕緊追了上去。

  鳳北也提著虛幻的刀影追上。

  虎甲大將長槍一指,大笑三聲:「吾乃大乾鎮國將軍,鄭浩然,來者何人!」

  聞言,鳳北與和尚面色一變,那百鬼行軍的真面目,果真是死去二十年的鄭浩然??

  「是我啊,爹!小修啊!是我啊!是我啊!我長大了啊!我已經長大了啊!認得我嗎?」

  他走得跟快。

  更急。

  臉上喜悅、悲傷,同時浮現。

  一路小跑,半途趔趄了一下,這一幕看得鳳北胸口悶悶地揪著,堵得難受。

  橘貓此刻暫時將鳳北的軟懷當成了窩,它抬眸看了看,安慰似地用力擠出「貓窩」,躍上鳳北肩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鳳北的臉頰一下。

  「狼王?」鄭浩然嗤笑一聲:「什麼狼王虎王,區區蠻子,哪能在本將軍面前稱王!」

  鄭修面露驚愕。

  鄭浩然仰天長嘯:「要戰!便戰!」

  鄭浩然仿佛聽不見鄭修的話,長槍指天,百鬼兵頃刻間安靜下來。

  鄭修帶著複雜的心情來到了鄭浩然面前。

  他看著那一襲殘破的甲冑,如同虛幻,忽明忽滅,若隱若現。

  他猛然間明白了,所謂的百鬼行軍,並非真的是鄭浩然重現,而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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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某個理由,鄭浩然二十年前的幻影,徘徊在昔年的行軍路線上,每逢月圓雪夜,在特殊的條件下,會以「百鬼行軍」的姿態遊走於荒原。

  「海市蜃樓?」

  鄭修自嘲一笑,笑著擦了擦眼角。

  鳳北走上前,鄭修笑著解釋:「雪有點大,融了,糊眼睛。」

  和尚摸摸頭,不解風情,看了看天,納悶道:「這雪,不是停了麼。」

  如今距離百鬼行軍僅有兩丈,鳳北與和尚也看出端倪。

  他們的身軀虛幻莫測,如霧中探花,水中采月,並非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回想剛才,也是鳳北一刀將雪雲轟散,讓月光更甚時,才照清了百鬼的真容。

  一旦月光散去,百鬼行軍幻影,便會塵歸塵、土歸土,重新消散於常世間。

  「人死復生,本就是不可能之事……大哥請節哀。」

  和尚明白後,雙手合十,面帶惋惜。

  鄭修眼睛一閉一睜,笑著掩飾深處一絲失望,他咚一聲在和尚腦殼上敲出悶響,隨著眼前又彈出【七心鎮】的提示,鄭修一怔,才想起和尚腦中仍頂著一個鬼蜮,片刻後鄭修搖搖頭,笑道:「我怎會不知?誰說我盼著我爹死而復生了?」

  「哎喲!」

  和尚頭鐵,但仍裝出被敲疼的樣子,捂著腦袋慘叫著。

  鳳北看著和尚,她確實知道和尚因門徑獨特,天生【苦行僧】,遭心魔分裂之苦。可剛才稍縱即逝出現在和尚身上的「心魔」,讓鳳北感覺有些不一樣。

  她打算避開和尚晚點偷偷和鄭修說這件事。

  在畫中世界那十年,鳳北與謝雲流,也就是和尚,情同兄妹,即便回到常世,鳳北也有將和尚看作世上唯一親人的意味。

  不是血親勝似血親。

  鳳北擔心和尚遭心魔反噬。

  畢竟他的心魔有億點點多。

  「走吧。」

  鄭修雖不知道白秋月為何拼死將他送到此處,但近距離接觸百鬼行軍後,鄭修得知了一個事實。百鬼行軍並非是鄭浩然復活或殘魂徘徊於世。

  鄭浩然死了,或者說,鄭浩然在二十多年前,以「人柱」的身份被帶入常闇中,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這是既定的「事實」。

  也是真相。

  白秋月也說了,鄭浩然就是二十年前那一次「儀式」中,被選定的三位人柱之一。

  鄭修如今徹底明白,二十多年前,除白鯉村的兩位人柱外,第三位人柱就是他爹,鄭浩然。

  「我爹竟是異人?」

  這可是一件讓鄭修需要一段時間慢慢消化的信息。

  原來許多年前城裡流傳的故事都是真的。

  可到底是誰傳出來的呢?

  「走吧。」

  鄭修意興闌珊地揮揮手,鳳北臉上荊棘般刺眼的紋理收回,垂落的長髮重新遮住右眼。

  「這,完事了?」

  和尚問。

  「完事了。」

  鄭修大咧咧地笑著。

  「小僧回去後,想喝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和尚踩在雪地上,偷偷對鳳北說。

  鳳北莞爾,點頭答應:「好。」

  就在這時。

  如海市蜃樓般一動不動的鄭浩然,忽然又有了台詞。

  鄭修停下腳步,驚訝地轉身。

  「我有一個兒子。」

  叮!

  鄭浩然長槍一抖,插在雪地中,如插豆腐般將長槍沒入一半。

  他卸下面甲,虎形面甲後,鄭浩然的面容籠罩在一片迷霧中,鄭修眯著眼,那處斑斕蠕動,別說臉了,五官輪廓都看不清晰。

  「我家那傻小子叫單名一個字,修!修身養性的修!老子常年征戰,殺氣重,取這名,讓他沾點書卷氣!我這孩子,氣魄隨我,臉隨他娘,日後定是又威猛又俊俏。伱信不?」

  「不信?打賭如何?」

  「賭什麼?」

  「話說你有娃不?」

  「還沒出生?」

  「那就說定了!」

  「哈哈哈!此戰之後,等咱們的娃長大後,讓他們見一見。」

  「若你生兒,可與我兒結成兄弟!若你的娃是小姑娘,我那傻兒子喜歡,就結成夫妻!」

  「不好?有什麼不好?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世俗約束,都是狗屁!」

  「誰說大乾與北蠻不可通婚?」

  「興許,咱們的娃結拜或成親那日,就是兩國休戰、天下太平之時!」

  鄭浩然大笑著,他抬手舉著什麼,像是一壇酒,咕咚咕咚,仰頭飲盡。

  咣當!

  鄭浩然將酒罈一丟,雪地上憑空傳出「咣當」陶器碎裂的聲音。

  只見鄭浩然握緊拳頭,向前伸出。

  「一言為定!」

  那顆拳頭面朝的方向,不知是否巧合,恰巧對著鄭修,就在鄭修身前。

  一朵雪雲再次無聲飄來,遮住圓月。雪原上的鬼兵,以及如幻影般在鄭修一動不動的鄭浩然,他們的身影重新由凝實變得虛幻,燈火燃盡般,幾近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原來如此。」

  這段幻影讓鄭修一樁心事徹底了去,原來臨死前的狼王沒有說謊。他與鄭浩然當年的確是有一個「娃娃親」的承諾。

  狼王拖著病重之軀,苟活二十年,就是為了等到鄭修。

  他為了見鄭修一面。

  確認鄭修是否如鄭浩然所說,又威猛又俊俏。

  鄭修想起一路上對月玲瓏的種種白眼與虐待,不由生出了一陣愧疚。

  即便他對月玲瓏麼得感情,可畢竟這也是老爹當年定下的娃娃親,他不該將世仇沿襲到月玲瓏身上的。

  「既威猛又英俊……」

  鄭修釋然,舉起拳頭,與即將消失的幻影,鄭浩然的拳頭輕輕一碰。

  「我沒給你丟人。」

  砰。

  下一秒。

  鄭修愣住了。

  他與鄭浩然的拳頭……碰到了。

  呼!

  眼前光影猛然一陣扭曲。

  「修!」

  「大哥!」

  身後傳來鳳北與和尚那焦急的聲音。

  一陣天旋地轉感襲來,鄭修眼前一黑,身後被兩隻手一隻爪子同時抓住。

  無數零碎的片段在鄭修眼前閃爍,如走馬燈一般。

  傳說人死前會看見走馬燈,此時此刻看見走馬燈,顯然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隧道流光,旋轉著將鄭修往裡吸,鄭修辨別著眼前的片段,明明很熟悉,但許多片段鄭修卻從未見過。上面的人,上面的事,仿佛親身經歷,又像在夢中所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天,也許是一瞬。

  當鄭修回過神時,他仍坐在原地,呆呆地舉著拳頭,維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對蒼空烈日,身旁朦朧地纏著一道光暈。

  他渾厚的笑聲哈哈哈地響著,舉起拳頭與鄭修碰了碰。

  「咋了?你這小兵,被凍傻了?」

  【你進入鬼蜮·古戰場。】

  鄭修眼前閃過一行扭曲的蚊蚋小字。

  驚愕中,鄭修揉揉眼睛,總算看清了眼前那與他碰拳的男人的面容。

  ……是鄭浩然!

  「爹!」

  鄭修脫口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