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狼王之死(4600字)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月玲瓏看著廣場上,孩子婦人老人的屍體,悲憤不已。🐍🐝 ➅➈丂卄𝔲ⓧ.cσᗰ ♝☜一個冷漠的聲音在她心中咆哮著,她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讓獸之氏族的入侵者們不得好死。

  你們,不得好死!

  漆黑的紋路從月玲瓏背後延伸出來,一直蔓延到她的面部。她那張病態白皙的面容,頃刻間竟被黑色的荊棘紋路覆蓋了大半,覆在臉上宛如一張黑白斑駁的面具。

  月玲瓏的兩眼徹底變成了白色,瞳孔消失。

  忽然,月玲瓏眼白一翻,詭異地翻轉了一百八十度,各自翻出了兩個扭曲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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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玲瓏臉上流露出一抹連她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冰冷詭笑,只見她十指彎曲,發出啪啪的聲響,彎曲的十指如雞爪般攣曲著,緊繃著,十分怪異。

  隨著月玲瓏手勢的變化,廣場上屬於狼騎兵一方的屍體,竟被月玲瓏的頭髮切割後,一塊塊零碎的肉塊重新組合,蠕動的血肉仿佛活過來般,如一座肉山般一點點地向上堆迭。

  這一個多月的相處,鄭修即便早知道月玲瓏是「縫屍匠」異人,也不曾見月玲瓏施展出如此離奇的「縫屍術」。

  看著重新組合的宛若巨狼一般面目猙獰可怖的「屍獸」,鄭修眼前一花,有種陡然回到了兩百年前,直面那造型奇特的西域莎車國大將阿圖魯時的錯覺。

  遊走在廣場上的狼騎兵們,見狀一陣譁然。

  他們座下的狼騎,渾身顫抖,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上抽搐著,口吐白沫。

  所有人望著此刻的月玲瓏,瞳孔放大,滿是恐懼。

  連月之氏族的子民也不例外。

  婦人驚恐地抱緊了自己的孩子。

  老人跌跌撞撞地向後爬。

  青年驚慌失措地將家人護在身後。

  狼王居前,狼王親衛在片刻的錯愕後,振臂高呼:「公主回來了!」

  回應寥寥。

  眾人顧著恐慌。

  月玲瓏的爆發不僅沒有為月之氏族帶來鼓舞與勇氣,反倒引發了另一場混亂。

  「這就是縫屍匠的……天生異人術?」

  鄭修喃喃自語。

  他還沒作出反應,身旁鳳北的反應比鄭修更快。

  鳳北身後,一尊巍峨如山的黑影,手執斬馬刀,黑色的氣流無聲纏繞。只見鳳北神情冰冷,隔空朝月玲瓏操縱的那具「巨大屍體」揮出一刀。

  呼~

  鳳北手中,像是握著一把不祥的刀。

  黑色的光頃刻間淹沒了巨屍,搖搖欲墜的狼騎,徹底癱瘓,騎兵們失去坐騎,倒在廣場上。

  一轉眼,巨屍「噗」一聲,被「斬」成了更碎的碎肉,一塊塊地砸在廣場上,砸在戰士們的臉上。

  先是月玲瓏,後是鳳北,二者身上散發出的「不祥」氣息讓狼騎們失去了意識。

  月玲瓏天生異人術在鳳北一刀之下,應聲而破。

  悶哼一聲,月玲瓏面露痛苦,荊棘紋路如潮水般退後大氅內,恢復清明。

  鳳北斬出一刀後,飄然落地,馬尾飄揚,英姿颯爽,那背影宛若無敵於世間的女武神,輕輕一眸,便透出不可匹敵的凌厲之威。

  過了一會,霍惑清理了部落入口的敵軍,率領部將殺入廣場,映入眼帘便是失去狼騎、潰不成軍的狼騎兵們。

  霍惑遠遠地朝鄭修擠眉弄眼。

  鄭修漠然點頭。

  「殺!」

  霍惑高舉彎刀,殺聲震天。

  百人騎兵衝鋒,將一路上弟兄們的死,將兩國的仇怨,將兄弟們的血仇,匯入了這場一面倒的殺戮中,輕鬆收割著廣場上的異族。

  一顆顆人頭落地,轉眼廣場上血流成河,屍體堆了一地。

  對此,誰也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往大的說,這是兩國交鋒,異族交戰,沒有憐憫可言。

  咻!

  一支尾部燃燒著焰火的信號箭沖天飛起,天近黃昏,血紅色的煙火在天空中炸開,比黃昏更深沉,比地上的血更妖艷,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月之氏族內,殘餘的狼騎兵看見焰火,沒有半分戀戰,果斷地拋棄丟失坐騎的族人,有序地從各個方向逃出木柵。

  狼騎比馬匹動作更為矯捷,竟能攀上矮牆,在屋頂上攀爬,進可攻退可逃,是一支非常優秀的兵種。

  「窮寇莫追!」

  霍惑冷笑一聲,手腕一抖,刀光如花閃動,刀背緊貼肘窩,乾淨利落地一來一回,擦淨他人血,唰一聲,霍惑長刀歸鞘,用這一個瀟灑的動作中止了這一場殺戮。

  大乾神武軍令行禁止,安撫戰馬,在原地待命。

  森巴上前,走向狼王居前,那赤裸上身,左紋月右紋狼的高大男人。

  「艾力山!」

  艾力山是月之氏族第一勇士,狼王親衛。

  森巴小聲對艾力山說了什麼。

  艾力山驚疑不定地望向鄭修等人。

  鄭修卻沒理會艾力山那怪異的目光。

  他平靜地望著大門緊閉的狼王居。

  側耳傾聽,裡面傳來一陣陣微弱而悠長的呼吸聲。

  「狼王!」

  鄭修一咬牙,一步步向狼王居走去。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距離殺父仇人如此地近。


  曾經,這個人距離自己無比的遙遠。

  他只是一介富商,狼王遠在北蠻深處,路途險阻,氣候惡劣。

  許多年前,鄭修早已放下了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心搞錢。

  從前的他,怎會想到有這麼一天,能深入北蠻腹地,距離那個人只有十步之遙。

  鄭修走出兩步,神情間多了幾分茫然。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長靴,隨著自己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人,鄭修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沒由來的恐慌。魏辰摸骨測算的「北字劫」三字猶在耳邊。仿佛他所走的一路,冥冥中有人牽動著,讓他走到了這裡,走進了月之氏族,即將面對自己的殺父仇人。

  第三步。

  第四步。

  鄭修走到第五步時,月之氏族第一猛士察覺到不對勁。

  這駙馬爺的表情不像是來討老婆,更像是來尋仇的。

  兩族本就不對付,鄭修的神情讓艾力山警惕起來。

  霍惑剛想提醒鄭修:「王爺,大局……」

  「為重」兩字還沒說出口。

  鏘!鏘!鏘!

  嗡!嗡!嗡!

  大乾精兵們的配劍,應聲出鞘,呼嘯的劍光橫在艾力山幾人的脖子上。

  艾力山等親衛瞬間屏住呼吸。

  「誰動,誰死。」

  鄭修又走出三步。

  月玲瓏神情悲苦,兩手伸開,咬著下唇,擋在鄭修面前。

  她至今仍不明白,為何父親要將這人引來北蠻。

  父親知道兩族數百年的仇怨難以根除,族裡傳說二十多年前是父親拼死擋下了鄭浩然,從而直接導致了鄭浩然的死。

  鄭氏與月之氏族,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為何父親非要讓他們結合,結為夫妻。

  月玲瓏至今仍想不明白,為何父親會說是「故友的承諾」,她不明白,不妨礙她如今擋在鄭修面前。

  「要擋我,便用你的奇術,你不是『縫屍匠』麼?」

  𝟨𝟫sʜᴜx.ᴄᴏᴍ

  鄭修輕輕按下月玲瓏的手臂,從她身邊走過,留下一句:

  「屍體會很多的,很多的。」

  月玲瓏一聽,如遭電擊,兩腿一軟,跪在地上。

  霍惑一看這架勢,暗道糟了,他媽就不該相信在大乾境內如日中天的赤王,到了蠻族的地盤上能「大局為重」。

  霍惑與沈石宗對視一眼,後悔已是太遲。但如今蠻族竟起了內亂,他們二人眼神閃爍,甚至在猶豫,是否要來一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趁機攻下北蠻再說。

  可就憑這區區一百人?

  攻下其餘九大氏族?

  霍惑光是這麼一想,都覺得有一點點異想天開。

  這些日子九大氏族派出的死士,殺了一波還來一波,無窮無盡像是殺不完似地,霍惑難以想像,蠻族中窺見了門徑的奇術師是不是如此地多,如蝗蟲般源源不絕,殺之不盡。

  「不准靠近狼王爺爺!」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忽然推開婦人,鼓起勇氣小跑衝到鄭修面前,氣鼓鼓地伸開手。

  先是一個小孩,緊接著是一個七旬老人,而後是月之氏族的婦女,還有更多的青壯年,空中懸空的長劍並沒有嚇倒他們,月之氏族中,無論是戰士,又或是老弱婦孺,他們爭先恐後地衝上前,擋在大乾赤王面前,組成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牆。

  擋在最前方是一位扎著三根辮子的女孩,她穿著髒兮兮的衣服,臉上留有血污。一雙眼睛在污垢中卻落得水靈動人純淨無暇。

  她用一口燙嘴的乾語,弱弱地問鄭修:「你似……公主,她男銀嗎?」

  鄭修瞪了瞪眼。

  「送你。」

  女孩見鄭修沒說話,當他默認,從身後取出一串打磨後的骨鏈。

  獸骨被打磨成圓月或狼頭的形狀,做工粗糙,卻透著童真的稚趣。

  「撲哧。」

  鳳北聽見鄭修心中的「無語」,忍不住掩嘴一笑。

  她了解自家男人。

  若月之氏族的人提著刀槍殺上來,鄭修心狠,說殺就殺了,屠戮一空也不是不可能。但目前陣仗,鄭修很難狠下心了。

  他要不是心腸這般忽軟忽硬的,鄭氏不會聚集那麼多能人異士,二十年前白鯉村一案,「鄭善」不會冒險衝進常闇救出她;兩百年前如真似幻的幻境中,也不會有那麼多退隱武林的俠客們,重新抓起兵器,跨越大漠,抵達日蟬谷,不顧生死。

  鄭修低頭,久了皺眉說出四字:「都是套路。」

  他從女孩手中接過骨鏈,摸了摸女孩的頭。

  漫天長劍,在空中轉了半圈,如活的般,各歸各鞘。

  森巴一直焦急地看著天色,盼著太陽快點下山,月亮快點升起。

  劍拔弩張在頃刻間消弭於無形,誰也料不到赤王的怒火竟消得如此迅速。

  忽然。

  外面鬧騰了半天,卻沒半點動靜的狼王居內,竟傳出一陣陣微弱的喘息,沙啞低沉的聲音傳出。

  「在外面的……呼……」

  「可是,鄭浩然之子?」

  森巴眼睛兩邊瞟,大聲回應:「狼王,是駙馬爺!你指定的駙馬爺!」

  那急促的口吻,潛台詞分明是:你挑的嘛!現在人來了,誰也擋不住啊!駙馬爺快殺進來了!

  狼王居內傳出一聲輕笑。

  「讓他,進來。」

  森巴面露驚色。

  擋在鄭修面前的人群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但沒多久,他們主動分開了一條道。

  鄭修看著人群的空缺,眉頭一皺,沒有動作。

  鳳北不知何時來到鄭修身邊,輕輕牽著鄭修的手,捏了一下,很快鬆開。鄭修回頭,鳳北那淺淺的笑容仿佛是在說,無論鄭修作出什麼選擇,是大開殺戒或是別的,鳳北都會無條件地支持他。

  鄭修沉默著走上簡陋的木階。

  木階搖搖晃晃的,鄭修每走一步都伴隨著腐木的嘎吱聲。

  鄭修推開門,一股刺鼻的草藥味,混著如腐屍般的惡臭,撲面而來。

  借著微光,鄭修打量著內飾。狼王居中陳設簡陋,沒有燈光,沒有窗戶,悶不透風。也就開門的瞬間鄭修看清了裡面,在陋室盡頭的床榻上,一道高大的身影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那刺鼻的腐臭味讓鄭修第一反應覺得坐在盡頭的只是一具屍體。但那處時不時傳來的喘息,卻告訴鄭修那人還活著。

  森巴往裡看了一眼,心情惴惴不安,可他還是聽話地關緊門,讓帶著殺意的赤王,與他們虛弱的狼王獨處。

  居室不大,鄭修一言不發,來到狼王面前。

  黑暗中,鄭修依稀只能分辨出狼王的臉型削瘦,一襲獸皮大衣隨意披在背上,他身上纏滿了紗布,紗布上結著血痂,草藥味赫然便是從紗布里透出。

  狼王抬起頭,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眼凌厲如刀,鄭修剎那間仿佛看見了一頭奄奄一息,卻仍舊兇狠的惡狼。

  「你來了。」

  狼王打破沉默。

  說出三字,仿佛耗盡全身的力氣,喘息了好一會,狼王才說出第二句話:「這一天,我等了,二十三年。」

  鄭修訝然,不難看出狼王已是垂死之姿,瀕臨死亡。鄭修心情複雜,這幅姿態,顯然狼王承受傷痛已有多年。走到這裡,鄭修本以為能轟轟烈烈地殺一場,宣洩點什麼。如此虛弱的狼王,卻讓鄭修心裡百般滋味,有種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

  「你快死了?」

  鄭修忽然平靜下來,幾滴鮮血彈出,椅子落成,鄭修面對面地坐在狼王對面,與其對視。

  「是。」

  狼王微微一笑:「該走了。」

  「回答本王問題。」

  「好。」

  「你口中說的故友,是我爹?」

  狼王面露懷緬之色:「亦敵亦友。」

  「呵,你不配。」

  「是,我不配。」狼王哈哈一笑,並沒有因為鄭修的鄙夷而惱怒,他那洪亮的笑聲驚得外頭的老森巴一陣老腿亂顫,老淚縱橫。他已記不得多少年,沒聽見過狼王這般中氣十足的大笑了。

  狼王笑著笑著,咳出黑色的血。他隨手一抹,當著鄭修的面撕去胸口敷著草藥的紗布,露出紗布下,一個猙獰的傷口。

  鄭修瞳孔猛地一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是一個拳頭形狀的塌陷,拳頭巨大無比,將狼王整個左半邊胸膛打塌下去,傷口竟隱隱有黑氣湧出,撕開紗布的瞬間,那裡不斷地冒著黑色的泡泡與腐臭的淤血。

  狼王笑著指著胸口的塌陷:「二十三年前,你爹留下的。他是真正的英雄,我,自愧不如。」

  「不可能。」片刻的驚愕後,鄭修搖頭:「你不可能活下來。」

  「我啊,總得親眼見一見玲瓏未來的男人不是?」狼王咧嘴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塌陷的胸膛一鼓一癟,反常地起伏著。

  「老鄭他沒騙我……」

  老狼王的聲音越來越弱。

  狼王扯下胸口一個物件,丟向鄭修。

  鄭修下意識地接住了,竟是一顆狼牙形狀的墜飾。

  握著仍有餘溫的墜飾,鄭修再抬頭時,狼王維持著兩手托著下巴的姿勢,背脊佝僂著,一動不動。嘴角微微上翹,欣然閉目。

  狼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