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洛河」(2合1)

  第173章 「洛河」(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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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靖四年,一月十六。♧✌ 6➈SĤ𝐮x.℃σΜ 🎃♚

  太陽叔叔不知是否昨夜與月亮阿姨玩了一宿。

  遲遲不出。

  大雪封山,天地皆白。

  因推開門扉而心情愉悅的鄭修,在晨起小桃為他穿衣時,他特意給小桃講了一段「紅鯉魚綠鯉魚與驢」的段子,逗得小桃咯咯直笑。

  「公子,今日酷寒,別凍壞咯。」

  小桃紅著臉,變魔術似地從身後摸出一件雪白絨領的棉底長袍,披在鄭修身上。

  鄭修看著縫合處那不算整齊的線口,再看見小桃故意藏在袖子裡的手。

  他一把將小桃藏袖裡的小手摸出,看著蔥白細嫩的手指上,那細細密密的針眼兒,不由心疼道:「你縫的?」

  「嗯吶~」

  小桃見公子竟一眼認出她的手藝,低著頭用蚊蚋般的聲音應了一聲,心中的喜悅只有她獨自品嘗。

  「手笨的話,下次就別縫了。」

  鄭修扣上繩扣,說了一句。

  身後小姑娘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不過出門時鄭修腳步一頓,補了一句。

  「真暖和。」

  小桃又笑了。

  十四歲十四歲十四歲。

  鄭修不斷地提醒自己這小姑娘只有十四歲。

  咦?今年就十五了。

  明年十六。

  大後年。

  他怎會看不出小姑娘對自己情愫暗生。

  但鄭修自己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大後年。

  他有要務在身。

  這註定是明月照溝渠的緣分啊。

  鄭修很快將雜念拋到身後,背著竹簍來到穹頂。

  自從遵從規矩,每日給謝洛河畫一幅畫後,哪天不畫,他總覺得渾身不得勁。

  鄭修也不清楚這是不是「走捷徑」的弊端。

  但謝洛河這道捷徑走得舒暢啊。

  這才多久,鄭修便已推開第八道門扉,悟得新的畫術。

  鄭修美滋滋地背著竹簍走上穹頂。

  小桃提著一把紙傘,邁著小碎步,亦步亦趨地尾隨鄭修身後。

  昨日出爐的,仍熱乎的鐵筆重新用黑布裹起,夾在腰帶里,藏在背上,這讓今日的鄭修顯得腰杆兒格外筆直。

  在一片枯萎的花叢中。

  謝洛河衣衫單薄,背對鄭修,遙望群山,似在等著朝陽。

  鵝毛大雪落下,在謝洛河的肩膀、發梢上留了薄薄的一層。

  謝洛河從來都起得比鄭修早。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就等在那裡。

  鄭修看見這幕,先是一愣。然後奪過小桃手中的紙傘,快步走到謝洛河身後,噌一下打開,遮在謝洛河頭頂。

  謝洛河並未轉身,只用淡然的口吻:「你無須如此,我不是她。」

  「既然你想證明你不是她,就別總把她掛嘴邊。老老實實拿著。」鄭修板著臉道:「我是畫師我說了算,今天我就要畫『在紛飛大雪中撐傘的謝洛河』。」

  說著,鄭修繞到謝洛河面前,將傘塞進謝洛河手裡,抬頭時恰好看見謝洛河那訝異的神情。

  但與鄭修眼神對上時,謝洛河臉上訝異悉數褪去,只剩冷漠與平靜。

  忽的。

  謝洛河嘴角勾起,嗤笑道:「自以為是。」

  「你管我?」

  鄭修氣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上。

  那張長案久經日曬雨淋,漆面脫落。

  下方未遭雪淋而暴露出來的岩石甚至能看出明顯的曬痕。

  一旁小桃早已震驚地張大嘴巴,圓潤地張著,成小饅頭型,久久無法合攏。

  她不是天天為公子磨墨。

  有時候公子心疼她不讓她跟上。

  今日她無意中發現,公子竟敢用這種口吻對大當家說話。

  完犢子了!

  小桃面如死灰。

  她貼身服侍大當家多年,知道大當家的脾氣。

  她雖然說大當家人很好,但有時候也並沒有那麼好。

  公、公、公、公子他都不怕死的麼!

  小桃正想借著與謝洛河多年的主僕關係,渾身哆嗦著,冒死上前替公子求情。

  下一幕卻讓小桃驚得猛然吸氣,肚兜都緊了幾分。

  只見謝洛河在聽見鄭修那句話後,不僅沒有生氣,紙傘斜斜靠到肩頭,盈盈轉動著,擺出了一個愜意的站姿,背朝二人。

  此時。

  大雪紛飛,恰逢天地間第一縷晨曦從山的另一頭浮起。

  金燦燦的晨曦映在謝洛河那優雅的背影,在她身邊投下一片絢爛的金色輝光。

  謝洛河輕輕轉著紙傘,回眸淺笑。

  鄭修與小桃二人再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鄭修猛地坐下,快速用袖子抹去長案上的積雪,將宣紙鋪上。

  沒等小桃,鄭修親自從竹簍中取出竹筒倒出清水,研磨濃墨。

  筆擱上不同規格的毛筆放上,鄭修提筆,天地間的所有聲音在鄭修耳邊頃刻間變得萬籟俱寂。

  他眼中只剩眼前的謝洛河。

  沙沙沙……

  謝洛河回眸那刻,鄭修滿腦子只剩將這一幕畫下的心思。

  大雪、朝陽、長裙、赤足、紙傘。

  面容溫婉的女子,飄揚的黑髮。

  雪的白、傘的紅、發的黑。

  一副畫即將成型。

  「紅、紅、紅。」

  鄭修倉促間去哪找硃砂。只見他神色魔怔,喃喃自語,呆坐片刻後,猛地咬破手指,以血作畫,畫出紙傘上的點點桃花。

  細毫一勾,謝洛河的笑容活靈活現,躍然紙上。

  最後只剩眼睛。

  那麼多天,鄭修從未畫過謝洛河的正面。

  沒畫過謝洛河的臉。

  如果說一開始鄭修是在慪氣,或許說是在意念之爭。

  可當他腦子剛生出「畫一次正面也無妨」的念頭時,腦中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公孫陌的記憶。

  來自畫聖爺爺的嘔血教誨。

  那句話仿佛是在說,公孫家的人,一旦畫人,就會發生點什麼。

  會發生點什麼呢。

  名為好奇心的玩意,就像是一隻老鼠,啃噬著鄭修的胸口,讓鄭修覺得痒痒的難忍。

  「點睛。」

  點睛,是最後一步。

  鄭修抬袖,筆至半空,鄭修的手卻在不由自主地抖。

  大雪仍在落,落在了鄭修身上。

  整個過程鄭修一氣呵成,惟獨「點睛」這一步頓在那裡。

  小桃將一切看在眼中,屏住呼吸,一動都不敢動。仿佛生怕呼吸聲太大,會驚擾公子作畫時,那迷人的姿態。

  一動不動的鄭修,筆尖顫抖,一直抖至五指、手腕、肩膀。

  抖動中,咬破的手指尚未癒合的傷口,一滴血順著筆尖向下滴。

  滾燙的血液融了一片雪花,淡紅色的雪水在畫中女子的臉上綻開。

  「滴答。」

  一聲脆響,將沉浸在作畫中的鄭修猛然驚醒。

  再回神時,那副畫卷儼然毀了,本該是完美的一副畫,在臉部的位置只剩一片糊糊的嫣紅色。

  「好可惜,都怪這場雪,不然,公子這幅墨寶,堪稱傳世佳作。」

  小桃掀起袖子遮在公子頭頂,為他擋雪。

  她根本不懂鄭修那一刻經歷了何等奇怪的掙扎,更不知鄭修沒落下那點睛一筆,不但沒有懊惱,反倒奇怪地鬆了一口氣。

  小桃剛想說公子風雪大、公子身子弱,趕緊回屋。

  頭上的雪忽地不下了。

  抬頭時,卻見是謝洛河在小桃與鄭修頭上撐著傘,平靜無波的目光直直盯著那一副並不完美的畫。

  畫上,女子面容被血水暈開,如漣漪亂盪。

  

  鄭修好久沒畫失手了,一時間也不知是重畫還是就此算了。

  重畫就壞了「規矩」。

  但這算不算?

  謝洛河俯身將畫捲起,她撐著傘,居高臨下俯瞰鄭修,不再提畫畫的事,而是面帶淺笑,一語雙關地問:「成了?」

  鄭修一愣,抬頭想從謝洛河的眼睛看出點什麼。

  不料這個角度,謝洛河的眼睛被擋住了。

  他回頭看了看小桃。

  片刻安靜後,二人竟異口同聲對小桃道:「小桃,你先下去。」

  小桃看見用不同的口吻說著同一句話的二人,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楚,點點頭,下去了。

  小桃走後。

  穹頂上只剩撐著桃花紙傘的謝洛河,與坐在地上的鄭修二人。

  在風雪中略顯尷尬。

  但隨著旭日初升,溫度回暖,風也小了一些。

  鄭修苦笑著:「偌大的雲河寨,在你『耳中』,就沒有半點秘密?」

  謝洛河伸手將揚起的鬢髮挽到耳後,朝鄭修伸出手,笑道:「拿來。」

  鄭修本想裝傻,但謝洛河握了握拳,發出咔的一聲。

  他無奈掀開衣服,從衣服里掏出那根藏著的大傢伙。

  「我事先聲明,這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筆,不怪老焦。」

  「呵,我還未想好如何責罰你私打兵器,你倒是先怕我怪罪老焦。」

  一邊說著,謝洛河抖開黑布,露出裡面黑乎乎的傢伙。

  「判官筆?」謝洛河不愧是武林中人,一口道出了冷門兵器,但很快她又搖搖頭。

  眾所周知判官筆沒毛的。

  鄭修的有毛。

  「你這到底是什麼兵器?」

  謝洛河饒有趣味地問。

  鄭修反問:「雲河寨里對你而言不是沒有秘密麼,你猜呀。」

  謝洛河作出一個丟出去的動作。

  「別!」

  鄭修一看謝洛河要丟,急急忙忙上前搶。

  他可是清楚謝洛河的手勁,這一丟,誰知道她會丟哪座山坳坳里,找都找不回。

  謝洛河高舉鐵筆,就是不讓鄭修搶。

  二人靠近幾步,鄭修沒好意思再貼上去,在謝洛河殺氣騰騰的注視下,鄭修只能悻悻收手:「行,你先還我,我告訴你這是什麼。」

  重新拿回兵器後,鄭修又一次心疼地咬破手指。

  血液滴下,鄭修揮筆一沾,筆尖的黑髮頓時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光。

  鄭修揮動鐵筆時,淡淡的血光詭異地在空氣中留下弧形的軌跡。

  謝洛河瞳孔一縮,竟後退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看著鄭修的背後,仿佛鄭修背後有什麼東西。

  頃刻間,鄭修的筆跡在身前畫出一把傘。

  淡紅色的軌跡微微晃動後,那把傘竟活了過來,鄭修伸手,「抓」住了那把半透明的血傘,撐在頭頂,細雪被「血傘」隔絕於外。

  鄭修得意地朝謝洛河眨眨眼:「眼熟麼。」

  謝洛河睫毛微微抖動,神色重回平靜:「無趣的江湖把戲。」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鄭修滿臉得意蕩然無存,吃癟了。

  謝洛河輕嘆道:「你不該進去的。」

  鄭修疑惑:「你是說……門徑?」

  「不然?」

  「呵呵,無妨,我早進去了。」

  鄭修不以為然,再次揮動鐵筆,血傘消散於風雪中。

  謝洛河本想說那是夢,是假的。

  可話到嘴邊,她明白三言兩語無法勸說眼前這個男人,只能搖搖頭,轉身朝木屋走去。

  在門前,謝洛河忽然想起什麼,問:「你這筆,叫什麼名堂?」

  鄭修撓撓頭:「還沒來得及……」

  「洛河。」

  鄭修一愣。

  「就叫『洛河』。」

  鄭修哭笑不得:「這是我的!」

  「是我的人,替你打的。」

  謝洛河理直氣壯地道。

  鄭修無言以對。

  霸道女總裁是吧。

  他知道自己理虧,只能認慫了。

  可他嘴上仍不服。

  「為什麼?」

  名字倒無所謂,鄭修總覺得謝洛河這麼做動機不明。

  「別忘了,賭局,是你提出來的。你想讓我承認自己是鳳北,我同樣,要讓你承認,你是公孫陌。」

  謝洛河嘴角微翹,她抬頭望天:「雪停了。」

  雪停了。

  謝洛河讓他等著。

  直到謝洛河在屋內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背上行囊時,鄭修才知道,今日就是謝洛河所說過的「出門那天」。

  不偏不倚正是今天,鄭修完全有理由懷疑,謝洛河早知道自己偷偷打兵器,在等他鼓搗完才走。

  「今日就走?」

  鄭修瞪著眼睛問。

  謝洛河很肯定:「今日就走。」

  謝洛河帶上了小桃。

  雲河寨里的土匪們聽說大當家要出門,一個個哭天喊地的,圍在門口哀嚎不止。

  但鄭修分明看見了他們在憋著笑,分明很開心。

  一個個挺能裝的。

  得到謝洛河吩咐後,不等鄭修安排,小桃早已收拾好兩大袋行囊,背在身後。

  「你才十四歲,逞什麼能。」

  鄭修將行囊搶了過來,裡面有衣服、盤纏、暗器、蒙汗藥、人皮面具、傷藥,總之有不少行走江湖的必備物品。

  謝洛河的行囊又大又長,裡面顯然藏了她的弓。

  楚成風三人得知鄭修竟要和謝洛河行走江湖時,眼睛都瞪直了。

  特別是蕭不平,他加入雲河寨只是權宜之計,無時不刻不想著要逃,如今鄭修竟能跟著謝洛河離開雲河寨……等會。正遠遠望著謝洛河三人的蕭不平心中陡然狂喜。謝洛河走了,以他獨步天下的輕功,要逃出雲河寨,不是輕而易舉?

  謝雲流送出幾步,臉上的悲傷忽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另一種凝重:「老妹,此行務必小心。」

  謝洛河:「無……」

  一旁鄭修猛地豎起耳朵。

  「哼,無需擔心,我自有分寸。」

  謝雲流本來安排了三匹快馬。

  鄭修麻溜地騎上其中一匹,朝謝洛河伸出手:「喏,我搭你。」

  謝洛河眼角一抽,這個角度猛地讓謝洛河想起了某一幕。

  「滾。」

  謝洛河足尖一點,躍上另一匹。

  「架!」

  謝洛河腳踢馬肚,馬兒撒腿就往前開。

  小心思似乎被謝洛河看破,鄭修只能將手伸向小桃。

  小桃不會騎馬。

  鄭修將小桃扶上馬,用感覺謝洛河也許聽不見,可實則在她耳中如雷貫耳的聲音在小桃耳旁嘀咕:「記住,女孩子家騎馬時,要側著坐,別學其他人,不然顛著顛著,會顛掉某些寶貴的東西。」

  前方謝洛河在馬背上一個趔趄。

  小桃似懂非懂,但聽話地側著和公子擠在同一個馬鞍里,暖暖的。

  好害羞啊。

  居然能和公子擠在一起。

  太大膽了。

  小桃的臉紅得快燒起來。

  鄭修身後坐著小桃,一個加速追上謝洛河。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謝洛河悶悶地沒說話,兩指夾著一張紅色的「請柬」,向鄭修的臉砸去。

  鄭修伸手接住。

  讓馬兒自由行駛,鄭修一眼看向請柬封面上的字。

  只見紅色的請柬上的封泥早已融去,而請柬封面,有人用金漆寫下了龍飛鳳舞的三個字。

  ——「英雄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