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溫順

  人的心只有一顆,又有誰真的會有兩顆心呢?

  世人常說沒心沒肺,用以代指那些行事不顧後果之人。

  可是他們並不是真的沒有心,只是沒有將心用出來罷了。

  一心只能得到一意,而三心者卻能得到兩意。

  此時的無念,卻仿佛真的得到了二意。

  是二意,也是第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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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他的心中,感受到了第二股意念。

  這道意念的聲音很大,大到壓過了所有人,使得他不再為外界的聲音困擾。

  現在,這道聲音讓他收回所有的鎖鏈,並向他臣服。

  無念知道,這道聲音正是來自那水淵最深處的存在。

  他隱隱有種感覺,跟著這個存在,他以後將不會缺少殺戮。

  這正是他想要的,殺戮或許能讓他想起更多。

  不再有絲毫猶豫,無念收回了所有的玄鐵鎖鏈,單膝跪地,頭顱垂下,靜靜等候著那個存在。

  看著無念的反應,李寂明白,這具人形兇器已經徹底成為了他的兵器。

  無念喝下的,當然是他的越蛇命蠱。

  而且是純粹的,蘊含他一滴精血的越蛇命蠱。

  與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的是,這道越蛇命蠱在其體內,不是潛伏,而是共生。

  小蛇直接鑽入無念的心臟內,與其共生共死。

  無念的心臟泵出十分血液,小蛇便能得其一分。

  小蛇得到的血液越多,生長越快,無念的心臟便越強大一分。

  普通人根本無法做到這一步,在小蛇鑽進心內的那一刻,痛苦將讓他們暈死過去,心臟也會瞬間抽搐,渾身血液凝固。

  唯有無念這種中了淬魂七針,還活下來的異類,才能不懼痛苦做到這一步。

  當李寂收斂全部氣息,丹田之中的溟水之種不再快速轉動時,那片壓著所有人的水淵也隨之散去。

  在場之人猶如掙扎許久終於爬上岸的落水之人,皆低垂著頭,胸腹劇烈起伏,額間冷汗層層滑落,貪婪地大口呼吸著。

  除了李寂,唯有兩人在水淵撤去後,還能勉強保持平靜。

  一個是田漪,她體內有著三滴李寂精血,遠超在場眾人,與李寂聯繫最深,所以受到的干擾也最小。

  另一個便是無念,他是與越蛇命蠱徹底共生的異類。

  當其他人還剛剛恢復呼吸時,無念抬頭看到了眼前的李寂,也意識到了眼前之人就是給他第二顆心的存在。

  他記下了李寂的樣貌與氣息,那種墨藍色的長髮,和周圍那沉沉水汽,他不會再忘記。

  待一眾暗刑台下屬勉強定住心神,抬眼望去時,皆心頭一震。

  只見此前那冰冷嗜血、將那沉重的玄鐵鎖鏈化為活物的怪物,此刻收去了七成戾氣,屈膝跪在他們台主面前。

  那怪物的頭顱深深垂下,嶙峋的身軀繃得筆直,雙手安分地垂落在地,看著居然還帶著幾分恭順之意?

  石牢中的暗刑台下屬皆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這一幕,呼吸再次變得不穩起來。

  誰都清楚這怪物此前有多麼嗜血與暴戾,不僅在給其脫下面罩時,反咬下一位行刑者的手指,在被解下所有鎖鏈後,更是凶戾攝人。

  可是那個令他們忌憚不已的怪物,現在正低垂著頭顱,乖乖地伏在那位的腳邊。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記得之前那位不再遮掩身上的氣息,強大的真氣肆意地席捲整個石牢,令他們如同墜入一片漆黑的水域,難以感知到周圍的情況。

  而等到那片水域消散,眾人便看到了這令人不安的一幕。

  是不安,而不是安心。

  按理來說,這樣一個實力強大的傀儡,聽服於他們台主,歸屬於他們暗刑台,他們不說喜悅,起碼也該更加放心才是。

  可是,此時跪在地上的,不是一具可以唯命是從的傀儡,而是一個眾人有目共睹的瘋狂怪物。

  這怪物越表現得越溫順,眾人內心的那股不安感越強烈。

  這就像一條毒蛇,無論它纏在主人的手臂上多少圈,旁觀者依然無法感到安心,只會忍不住想要離遠點。

  因為這是一條蛇啊,還是有著劇毒的那種,從天性上來說,將毒液注入靠近者的體內,這是毒蛇的本能。

  或許他們的台主不怕毒蛇的撕咬,可是在場的一眾追獵者與行刑者,都不想離這種毒蛇太近。

  哪怕這條毒蛇此時表現得很恭順,頭顱垂的很低。

  從這點上來說,他們的台主將這樣瘋狂的怪物收到麾下,這行為本身就很瘋狂。

  或許能讓毒蛇臣服的,只有更大的毒蛇。

  在這不安的氛圍中,李寂淡漠地聲音傳入無臥的耳中:

  「無臥,你的這個消息的確有價值。

  你們鐵血盟想要保護的名字,我不再追究。」

  聽到這句話,無臥猛地鬆了口氣,緊握的雙拳舒展,堵在胸口的窒息感開始慢慢消散,就在他以為逃過一劫時,卻又聽到:

  「雖然名字不再追究,但你泄露羅網情報一事,卻百死莫辭。

  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你有一天的時間逃出羅網,而在一天後,他們將正式開始對你進行追獵。」

  說到這裡,李寂伸手指向一眾沉默的追獵者:

  「而能將無臥人頭帶回的,將取代他的位置,成為下一個追獵領隊。」

  這話一出,一眾追獵者都開始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無臥。

  有人盯著無臥周身要害,試圖找出其弱點方便之後將其獵殺。

  有人暗中記下無臥的氣味與衣著,只為一日後更方便追蹤。

  身份轉變得是如此突然,身為追獵領隊的無臥此刻也成了獵物。

  可是一眾追獵者都覺得理所當然,他們不會對曾經同是追獵者的無臥,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想法。

  在羅網,會共情的人都已經死了。

  他們會對他們的台主或天字一等那樣的存在感到恐懼,也會對無念那樣瘋狂的怪物感到忌憚,卻不會生出為無臥求情,或者放其一碼的想法。

  甚至無臥本人,也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的臉色依然帶著幾分蒼白,但他的身軀沒有那麼顫抖了。

  他知道,他和台主的交易已經結束,而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違反羅網規則的清算。

  唯一的好消息是,台主不會親自出手。

  如果那位出手,他不知道自己能夠存活幾天。

  可是面對普通追獵者,無臥有信心存活一兩個月,甚至更久。

  畢竟他很熟悉追獵者的手段,或許他真能從這些追獵者手中活下來也不一定。

  無臥走了。

  他的腳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左右皆是一間間漆黑的石牢,死寂吞噬一切。

  他驀然回首。

  幽深的走廊中,他看到台主站在燭火明暗交界處,一雙獨特的幽藍眼眸,讓他印象深刻。

  在那位身後,站著那個戴著黑紅面具的怪物,正死死盯著他的動向。

  而台主四周的追獵者皆隱於暗處,不見全貌,唯有一道道冷漠的目光灼灼射來。

  有審視、有等待、還有即將狩獵的興奮。

  無臥心頭一凜,再不敢回望,快步消失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