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見鍾離
徐川將發散的有些過頭的思緒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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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他將目光落在大炮身上。
說起來,人偶有靈魂嗎?
大炮走在半步之後,步伐與他完全同步。
面容平靜,目光空洞,像一面不會映出任何倒影的鏡子。
風神之心塞在人偶胸膛里,驅動著這具軀殼的所有行動。
缺少他原本的核心,散兵便在某種程度上消失了,這算魂飛魄散嗎?
如果自己對著大炮施展拘靈遣將,能不能從這具人偶里拘出什麼東西來?
徐川捏著下把,頭一回以這個角度去思考。
如果能,那拘出來的,是散兵殘餘的意識,還是別的什麼?
徐川也曾試過對活物施展拘靈遣將。
在碼頭區,他趁胡桃不注意,對一條野狗試過。
觸到狗的身體時,就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
不是彈開,是滑開。
那具孱弱的血肉之軀里,似乎有某種規則層面的東西,將他的力量擋在了外面。
肉身是靈魂的屏障,活著的肉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壘。
大炮沒有活著的肉身。
他有的是人偶的軀殼和一顆核心。
「徐客卿。」
一道十分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這讓徐川從沉思中脫出,抬頭望去。
只見鍾離坐在靠圍欄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一隻杯。
三碗不過崗的幡旗在晚風裡拍打著竹竿,田鐵嘴的說書聲從幡旗底下傳出來。
茶是剛徹的,熱氣從壺嘴裡冒出來,被風一吹就散。
他朝徐川點了點頭。
徐川走近了才聽清田鐵嘴在說什麼。
岩王帝君以神劍斫斷山峰,鎮壓魔神於孤雲礁下。
海潮三日不退,帝君立於礁上,一手按劍,一手指天,喝令潮退天晴。
田鐵嘴的醒木拍在桌上,茶碗蹦了一下。
徐川在鍾離對面坐下。
田鐵嘴又拍了一記醒木,開始講帝君化身萬千,微服私訪璃月港的故事。
說他如何假扮成販魚小販,如何在碼頭與漁民對飲,如何一眼識破藏匿於市井的妖邪。
聽眾里有幾個老璃月人,聽得連連點頭,仿佛自己當年就在那個碼頭,喝過那碗酒。
一個白髮老者甚至抹起了眼淚,說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未曾親眼見過帝君一面。
鍾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茶湯里,嘴角的弧度始終保持在同一個角度。
真正的岩王帝君就坐在這裡喝茶。
聽著自己的野史,還面不改色。
徐川把臉轉向另一邊。
他怕自己繃不住。
換成是他,絕對會笑場。
不是野史好笑,是這個畫面太好笑。
田鐵嘴在台上口沫橫飛地講帝君當年如何如何。
帝君本人在台下端著茶杯聽得一臉認真,偶爾還微微頷首,像是在認可說書人的某個表述。
這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六千年的修為全點在面癱上了嗎。
「這幾日在往生堂,還習慣嗎。」
鍾離放下茶杯,開口問道。
「比想像中忙。」徐川如實回答。
在他眼中,胡桃是很可愛,但如果能放自己幾天假,那她就更可愛了。
鍾離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堂主性子跳脫,做事卻不含糊,她親自帶你,是對你寄予厚望。」
他提起茶壺,給徐川也倒了一杯。
茶水落杯的聲音清脆悅耳,和他說的話一樣,每個動作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年輕人,多和年輕人相處是好事。」
鍾離將茶杯推到徐川面前,「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喜歡獨來獨往。」
「後來才明白,身邊有個能說話的人,實在是殊為不易。」
他說話的語氣,像長輩在叮囑晚輩。
徐川端著茶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話本身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這話從鍾離嘴裡說出來。
什麼叫你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
他所謂的獨來獨往,大概是指單槍匹馬鎮壓某個魔神。
至於身邊有個能說話的人,難道是指歸終,以及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嗎?
徐川沒有追問下去,有些事情可以開玩笑,有些事情不能。
鍾離願意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胡桃確實可靠。」
徐川把話題拉回來,「只是我沒想到,當往生堂客卿比當西風騎士團的榮譽騎士還累。」
鍾離嘴角的弧度終於變了一點點。
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山岩上多了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紋理。
但徐川看了出來這位岩王爺笑了。
「人生不只有工作,適當的勞逸結合也是必不可少的,回頭我便提醒一下堂主。」
鍾離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瞭然。
「堂主從前許多事只能自己扛,如今有你分擔,她輕鬆不少。
「往生堂所行之事特殊,與堂主同齡之人極少,如今有了你在確實很不一樣。」
若是胡桃的爺爺和父親沒有離世,她也就不用年紀輕輕就扛起往生堂的重擔。
或許能有個很快樂的童年時光。
想到這些後,徐川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輕茗了一口。
拋開岩王帝君這層身份,他覺得鍾離貌似充當了胡桃身邊父親這一角色。
徐川忽然覺得,自己和這位岩王爺之間,多了一層胡桃完全不會理解的聯繫。
「對了。」鍾離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聽說你最近在璃月港得了一個新名號。」
徐川不由得笑出了聲,派蒙都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外號,沒想到被就別人給先取了。
「幽冥使,不知道誰先叫起來的。」
「名字是別人取的,事是自己做的。」
鍾離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燈籠的光。
「陰陽兩界,你架了一座橋。」
「這座橋從前只有往生堂能搭,如今多了一個你。
「是好是壞,不在名字,在你。」
田鐵嘴剛好講到帝君手書的「契約」二字,說那兩個字刻在岩壁上,歷經千年風雨依然清晰可辨。
鍾離沒有轉頭去看說書台。
他看著徐川,「契約既立,當守始終。」
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徐川聽懂了。
他端起茶杯,和鍾離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