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邏輯的裂痕與虛假的蜜糖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爐火噼啪作響,將整個圓形房間映照得通紅。空氣中瀰漫著烤香腸的油脂香氣和黃油啤酒那股甜到發齁的味道。

  這是一場慶功宴。

  「當時那根棒子離哈利的腦袋只有這麼遠!」

  羅恩的聲音,大概是為了讓全休息室的人都能聽到,特意拔高了八度。

  他正站在低年級學生中間,手裡揮舞著一塊吃了一半的南瓜餡餅,臉頰因為興奮和爐火的烘烤而漲得通紅,「但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沖了上去!雖然我沒有魔杖,但我知道,我不能丟下朋友!」

  周圍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驚嘆。西莫·斐尼甘甚至對他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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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坐在一旁,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那是被群體接納的溫暖,是他從未在德思禮家體會過的歸屬感。

  只有赫敏縮在角落的一張高背扶手椅里,

  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那頭蓬鬆的棕色捲髮因幾乎把她整張臉都埋了進去。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標準咒語,一級》,

  她盯著書頁上的「羽加迪姆·勒維奧薩」,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摳著書脊。

  不對。

  不是這樣的。

  從踏入休息室的那一刻起,那種怪異的感覺就像是一團粘稠的、劣質的蜂蜜,順著歡呼聲和爐火的熱浪,被強行灌進了她的大腦。

  她的腦子裡像是有兩隊小人在打架。

  一隊小人在大喊:別傻了赫敏!快看,大家都在慶祝,多麼感人的友誼!你也應該去,羅恩和哈利是為了救你才去的,你應該去哭著道謝,然後大家就都是好朋友了!只要你現在站起來,就可以融入集體了!

  這種念頭就像一杯溫熱甜膩的蜂蜜水,順著耳朵灌進來,讓人想睡覺,想放棄思考,想立刻變得軟綿綿的。

  但另一隊小人在尖叫:他在撒謊!擊敗巨怪和他們沒關係!羅恩當時嚇得連魔杖都拿反了!還有,救人的根本不是他們!

  「可是……大家都這麼認為啊。」赫敏迷迷糊糊地想著,眼皮越來越沉,試圖要把今晚的恐怖記憶打上柔光。

  去吧,去和解,別做個怪胎。

  小女巫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腦子裡的邏輯防線正在被快活的空氣瓦解。她得去謝謝他們,哪怕羅恩下午才罵過她……

  赫敏迷迷糊糊地想著,腳尖在鞋子裡蹭了蹭,身體軟綿綿地想要站起來。

  不對!這邏輯根本不通!

  像是在大冬天被人這往脖頸里塞了一團雪,小女巫猛地搖了搖頭,

  腦子裡的那團漿糊還在翻滾,拼命想把那個黑髮少年的身影擦掉,換成羅恩英勇的臉。

  赫敏煩躁地咬著嘴唇,下意識把手伸進長袍口袋,想要找一顆薄荷糖來醒醒腦子。

  ……

  與此同時,拉文克勞塔樓。

  夜風呼嘯,空氣稀薄而冷冽。

  盧西安倚靠在窗邊,俯瞰著沉睡的城堡。他的長袍上還帶著那個崩壞世界特有的硝煙與寒氣,那是剛剛屠戮了一支搜捕隊留下的餘味。

  他的視界之內,代表劇情修正力的金色洪流正在格蘭芬多塔樓附近盤旋。

  他看著那個代表赫敏的光點劇烈搖晃,瀕臨熄滅。

  「不夠。」

  ......

  手傳來的觸感卻是一抹冰涼,

  那是盧西安留下的手帕,裡面包裹著她破碎的懷表。

  隨之,一股清冽的灰色魔力刺入掌心。它不溫暖,甚至帶著一絲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的寒意。

  赫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女廁所,

  畫面中,她看到羅恩在尖叫,腿在發抖,魔杖甚至拿反了。

  她看到被巨怪嚇傻了,甚至差點絆倒自己。

  還有黑髮少年,他僅僅是用魔杖一戳。

  「咔嚓。」

  那聲骨骼粉碎的脆響,清晰得讓她牙酸。

  畫面戛然而止。

  那種甜膩的濾鏡碎了一地,現實的喧囂重新湧入耳膜。

  「我當時就這麼一揮魔杖!巨怪就被我打暈了!」羅恩的聲音還在繼續。

  赫敏重新抬起頭,看著那兩個被推上神壇的男孩。

  在赫敏那細緻到能背下魔藥課本註腳的觀察里,眼前之景象有著失真感。

  羅恩正在大笑,手裡揮舞著那塊吃了一半的南瓜餡餅。

  但那笑容太……太滿了。

  就像是一個拙劣的演員為了掩飾忘詞而用力過猛。赫敏清楚地看見,羅恩臉頰雖然漲得通紅,但他的眼底卻是一片混亂的慘白。那隻抓著餡餅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那絕不是興奮,那是肌肉在遭遇極度驚嚇後的痙攣。

  他在尖叫。他的身體本能還停留在廁所里尖叫。

  可是,周圍這股狂熱的空氣卻是硬生生地把他的尖叫按回了喉嚨里,扭曲成了一串並不好笑的笑話。

  赫敏感到一陣惡寒:羅恩不是在撒謊,他是「壞掉了」。

  那個軟弱的、真實的、差點尿褲子的羅恩·韋斯萊,正在被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正確的氛圍強行覆蓋。他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拼命地用這些虛構的英勇情節來催眠自己,以此逃避那幾分鐘前差點被殺死的心理崩潰。

  而哈利……

  那個有著綠眼睛的男孩坐在更加陰影的角落裡。

  當羅恩喊出那句完全違背事實的「我們要共同進退」時,赫敏注意到哈利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他是記得的。

  赫敏確信,哈利記得那個點碎的膝蓋骨的瞬間。哈利的嘴唇微微蠕動,似乎想要辯解,想要說出那個名字。

  但下一秒,周圍的格蘭芬多們涌了上來,十幾隻溫暖的大手拍在哈利的背上。

  「幹得好,哈利!」

  「你是我們的驕傲!」

  那股熱浪瞬間淹沒了哈利微弱的掙扎。

  赫敏看見,哈利眼裡的光先是抗拒地閃爍了幾下,隨即迅速黯淡,最後被一種溫順的、近乎愚蠢的幸福感所填滿。

  他太孤獨了。

  對於這個從小住在雜間裡的男孩,這種名為『家』的溫暖,本身就是最無法抗拒的劇毒。

  世界似乎在對他耳語:忘掉那個可怕的拉文克勞和巨怪吧,只有在這裡,在這群為你歡呼的人中間,你才是安全的,你才是被愛的。只要你點頭,你就是英雄。

  於是,救世主男孩順從地低下了頭,任由這種虛假的溫暖修改了他的記憶,把他變成了這場劇目里那個最懂事的配角。

  看著這一幕,赫敏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

  這群人卻在慶祝?慶祝什麼?慶祝他們那可笑的魯莽和差點害死人的愚蠢運氣?

  那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真正讓她活下來的,只有那道懶得看她一眼的黑髮背影。

  一股強烈的不適感湧上心頭。

  「赫敏!」羅恩熱情地招手,嘴角的殘渣隨著動作抖動,「嘿,別在那兒看書了!過來啊!你也是功臣,要不是你被困住,我們還沒機會揍扁那個大傢伙呢!」

  那副熟絡的樣子,那副理所當然將她劃入「自己人」的態度,仿佛下午那句惡毒的「怪不得她沒朋友」從未存在過。

  「去吧,去和他和解,這是你最好的朋友……」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催促。

  如果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赫敏,或許真的會感動地跑過去。

  但現在,那一口袋的冰冷正在不斷提醒她:這是一場虛假的狂歡。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問:「巨怪膝蓋上的傷你看清了嗎?」

  但話到嘴邊,看著周圍那些狂熱的臉,她突然意識到,沒用的。在這裡講道理,就像是在斯內普的課上試圖為格蘭芬多加分一樣,是徒勞的。

  「我……我不舒服。」

  看著羅恩那張油膩的笑臉,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微笑,猛地合上書本,轉身沖向通往女生寢室的螺旋樓梯。

  逃跑。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出的、符合邏輯的舉動。

  ……

  女生寢室。

  赫敏把自己死死裹在被子裡,連腦袋都沒露出來。酒紅色的天鵝絨帷幔拉得嚴嚴實實。

  樓下隱約傳來的歡笑聲,穿透厚重的石牆和帷幔,變得沉悶而遙遠。

  被窩裡有點悶,還有點潮濕,那是她剛才哭濕的。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亂糟糟的褐色腦袋探了出來,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狽地摸出魔杖:

  「螢光閃爍。」

  她抹了抹眼淚,借著杖尖微弱的光,攤開日記本。

  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帷幔縫隙里漏進來的幾縷光線投下斑駁的陰影。赫敏縮在床頭,那頭平日裡張揚蓬鬆的棕色捲髮此刻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無精打采地垂在臉頰旁,遮住了她此時困惑與不安的眼睛。

  她咬著羽毛筆的筆桿,這個壞習慣通常只在她遇到解不開的難題時才會出現。墨水在筆尖凝結,最終不堪重負地滴落,在紙上暈染開一朵墨漬。

  那一絲念頭恍若水中撈月,剪不斷,理還亂。

  她索性放下筆記本,

  微弱的光照亮了枕頭邊的那堆東西:那塊男式手帕,還有那塊表面碎成蜘蛛網的懷表。

  她把懷表拿起來,湊到眼前。

  這塊表是爸爸送她的入學禮物,現在停在了下午。

  赫敏是個講邏輯的人。她相信書本,相信規則,相信一加一等於二。

  但今晚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道解不開的題。

  題目:巨怪襲擊

  主角:阿什福德

  配角:哈利和羅恩

  結果:全校都在稱讚哈利和羅恩

  「這一步根本推導不出來啊!」赫敏有些抓狂地小聲嘟囔,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更可怕的是,剛才在休息室,她居然差點就信了。差點就覺得自己看到的才是幻覺,差點就變成了那個只會傻笑鼓掌的背景板。

  那種感覺,比面對巨怪還要讓人噁心。

  如果不是為了這塊表,如果不是盧西安給了這塊奇怪的手帕……

  再一次,她回憶起那個黑髮少年的眼神。

  赫敏並不感激盧西安。他的眼神太冷了,沒有溫度,沒有同情,

  「哪怕他說一句『快跑』呢……」赫敏嘟囔著,心裡有點不服氣,又有點莫名的委屈。

  「所以,是因為我不夠強嗎?」

  赫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不是那種想要統治世界的強,而是像盧西安一樣,因為足夠強,所以不需要撒謊,不需要抱團,甚至不需要別人的讚美。

  因為他強,所以他可以輕描淡寫地點碎巨怪的骨頭,然後轉身就走,把這虛假的榮譽像扔垃圾一樣扔給哈利和羅恩。

  而她,因為弱小,因為害怕被孤立,所以差點就被迫吞下了這塊名為「友誼」的過期糖果。

  少女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鐵鏽味。

  她不想當被施捨的流浪貓,也不想當鼓掌的傻瓜。

  赫敏·格蘭傑從不認輸,不管是考試,還是這種莫名其妙的詭異現實。

  她把那塊帶著血跡的懷表和手帕鄭重地夾進了那本厚厚的日記本里。

  然後,她重新拿起了羽毛筆,翻開了《魔法理論》。

  既然既然現在的咒語不夠用,那就學更難的咒語。

  等到她搞清楚這一切違和感到來源於什麼的時候……

  「我就把這張滿分試卷摔在你們臉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鎖進了心底最深處的箱子裡。

  哪怕明天還要面對哈利和羅恩那虛假的笑臉,哪怕還要在這個仿佛早已寫好劇本的世界裡扮演角色,她也會是最完美的那個。

  直到她的知識足以理解眼前這個不合邏輯的世界。

  ……

  盧西安收回目光,格蘭芬多塔樓上那個代表赫敏的光點,在經歷了一次劇烈的震盪後,不但沒有熄滅,反而凝練出了更純粹的內核。

  「傲慢與偏執,比單純的感激更有力量。」

  給她手帕,不是為了救贖,僅僅是一次變量測試。

  在這個既定劇本的世界裡,總是順著河流飄的木頭太無趣了。他需要一塊足夠硬的石頭,去試試水的深淺。

  若是這塊石頭被水衝垮了,那就依然是廢料。

  若是能在激流里卡住……

  「別讓我失望,格蘭傑小姐。」

  盧西安的目光看向手中幾縷從那個世界帶回的灰敗絲線,這是那五個嘍囉貢獻的

  在他實驗中,這些灰線可以切斷甚至……代替命運的絲線,儘管現在微乎其微。

  「那麼下一步,」盧西安舉頭,視線穿過天穹。

  「萬靈且待命無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