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薪火相傳

  第934章 薪火相傳

  四月中旬,遼東徹底褪去了冬日寒氣,日頭變得暖洋洋的。

  先前整日裹著的貂皮、狐裘總算能卸下,換上了輕便寫意的衣裳。

  十幾日來,遼東都司的修路進程推進得極快,

  銀子一到位,製造鐵器的工坊飛速擴建,水泥工坊也拔地而起。

  十幾根粗壯的黑煙筒矗立在遼陽城以西,整日濃煙滾滾,連天空的雲彩都似多了幾分灰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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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們見了,非但不覺得是破壞環境,

  反倒視作都司發展的象徵,臉上滿是欣慰!

  畢竟吃飽飯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城西工地上,數千頂帳篷早已搭好,還建了些簡易水泥房,場面頗為壯觀。

  近三千人在工地上忙碌,緊鑼密鼓籌備著開工事宜。

  工地最前方的地面鋪著紅毯,

  十幾張案幾依次排開,上面擺滿酒菜肉食,案頭還放著上好的銅爐,插著三根筆直的香。

  「快快快吉時快到了,諸位大人馬上就來,所有人都退到外圍!」

  一名管事高聲吆喝,揮手示意民夫們撤出布置好的場地,去外圍觀禮。

  民夫們匆忙撤退時,還順手撿走了地上的雜物,

  雖腳步急切,臉上卻滿是笑意。

  這是遼東的關鍵時刻!

  這般隆重的開工儀式,

  好些年長民夫只在重建遼陽城時見過,

  那是大明剛掃平北元殘部、趕走女真人,徹底掌控遼東的年月。

  不少人面露感慨,眼神唏噓,

  光陰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十幾年過去,

  當年參與建城的人多已入土,新來的百姓早忘了往日盛況。

  如今,還有一些人活著,

  他們拉著孫兒子侄來觀禮,就是想讓後輩記住這一刻。

  多年以後,孫兒子侄成為如他們一般的老朽,也可以重走一遭。

  待所有人退出儀式現場,日頭灑在通紅紅毯上,映得案几上的銅爐泛著亮。

  離吉時還差一刻,工地外圍已擠滿了人,

  穿短褐的民夫、戴方巾的吏員、披錦袍的大戶,

  連梳著總角的孩童,都踮著腳往裡瞧。

  劉老太爺由劉思鎮攙扶著,站在靠前的位置,

  臧聖傑跟在一旁,手裡攥著摺扇卻沒心思扇,只緊盯著案几上的三炷香。

  「來了!潘大人來了!」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喧鬧瞬間靜了幾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潘敬一身二品武將官袍,腰系玉帶,

  由幾個指揮僉事陪著,緩步走來。

  他身旁是陸雲逸,同樣身著二品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再往後是張構,依舊是那身四品御史服,

  只是臉色比往日沉了幾分,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潘敬走到案幾前站定,目光掃過眾人,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遼陽至大寧官道開工的吉日。

  承蒙朝廷信任,得諸位鼎力相助,才有今日之景。

  稍後祭天儀式,還望諸位誠心敬禱,盼此路早成,惠及遼東百姓!」

  話音剛落,人群里又響起一陣喧鬧,

  所有人都踮起腳尖,望向儀式台前。

  燭火燃起,青煙裊裊升起,

  被風一吹,飄向工地深處。

  潘敬拿起三炷香,對著天空躬身三次,動作莊重。

  插香時,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在遼東待了近一年,從周鶚作亂到如今開工,

  這一路艱難,唯有他自己清楚。

  潘敬深吸一口氣,運足力氣,讓聲音傳遍整個工地:

  「蒼天在上,后土在下!

  今遼東都司奉旨修建遼陽至大寧官道,

  為通南北、利民生、固邊防。

  願蒼天庇佑,工期順遂,無災無難!

  願此路成後,遼東百姓能踏坦途、謀生計、享太平!」

  說罷,他端起案几上的酒盞,將酒緩緩灑在地上,

  酒水滲入泥土,留下一片濕潤。

  敲鑼打鼓聲轟然響起,場面瞬間熱鬧非凡,各色彩帶隨風飛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著台前。

  陸雲逸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踮腳張望的百姓,

  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慨,

  這條路不僅是朝廷國策,更是這些百姓的生計盼頭!

  祭天儀式過後,潘敬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待眾人安靜下來才繼續說:

  「諸位鄉親,諸位同僚!

  我潘敬是個粗人,不會說文縐縐的話,但有幾句心裡話,想跟大家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民夫身上:

  「去年冬天,遼東鬧譁變,多少人沒飯吃、沒衣穿?

  多少軍卒家眷,連過冬的炭火都買不起?

  我知道大家苦!可你們知道嗎?

  西邊的大寧城,現在是什麼模樣?」

  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一個去過大寧的商賈高聲喊:

  「大寧城的路都是石板鋪的,城裡還有學堂,孩童都能讀書!」

  「沒錯!」

  潘敬提高聲音,

  「大寧的百姓,頓頓能吃飽飯,女子能去工坊紡紗,男子能去工地、跑商隊!

  老人們冬天還有炭火補貼!

  為啥?

  就因為大寧通了路,能跟北平往來,能做買賣,能賺銀子!」

  他指著工地深處:

  「咱修的這條路,不是簡單的泥巴路,是能通馬車、走成百上千商隊的大道!

  以往遼東道路泥濘,稍大一些的商行都不願意來,

  以後等路修好了,他們都會來!

  北平的絲綢、瓷器能運到遼東,遼東的皮毛、人參也能賣到北平去!

  到時候,工坊會多起來,學堂會建起來,

  女子不用再只圍著灶台轉,

  男子不用再擔心沒活干,

  孩童也能像大寧的孩子一樣,識文斷字、通曉道理!」

  人群中一片譁然,百姓民夫眼中多是茫然,

  他們不敢相信,這般好事能落到自己頭上。

  「我們也能過上大寧人的日子?」一個半大孩子膽子大,脆生生發問。

  「能!」潘敬斬釘截鐵地說,

  「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把路修好,咱遼東不僅能趕上大寧,還能比大寧更好!

  朝廷不會忘了我們,都司也不會忘了我們!

  今日開工,每月工錢一文都不會少!

  每日飯食管夠!

  要讓所有人知道,遼東人靠自己的雙手,也能過上好日子!」

  這番話聽得眾人熱血沸騰。

  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淚,年輕人們攥緊拳頭,

  連大戶們都頻頻點頭,路通了,

  他們的生意也能做大,這是所有人的盼頭。

  「修通大路!過好日子!」

  叫喊聲此起彼伏,震得頭頂日頭都更亮了些。

  儀式結束後,眾人圍著潘敬和陸雲逸,說著開工後的打算。

  劉老太爺拉著陸雲逸的手,感慨道:

  「雲逸啊,多虧了你和潘大人咱遼東才有今日,這條路成了,遼東就活了。」

  陸雲逸笑了笑:

  「老太爺客氣了,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路修好了,遼東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正說著,潘敬走了過來,面露關切:

  「你真要今日就走?不再多留幾日看看開工後的進展?」

  陸雲逸搖了搖頭:

  「大寧那邊還有事,不能再多待了。」

  潘敬心裡有些不舍:

  「你這一走,我這邊倒少了個能商量的人,張構那邊,不說幾句?」

  陸雲逸看向不遠處的張構,

  後者獨自站在高台下,望著工地出神。

  「該說的,之前都跟他說過了。

  他是個聰明人,只是太較真,日後或許會想明白。」

  眾人送著陸雲逸到工地門口,

  他的隨從早已備好馬車,千餘名軍卒站在一旁,透著股肅殺之氣。

  陸雲逸對著眾人擺了擺手:

  「諸位告辭,路成之日再相聚。」

  潘敬等一眾官員躬身回禮,

  看著陸雲逸翻身上馬,親衛們緊隨其後,朝著大寧方向走去。

  百姓們自發讓開一條路,站在路邊揮手,

  「陸大人一路平安!」

  聲音伴著馬車軲轆聲,傳了很遠。

  陸雲逸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望,

  眾人還站在原地,朝著他的方向揮手。

  遼東此行雖有波折,終究沒白費。

  路通了,商貿活了,離他心中計劃又近了一步!

  馬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離遼陽城五里外的驛站。

  剛停下,就見驛站門口站著個人,正是張構!

  他依舊穿著那身御史服,頭髮有些亂,眼窩深陷,

  下巴上冒出些胡茬,比往日憔悴了不少。

  「大人,是張大人」

  他的親衛鞏先之湊近,低聲道。

  陸雲逸眉頭微皺:「他怎麼會在這兒?」

  「沒見他的隨從,應當不是離開遼陽,是特意來見您的」

  鞏先之說著,臉色有些古怪。

  陸雲逸翻身下馬,走到張構身前:

  「張大人在此等我,是有話要說?」

  張構望著眼前的年輕人,愣了片刻,隨即躬身一拜:

  「下官見過陸大人,下官的確有話要與您說。」

  陸雲逸無奈搖頭:

  「走吧,進去說。」

  二人走進驛站,夥計見是兩位大人,

  連忙收拾出一間雅間,端上熱茶就退了出去。

  雅間裡,張構看著陸雲逸,沉默半天,才緩緩開口:

  「陸大人,我查了這麼久,

  鎮江堡的商行撤了,高麗那邊咬死說是女真劫掠,軍隊調度記錄也沒異常。

  可下官知道,那二十萬兩銀子,還有您去高麗的事,不是假的。」

  陸雲逸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說話。

  張構繼續道:

  「下官是都察院御史,查貪官、糾弊政,是本分職責。

  您擅自帶兵入高麗,取了高麗的銀子,又讓地方大戶摻和朝廷工程,

  這些事若上報朝廷,皆是重罪。」

  陸雲逸抬了抬眼,看向他:

  「那你還等什麼?」

  張構苦笑道:

  「不敢欺瞞大人,下官沒有確鑿證據,

  我想不明白,那一萬軍卒是從哪調來的。

  而且,您是地方大員,太子殿下信任您,手裡還有兵權。

  下官一個四品御史,就算上疏也無能為力,反倒會引火上身。」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

  「潘大人說的沒錯,路通了,遼東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若是因為下官上報朝廷,耽誤了修路,那些百姓的盼頭就沒了。

  下官雖是御史,卻也不能不顧百姓死活。」

  陸雲逸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你倒是個實在人,不過張大人讀書是為了明事理,不是鑽牛角尖。

  朝廷派你來遼東,是為了監督修路,讓遼東百姓的日子好一點。

  如今路開工了,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所謂的真相,說出來只會引發朝堂紛爭。

  像你我這般官員,就算罷官回家,還能餓著嗎?照樣錦衣玉食。

  苦的卻是因紛爭沒飯吃的百姓。」

  張構沉默了,他的坐師曾說過,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比起規矩,實質更重要。

  「下官.」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陸雲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風:

  「你之前查我,我不怪你,你是在盡職責,但往後,別再查了。

  有些事,不知道,對你、對朝廷、對百姓,都好。」

  他走到門口,又道:

  「本官該走了,回了京城,若是有人問起遼東的事,

  你就說路已開工,一切順利,

  至於其他的.隨你便。」

  張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面露堅定,對著陸雲逸的背影躬身一禮,鏗鏘說道:

  「下官是御史,不能不查,此次之事,下官不會放棄。」

  陸雲逸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推開門,翻身上馬。

  車隊緩緩啟動,朝著大寧方向駛去。

  張構站在驛站門口,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長長嘆了口氣:

  「人無信不立,朝廷官員若是沒了規矩.遲早會壞了大事。」

  車隊一路平穩前行,

  半月後進入北平行都司地界,抵達營州右屯衛。

  右屯衛外五里處,衛指揮使丁朗領著一眾軍官前來迎接。

  隔著老遠,就見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領頭數百軍卒的黑甲格外醒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綿延的高頭大馬昂首闊步,比一旁商隊多了幾分雄渾氣勢。

  「來了!」

  丁朗身旁的親衛有些激動。

  丁朗臉上也露出笑意:

  「走,上前迎接!」

  一行人翻身上馬,迎了上去。

  不到半刻鐘,兩隊人在官道上相遇。

  丁朗一眼就瞧見了隊伍前列的陸雲逸,格外扎眼。

  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營州右屯衛指揮使丁朗,見過大人!」

  親衛隊伍緩緩分開,陸雲逸騎著戰馬走了出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丁朗,

  又掃了眼他身後將士的精氣神,滿意點頭:

  「丁朗,有些日子沒見,好像瘦了。」

  說罷,他翻身下馬,迎了上去。

  丁朗一愣,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人,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都司給了不少任務,愁得屬下焦頭爛額。」

  這話一出,他身後的僉事、千戶們也連連點頭,顯然深有同感。

  「哦?黑鷹又給你們出了什麼難題?」陸雲逸笑著發問,

  「大人,劉大人讓我們配合營州前後屯衛,

  把不遠處輕風川、土抱關、小石池還有松嶺山的地都墾出來。

  還說之後都司會派農學先生來改良土壤,等兩年後播種甘薯。」

  丁朗面露愁容,嘆了口氣:

  「大人您是不知道,劉大人要求八月前開墾完。

  為了趕進度,大冬天的屬下都帶人去挖地,

  那土凍得邦硬,一榔頭下去,手都震得疼。」

  「哈哈哈哈,黑鷹還真會給你們找事做!」

  陸雲逸大笑起來,雙手叉腰,看向官道兩旁規整的田畝,

  「開墾得怎麼樣了?」

  丁朗瞬間收斂神色,語氣嚴肅:

  「大人,既是軍令,屬下必不惜一切代價完成!

  如今輕風川、土抱關的可用田已經墾完,剩下的兩地,接下來幾個月內也能收尾!」

  「好!」

  陸雲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屯田是都司頭等大事,有你在這邊盯著,本官也放心,

  等回去後,都司給你們發賞錢。」

  「多謝大人!」

  丁朗和身後的軍官們齊聲應道。

  「對了,遼東開始修路的事,你知道吧?」

  「開始修了?」

  丁朗眼睛一亮,面露驚喜,

  營州屯衛在北平行都司最東邊,離遼東不過百里,

  路一旦修通,他們是第一個受益的!

  「已經開工了,春耕後會加快進度。

  算算時間,明年這個時候,路就能修到你這兒,

  你可得提前做好準備,到時候別出岔子。」

  「是!」

  丁朗激動不已,連忙站直身體,

  「大人放心,屬下一定盡忠職守,把修路的籌備工作做好!」

  「嗯。」陸雲逸點了點頭,

  「還有別的事嗎?沒事的話,咱們進城。」

  丁朗臉色一凝,連忙從懷裡掏出兩封信件遞過去:

  「大人,這兩封信件,

  一封是朵顏三衛寄來的,另一封是都司昨日送來的,

  都司那邊特意交代,要第一時間交給您,萬分緊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