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亂世中的太平盛世

  第747章 亂世中的太平盛世

  一日的時間眨眼而過,陳橋鎮河堤上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帶著難以想像的驚喜。

  「水慢了,水慢了!」

  隨著這一聲驚呼,不少人都將目光投了過去。

  那是一名趴在最上游測繪的吏員,

  他半蹲著身子,手中拿著一塊大約一丈長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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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頭抓在手裡,一頭放在水中,任由河水沖刷。

  從最開始根本見不到其形狀,到慢慢漂浮上來。

  最後,在眾人目瞪口呆中,

  布匹的尾端從最開始根本不可見,到後來若隱若現,直到最後完全漂浮上來!

  此等場景,無不在說明,

  眼前的黃河水正在從湍急變得平緩,流速愈發變慢…

  所有人都清楚,流速變慢,就是河水要初步平息的開始,

  只要不再下雨,水位會慢慢降下去…

  得到消息、聽到驚呼的李至剛急匆匆地衝上堤壩,他手中拿著一個相風鳥。

  這是多雨之地時常使用的觀測設備,

  銅製鳥形風向器,置於高稈上,鳥頭指向風向,

  通過觀測風向變化,結合雲層移動,推測降雨可能。

  李至剛將相風鳥放在地上,

  著急忙慌地跑到堤壩最前端,

  一把抓過一名吏員手中的丈量杆,趴在地上,狠狠地將杆子插進水中…

  他的眼睛一點點放大,瞳孔中出現一絲喜悅。

  相比於前兩日,今日決口處的水流似乎真的有所減少,

  但還遠未達到能夠就此修補堤壩的程度。

  不過這也算是一個讓人振奮的好消息,

  由此可推斷上游已經停雨了,只要等確切的消息傳來,就可以著手填補堤壩。

  唯一值得顧慮的,是頭頂略有陰沉的饅頭狀雲,

  雲層快速移動且顏色暗沉,這是風雨將至的信號…

  「三天,只要三天不下雨,堤壩就能堵上。」

  李至剛心中默默期待著,不僅能堵上堤壩,還能讓混凝土與水泥初步凝固,

  至少能將堤壩上的裂口堵住,進一步減少垮塌的風險…

  想到這,李至剛眼中閃過決然,猛地一回身,看向漕運衙門的諸多吏員,沉聲開口。

  「現在,去朱仙鎮將陳橋鎮的百姓都叫回來,一併上堤,準備修補加固!」

  「是!」

  吏員們與民夫們都鬆了口氣。

  陳橋鎮的人雖然不多,只有那麼幾千,

  但在修補堤壩以及加固堤壩時,

  本地百姓向來是最用心之人,

  這幾千人真干起活來,頂得上萬人磨洋工。

  這時,沈藻身騎馬匹,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更是狼狽,大概是在路上摔跤了,整個人都浸潤在泥地里,一片泥污。

  「大人,上游有消息了!」

  沈藻著急忙慌地將懷中信件拿出來,遞了過去。

  李至剛匆匆接過,拆開外面的油紙封皮,拿出信件,仔細閱覽…

  「李大人謹啟:

  連日霖雨已霽,汜水漸收,黃河決口處流速緩減,水位下移三尺有奇。

  今已集民夫千人,伐木採石,夯土築塞,晝夜不息。

  觀天象雲散,三日無雨,則決口可合,堤防可固。

  下游陳橋、朱仙等鎮,速調丁壯,攜畚鍤麻袋,循堤加固,不可稍怠。

  上下游同力,庶幾水患可平,田廬無虞。

  特此馳書,速行勿誤。」

  看到信件,李至剛徹底鬆了口氣,露出了這幾日都罕見的笑容。

  「好…好…好!」

  他看向沈藻,上下打量著,發現原本白皙俊朗的面孔此刻變得狼狽至極,眼角的紅血絲增添了幾分狼狽。

  李至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這段日子你忙前忙後辛苦了,

  回去收拾一二,好好歇息,接下來不用這麼提心弔膽了。」

  話音落下,沈藻心中一直緊繃的一根弦似乎鬆了下來,

  長舒了一口氣,早已隱藏的疲憊上涌,頃刻間就讓他的眼睛閉了一半。

  「是,大人!」

  「大人您也要早歇息,已經好幾日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放心吧。」

  李至剛淡淡一笑,眼窩深邃,

  他心中繃緊的那根弦還沒有鬆開。

  等到沈藻走後,李至剛還不等安排後續處置,便又有一名吏員匆匆趕來。

  他身穿布政使司衙服,除了靴子有些泥污之外,其餘身上都乾乾淨淨,與這裡的狼狽顯得格格不入。

  「敢問是漕運衙門李大人嗎?」

  李至剛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輕輕點頭。

  「是我,有何事?」

  「見過大人。」

  吏員十分恭敬,但將聲音壓低了少許。

  「還請李大人移步秋葉村,都司劉大人、布政使司韋大人在那等您。」

  聽聞此言,李至剛一愣,

  眼窩頃刻間深邃,臉色連連變換,震驚、啞然、無奈、釋然等等複雜情緒在臉上一一閃過,最後變為平靜。

  「本官知道了,等本官收束妝容,一刻鐘後便去。」

  吏員隱晦地掃了一眼李至剛,淡淡開口。

  「李大人,如今這套穿著,才更顯得您勞苦功高。」

  李至剛眼眉微挑,頗具深意地看了一眼眼前吏員。

  「你想對本官說什麼?」

  吏員抿了抿嘴,湊近了一些,輕輕說道。

  「卑吏乃陳橋鎮人,秋葉村不僅有三司的大人,

  還有開封城中一些老爺。」

  李至剛猛地抬頭,臉色漸漸複雜起來,過了許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了,那便現在走吧。」

  吏員臉色重新回歸了古井無波。

  「大人請,馬車已經備好。」

  「嗯……」

  李至剛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諸多泥濘,

  繡著雲雁的緋色官袍已經變成了深色,處處都是泥濘,上面的金線以及彩色絲線徹底變成了黑色。

  看到嶄新的官袍如此模樣,

  李至剛並沒有覺得丟人,反而坦然一笑,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

  ……

  秋葉村,這裡是距離陳橋鎮以及朱仙鎮不遠的一處村落,

  修建在地勢高處,尋常水淹都不會波及這裡。

  往年大水,漕運衙門會有專人來這裡守候,

  若是大水無法控制,便將這裡作為臨時據點,開展救災。

  只不過,往年都是百十人駐紮在這裡,

  今年倒一反常態,上百輛形態各異的馬車匯聚,

  將整個村西頭的空曠之地堵得滿滿當當,

  還能看到其中一些神態各異的駿馬,僅僅是通體雪白的馬匹就有十多匹。

  守衛在這裡的護衛更是精銳異常,腰間鼓鼓囊囊,

  手中提著長刀,相比於軍卒,就差身穿一副甲冑了。

  李至剛乘坐馬車來到這裡,掀開帘布後,他微微一愣,神情很快又恢復了淡然,

  只不過在心中已經為這次會面定下了基調,鴻門宴。

  李至剛走下馬車,視線遠眺。

  這裡的天色雖然陰沉,頭頂有著厚厚的積雲,

  但景象優美,村莊房舍排列整齊,還有一些炊煙裊裊,就連村中道路似是都重新鋪陳,一片整潔。

  距離他離開陳橋鎮堤壩不過半個時辰,

  如此參差,即便是李至剛強行維持心神,還是有些茫然。

  大水、潰堤、亂象,

  一切種種像是毫不存在,

  他身上黝黑藏亂的官袍,像是給這一幅優美的田園風景,畫上了一個墨點。

  他看向吏員腳下的靴子,同樣沾滿泥濘,李至剛提醒道。

  「你最好換一下靴子與褲子,本官可以狼狽,但你狼狽…保不准就有人看著不爽。」

  吏員一愣,沒有多說什麼,而是躬身一拜。

  「多謝大人,還請大人稍等。」

  李至剛等在原地,心緒複雜。

  自從三月雄武侯周武在河南老家病逝之後,

  整個河南三司都鬆了口氣,像是擺脫了身上束縛,各種牛鬼蛇神都來冒頭,

  他早在京中就已聽聞,

  要不然也不會派他一個工部主事來治水。

  但真到這裡,李至剛覺得自己還是見識太淺了。

  如今河堤崩潰在即,漕運衙門兩個主官都能打得不可開交,

  還有軍卒在其中摻和,

  三司無動於衷,

  亂…太亂了。

  今日見到眼前這一片「太平盛世」,

  讓他恍惚覺得,

  黃河根本沒有泛濫、天也沒有下雨、河堤也沒有潰口。

  李至剛身形又有幾分佝僂,疲憊湧出,整個人都蒼老萬分。

  這個時候,吏員借了一身新衙服穿在身上,

  走起路來十分彆扭,但至少有幾分體面。

  「大人請。」

  吏員面露恭敬。

  李至剛覺得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悲涼,

  他抿了抿嘴,邁步向秋葉村走去。

  一路行來,兩側樹木蔥鬱,

  將村中道路都一應遮蔽,

  若是在炎炎夏日,這倒是個消暑的好地方。

  隨著深入,外面那些用土堆砌的房子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青磚綠瓦,房舍修建得極為規整,

  甚至他還看到了價格昂貴的漢白玉地磚,

  不過不是鋪在地上,

  而是鋪在了外圍的圍牆上。

  隔著很遠,就能感受到其上的財大氣粗。

  李至剛算了算,

  他一年的俸祿或許都買不了那一塊…

  越往裡走,景色越是優美,

  他便越顯得格格不入。

  到了秋葉村正中央,李至剛頓住腳步,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前方。

  在那裡,坐落了一棟不知是五進還是六進、或許還是七進的宅院,左右看去,寬可能要數十丈。

  見到這,李至剛覺得自己見到了京中那些王府,

  中山王府、開平王府差不多就是這般模樣。

  李至剛嘴唇有些發乾,眼中閃過荒謬。

  他自問家中是松江大戶,家財萬貫,

  但也修不起如此奢靡的宅院,

  尤其是外圍鋪設的漢白玉地磚,這些磚若是扣下來,

  就能換他家族百年積蓄。

  吏員見李至剛定在原地,眼中閃過掙扎,慢慢向後倒退,輕聲道。

  「李大人,這處宅院是開封城中盛豐商行的大掌柜所修,

  三司的大人在酷暑之時,時常來這裡避暑。」

  「什麼時候修的?

  如此奇觀,居然隱藏在這平平無奇的村落之中。」

  李至剛露出笑容。

  「回稟大人,去年所修。」

  「哦?」

  李至剛眼眉一挑,輕輕點了點頭。

  「周王移藩之後?」

  「正是。」

  「呵…」

  李至剛嗤笑一聲,邁步向前走,淡淡道。

  「這天下官員,若是無人看管,還不知要生出什麼亂子。」

  吏員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靜看著李至剛走進庭院後,轉身離去。

  ……

  李至剛踏入奢華庭院,腳下是細膩柔軟、泛著溫潤光澤的漢白玉地磚,

  每一步都似踏在雲端,卻又透著幾分不真實,

  可那明顯的泥印,卻又那般刺目。

  庭院中,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醉人芬芳,似是天上的陰沉都消散了少許。

  穿過曲折迴廊,來到正堂,

  這裡更是古樸典雅,雕樑畫棟,牆壁上掛著名貴字畫,桌椅皆是上等紅木製成。

  正堂之中,早已匯聚了十幾人。

  都司劉大人身著大紅色緋袍,頭戴烏紗,端坐在主位,眼神中透著幾分威嚴,此刻正在靜靜抿著茶水。

  布政使司韋大人同樣一襲緋色官袍,頭戴展腳幞頭,正與身旁一位身形乾瘦、滿臉富態的商賈交談。

  那商賈身著綢緞衣衫,手指上戴著幾枚碩大的寶石戒指,

  這一身衣裳很不合規矩,但無人在意。

  其餘眾人,或身著官服,或錦衣玉帶,皆是衣容華貴,神態傲然。

  李至剛一出現,場中奢靡和諧的氣氛頃刻間被打破,

  一身泥污的官袍與堂中之人顯得格格不入,孤立於所有人。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來,目光中帶著審視、不屑,還有一絲隱隱敵意。

  「李大人,可算把你盼來了。」

  都司劉峰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李至剛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道。

  「見過劉大人、韋大人,不知諸位大人召本官前來,所為何事?」

  右布政使韋白易沒有絲毫客套,輕輕一笑,說道。

  「李大人啊,如今水患嚴重,你一人在此治水,怕是力不從心。

  依本官看,不如你回京城一趟,向朝廷求援,多調些人手、物資過來,如此方能徹底解決水患。」

  話音剛落,旁邊一位商賈模樣的人立刻附和道。

  「韋大人所言極是,李大人,這水患之事,非同小可,你一人在此,能有多大作為?

  還是回京城,讓朝廷做主,

  我等從今日起就開始籌措物資,準備修繕各處堤壩,

  等李大人回來,咱們即刻開工,兩不耽誤。」

  又有一人接口道。

  「是啊,李大人,你若留在陳橋鎮,治水之事進展緩慢,耽誤了時間,水患愈發嚴重,

  到時候,你可是擔待不起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發難,言語間皆是希望李至剛離開陳橋鎮,回京城求援。

  李至剛心中冷笑,他如何不知這些人的心思。這些人不過是怕他在此修河堤,斷了他們的財路。

  在他來時,朝廷與工部、戶部已經決定,

  使用新開設的應天建築商行提供的物資、材料,

  來完成對河南都司大大小小三十四座堤壩、水庫的修建與修補。

  等到明年,若這三十四座堤壩水庫固若金湯,便可進行後續修繕。

  但…黃河水患,本是天災,

  可背後,卻有著諸多利益糾葛。

  權貴、商賈與三司官員相互勾結,

  在治水中大肆貪斂,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哪些地方該省,哪些地方不該省,所有人都心裡門清,

  不該省的地方一點都不會省,

  該省的地方使勁省,如此才能源遠流長。

  可若用混凝土、水泥修建,

  不僅工期縮短,建築材料也能省下許多,

  甚至就連動用的民夫軍卒都少了,

  這些人吃喝拉撒都是一筆巨大銀錢,不知多少人靠其吃飯…

  深吸了一口氣,李至剛昂首挺胸,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

  「諸位大人,本官奉朝廷之命前來治水,職責所在,豈能輕易離開?

  如今河堤決口,水患未除,

  百姓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本官若此時回京城求援,置百姓於不顧,如何對得起朝廷信任?

  如何對得起這開封城的萬千百姓?」

  劉峰臉色一沉,說道:

  「李大人,你這是何意?

  莫非你覺得我等是在害你不成?

  我們也是為了治水大局著想,你若不回京城求援,這水患何時能平?」

  「劉大人,本官初來乍到,卻也知曉河南治水之事向來是生生不息,

  官府盡責、百姓盡心,水患必然平定。」

  李至剛抬起腦袋,目光銳利。

  「劉大人,水患背後有著諸多貓膩,劉大人還請萬萬不要聽信讒言。

  一些人想讓本官快些離開河南,就是怕本官壞了他們的好事。」

  眾人一聽,臉色皆變。

  其中一名衣容華貴的商賈怒喝。

  「李大人,你休要血口噴人!我等一心為治水,有什麼好事?」

  李至剛毫不畏懼,直視那商賈道。

  「本官可沒有說是誰,但各位都是久在開封的員外、大人,想來知道本官說的是誰。

  這河堤修了又壞,壞了又修,耗費了朝廷多少銀錢?

  可這水患卻依舊年年肆虐,百姓依舊苦不堪言。

  其中緣由,諸位當真以為本官不知?」

  韋白易見氣氛緊張,連忙打圓場道。

  「李大人,莫要衝動,我等也是為了治水之事操心,你若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

  李至剛深吸一口氣,說道。

  「本官的想法很簡單,儘快修好河堤,平息水患,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至於背後之事,本官不想管,也沒那個本事管。

  諸位大人若真心為治水著想,就讓漕運衙門兩位大人莫要再爭鬥下去,與本官齊心協力,共同完成此等大事,而非在此處百般阻撓。」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正堂之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