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天底下消息最貴
五月末的北平,白日裡已透出幾分炎熱,
而到了子時夜晚,便清涼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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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穿梭在大街小巷,帶來了一絲涼意,
從上空俯瞰,北平城中央一片黑暗,
而內城東西兩側的邊角地帶,卻閃爍著許多七彩斑斕的燈火。
洪武元年,元大都更名為北平府,隸屬於北平行省。
北平城的內城以中軸線為界,分為大興縣與宛平縣。
大興縣負責管理東城、南城及東郊事務,
宛平縣則管轄西城、北城及西郊事務,
兩縣與北平府同城而治。
北平城同樣實行宵禁,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應天城的消遣之地在城外的秦淮河畔,
而北平城的消遣之地則在內城的東西兩側,
也就是大興縣與宛平縣的交界處。
這裡既屬於內城,又與外城相連,算是各方默認的三不管地帶。
於是,夜間一些見不得光的繁華便在此滋生。
此時,大興縣邊的翠煙街燈火輝煌,熱鬧非凡。
整條街都是玩樂場所,各色燈籠彩帶琳琅滿目,
連吃飯的酒樓也掛上了略顯嫵媚的粉色燈籠。
門口接客的姑娘們個個年輕貌美,
她們身穿紗裙,笑容滿面,絲毫不遜色於相鄰幾家青樓。
街上,一些年輕公子哥搖晃著身子,
眼神迷離地看著兩旁,姑娘們多得讓他們眼花繚亂,
心裡盤算著今晚該去哪裡小憩片刻。
然而,與翠煙街截然不同的景象出現在相隔一牆的街道上,
那裡一片死寂,連個人影都見不到,顯得古怪而荒謬。
繁華與寂寥,這種鮮明對比,
讓每一個初次來到這裡的人無不感到震撼。
這時,遠處黑暗中駛來一駕馬車,
拉車的馬匹通體雪白,毛髮柔順,神情十分倨傲,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對於那些搔首弄姿的女子,白馬不時發出不屑的響鼻。
不少人見到這匹白馬,眼睛微微瞪大,
稍一思索便知道來人是誰,
連忙讓開道路,就連姑娘們的叫喊聲也壓低了不少。
不一會兒,白馬拉著奢華馬車在清香樓前穩穩停下。
馬車帘布被掀開,
一名三十餘歲、身穿白衣、風度翩翩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俊朗的面容讓不少姑娘面露痴迷,
而走在路上的公子則連連皺眉,對這人搶了風頭有些不滿。
但眼前之人的身份,讓他們不敢輕易招惹,
他正是北平踏雪商行的大掌柜,盧憶柳。
傳聞盧憶柳與三司諸多大人交好,
掌控了京中不少通往南方的貿易往來,還掌控了一些關外生意。
最近聽說又與北平行都司展開合作,
更因前些日子捐糧一事風頭無兩,
儼然成了北平城的風雲人物。
「盧掌柜,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一道爽朗笑聲從清香樓中響起,一名五十多歲的老漢急匆匆地趕了出來。
盧憶柳看了過去,俊朗的臉上露出溫和笑容,聲音也十分醇厚:
「原來是趙掌柜,好久不見。」
趙掌柜滿臉紅光,對盧憶柳的到來十分高興:
「盧掌柜,多日不見,您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
「一些小生意,不足掛齒。」
趙掌柜笑呵呵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盧掌柜的生意可是我等酒樓不能比擬啊,
今日是小酌一杯還是宴客?」
「趙掌柜,今日宴客,還請幫盧某留一個雅間,
等客人來了,我等便上去。」
「成,現在天氣好了,
一些貓在家裡的小子都竄了出來,雅間已經滿了。
但既然是盧掌柜來,沒有也得有,
一直留給三司大人用的雅間還空著,
環境清幽,地方也寬敞,給盧掌柜用!」
盧憶柳十分滿意趙掌柜的姿態,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趙掌柜了,先準備一些酒菜吧,
您看著上,銀兩不是問題,要最好的。」
「呦,看來今日是貴客啊,這樣」
趙掌柜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
「從漕運走過來的海魚做一條,
還有廣東新鮮的荔枝,也是今日剛到。
您有所不知啊,為了弄這些東西過來,趙某可是費了好大的勁。」
「哦?還有荔枝?甚好甚好!」
盧憶柳眼睛一亮,聽出了趙掌柜的言下之意,
「既然趙掌柜有漕運方面的關係,
以後我等可以合作,做一些更賺錢的生意。」
「好!好!今日盧掌柜所花所用,趙某出了,
等趙某徹底打通了渠道,我等一併發財。」
「甚好.」
盧憶柳有些感慨,坊間傳聞果然沒錯,能在翠煙街立足的,沒有一個簡單。
「趙掌柜先忙,盧某等一等客人。」
趙掌柜眼睛略有瞪大,有些吃驚,試探著發問:
「是哪位大人?酒菜要不要清淡一些?」
盧憶柳笑了笑:
「不用,大魚大肉就好,你不用緊張
三司大人如今正在忙活北征一事,哪裡有空來這裡消遣。」
「哈哈哈哈哈,有理有理!」
趙掌柜大笑起來,對於來人是誰更為好奇
不過,既然眼前之人已經說了,他也不好逗留:
「那趙某先去忙活。」
「趙掌柜請。」
盧憶柳含笑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東頭的黑暗,面露期待。
「大掌柜,是何人能讓您在這裡等?」
這時,跟隨的年輕人湊了上來,面露疑惑。
他是如今北平城有名的學子,名為沈安。
坊間傳聞中舉的希望很大,只是他家境貧寒,一直在踏雪商行中做工。
盧憶柳一直看著黑暗,長嘆了一口氣:
「為了讓你能中舉,我可是煞費苦心啊,
一些事情要早做準備,
但奈何.我等商賈登不了大雅之堂,
對於有關明年科舉之事一概不知,
今日是向高人打聽打聽,給你我吃顆定心丸。」
「哦?敢問大掌柜,是哪位大人?」沈安一聽與科舉有關,便面露急切。
盧憶柳瞥了他一眼,輕輕搖頭:
「但凡大事要有靜氣,今日之人不是大人,但比三司大人消息更為靈通。」
沈安更加疑惑,是誰?
盧憶柳沒有隱瞞,淡淡開口:
「開年之時北征的消息突然傳來,
我費盡功夫打聽,才先人一步弄了一萬石糧食給了燕王府,
這才換了一個登上奏疏的機會。
而有的人,不聲不響就早做好了準備,
大軍缺糧的消息一出,糧食就到了府衙門口,
甚至比咱們還要早,你說咱們這三萬兩銀子花得冤不冤枉。」
「劉懷浦?」
沈安知道他說的是誰,一同登上奏疏的,除了自家大掌柜,還有此人!
「是他,石煜告訴我.
劉懷浦的消息根本不是從大寧城傳來,而是北平有人告知他。」
沈安心中一驚,「是誰?」
盧憶柳抬了抬下巴:「來了。」
沈安望了過去,只見東側街道盡頭的黑暗中突兀鑽出了一匹高頭大馬,
身後拉著的是通體黝黑的馬車,
駕車的車夫年不過三十,臉上有一道猙獰傷疤,
行進間視線來回掃動,警惕到了極點。
馬車之後,還跟隨著十幾名身穿黑衣的壯漢,腰間別著鋒銳長刀。
一行人出現,翠煙街的氣氛為之一滯,
紛紛猜想著是都司哪位大人來了。
趙掌柜從二樓探出腦袋,想要看一看是誰,
但很快就有一人將銳利的目光刺了上來,嚇得他一哆嗦,
「媽呀,這誰啊,這麼大陣仗。」
漆黑的馬車穩穩在清香樓門前停穩,黝黑的帘布被掀開,
一道三十餘歲的人影出現,
身穿黑衣,膚色黝黑,
眼角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傷疤,
最讓人矚目的,是他那條半瘸的腿,以及旗幟鮮明的拐杖!
「胡奎?」
二樓的趙掌柜瞳孔一縮,這瘋子怎麼來了?
很快,一個更讓他震驚的事情出現了,
盧憶柳笑著上前,接過了胡奎的拐杖,攙扶著他走下馬車,
「胡掌柜,深夜勞煩,還請見諒。」
「不礙事,最近天氣不好,腿疼得厲害,也睡不著。」
胡奎聲音沙啞,雖然臉上帶著微笑,
但聽在旁人耳里,卻多了幾分陰森。
盧憶柳笑著開口:
「胡掌柜請,清香樓留了最好的雅間,
還有從廣東來的荔枝,對了還有一些新鮮海魚,
正好今日天氣涼爽,也品嘗一二。」
胡奎拄著拐杖,抬頭看了看清香樓的牌坊,輕笑了一聲:
「用漕運送荔枝?暴殄天物啊。」
盧憶柳與沈安瞳孔微縮,剛剛衝過來相迎的趙掌柜也猛地定在原地,
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他怎麼知道?
見氣氛安靜下來,胡奎看了看清香樓內的熱鬧景象,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吧,盧掌柜。」
「走走!」
盧憶柳一下子醒了過來,對於眼前之人更為忌憚,
同時也心中暗喜,消息如此靈通。
趙掌柜沒趕上前,
他有些不可思議,一個走鏢的瘋掌柜,怎麼知道這等事?
不多時,一行人穿過廳堂進入後院,
這裡占地極大,十分寬敞,甚至還在庭院中挖了一個水潭。
一行人走在石橋上,看著漆黑水面映襯出的月亮,心思複雜。
穿過石橋,走過涼亭,
很快就到了一處隱秘且寬敞的巨大房舍。
進入其中,一種寬敞油然而生!
這裡沒有左右廂房之分,有的只是一座坐北朝南,從東到西的通暢房舍。
酒桌擺放在東側,正中央的大堂上,
有十幾名身穿紗裙的女子靜靜等待。
見他們到來,俯身一拜,
肩上薄紗輕輕滑落,露出了白皙滑嫩的肩膀與鮮明的肩胛骨,媚意叢生。
胡奎瞥了她們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別出心裁,三司那些老東西可就吃這一套。」
一向善於言談的盧憶柳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能訕訕一笑,引著他落座。
等他坐下後,自己才坐了下來,看向站在一旁的趙掌柜:
「趙掌柜,可以準備菜了。」
「趙某這就去安排」
趙掌柜帶著夥計慢慢退出雅間,
在房門關上的一刻,屢屢絲竹之聲響起,輕快悠揚。
那些姑娘們也從匯聚到分散,
開始翩翩起舞,動作優美,身段輕柔。
盧憶柳笑呵呵地給胡奎介紹:
「胡掌柜,這位是沈安,北平聞名的才子。」
「久仰大名。」胡奎拱了拱手。
沈安有些受寵若驚:
「是小生對胡掌柜久仰大名才是,小生不過讀了一些書本,算不得什麼。」
胡奎臉色嚴肅:
「不得功名,終究是一書生,
沈秀才,下次開科可要高中啊,給咱們北平之人長長臉。」
盧憶柳眼中精光一閃,連忙接話:
「不滿胡掌柜,今日請您來,就是想知道一些京城消息,
不知胡掌柜可否解惑?價錢好商量!」
他也是最近才得知,眼前之人的消息居然這麼靈通。
一番調查後才發現,此人來京城不過三年,
就已經從當初身無分文,到如今擁有幾家鏢局的東家。
更重要的是,
眼前之人在他所混跡的小圈裡,被稱為萬事通,
只要肯花錢,就沒有得不到的情報。
胡奎接過護衛遞過來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盧掌柜想知道什麼?北平的消息一個價,越往南的消息越貴。」
「不瞞胡掌柜,消息來源應該在應天,
但此事體大,各地行省也應該有些消息。」
「說來聽聽。」
盧憶柳抿了抿嘴,將聲音壓低,試探著發問:
「坊間都傳聞明年朝廷要開科舉,此事是真是假?」
「科舉?」
胡奎面露古怪,看向一旁乖巧的沈安,面露恍然:
「看來盧掌柜愛才得名聲不假啊。」
「胡掌柜,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等商賈登不了大雅之堂,只能走些偏門。」
「理解.這也是條好路,福建江西那邊的有錢員外早就已經這麼做了,
但這等人,朝廷一直在刻意打壓。
若是盧掌柜想要送人登堂入室,還要保持一些距離,
否則這位沈才子再才高八斗也不得高中。」
胡奎說完,便抓了一把乾果,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
盧憶柳渾身緊繃,瞳孔微縮
他沒想到,剛剛見面的幾句話,就讓他心涼了半截,
怪不得一直以來培養的讀書人連秀才都沒有幾個
「胡掌柜,這個消息多少銀子?」
「一千兩,但胡某是與盧掌柜第一次見面,算是送的,
下一個問題可就要收錢了,畢竟」
胡奎陰狠一笑,眉間的傷疤蠕動:
「這天底下,最貴的就是消息。」
「當然.當然」
盧憶柳有些喜出望外,消息很貴,
但作為商賈他深切知道便宜沒好貨的道理。
「科舉的消息也不貴,三千兩,胡掌柜還想問剛剛的問題嗎?」
「還請胡掌柜告知。」
胡奎肯定開口:
「明年朝廷會開科,大概在三月到五月之間,若是不准,銀錢三倍返還。」
見他如此篤定,盧憶柳有些震驚,
他心中愈發覺得,眼前之人手眼通天,背後定然有不為人知的關係網。
沈安則面露喜色,放在桌下的手猛地緊握。
盧憶柳再次發問:
「胡掌柜,北平城內的消息可問?」
「問。」
「我多方打聽,聽聞右布政使曲大人最近仕途不順,不知胡掌柜能否告知?
是這樣的,踏雪商行與曲大人有一些.糾葛,
我怕被無端連累,最近商行中的管事都人心惶惶。」
胡奎一挑眉頭,直言道:
「五千兩。」
「好!」
胡奎淡淡開口:
「曲嘉瑞的兒子曲清風是大寧前衛指揮使,
在四月初曾經與人勾結,興叛逆之事。
在大寧城外伏擊僉事劉黑鷹,所部千人盡斬,他也被關了起來,
目前生死不知,消息被北平行都司有意掩蓋,知道的人不多。」
盧憶柳嘴唇有些發乾,忽然覺得屋內涼颼颼的,
叛逆?帶兵伏擊上官?這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胡掌柜,真的?」
「胡某從不說無把握之事,還是那般,若事情不符,三倍返回銀兩。」
「多謝盧掌柜,這個消息對在下來說,價值千金,盧某願意出萬兩銀子。」
盧憶柳忽然有些慶幸,身體冰冷。
幸好來問了問,如此大事他居然到現在還不知道,定然是有人刻意隱瞞,
至於為什麼.也很簡單。
無非是想要在事發之時,隨便抓個罪,狠狠在踏雪商行咬下一塊肉。
胡奎擺了擺手:
「消息都有價格,同樣的消息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價格,
五千兩已足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有!」盧憶柳沉聲開口!
胡奎點了點頭:
「胡某已經告知了盧掌柜三個消息,
在第四個消息之前,
胡某有一件事想要盧掌柜幫忙,
胡某同樣會送上銀兩,你我兩家各取所需。」
盧憶柳忽然覺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怕,
憑藉這等各取所需,輕而易舉就能掀起巨大風波.
不過,他還是答應下來,
「胡掌柜請說,在下竭盡全力。」
胡奎笑著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
「上面之人是大寧中衛指揮僉事唐興邦,
他與前日從大寧叛逃,推測來了北平,
找到他.至於價格,白銀萬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