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安和街盛事
十二月底,大雪漫天,狂風呼嘯!
臨近過年,各類的福字、對聯張貼在城內各個角落,
店鋪前、房舍前,就連靠近城牆的一些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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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司府衙都派人貼上了一副對聯,以表關懷。
儘管飛雪如瀑,但整個大寧城卻喜氣洋洋。
四方城門大開,一隊隊人馬在這個時候齊聚大寧城,
他們是大寧各個衛所的主官或者副官,
前來向都司稟告衛所一年的近況。
人馬行走在風雪中,大風將人都吹得歪歪斜斜,
馬匹渾身肌肉繃緊,
斜著身子努力向前挪動
大街上行人寥寥,都在家中躲避這等大風,
但安和街的康樂商行前,卻洋洋灑灑排滿了長隊,
眾人裹著厚厚的衣服,戴著沉重的帽子,
在風雪中不停跺腳,
希望能以此活動來給自己帶來一絲絲溫暖。
他們時不時地踮腳向前查看,面露期待!
今日是康樂商行平價售賣白糖的日子。
康樂商行以九萬兩白銀拍下了三年平價白糖售賣權的事,
在大寧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就連百姓也有所耳聞。
而經過了一月的沉澱之後,終於要展開售賣,
今日在這裡排隊的,大多都是目的性極強的商行之人,
尋常百姓可不會冒著此等風雪來這裡挨餓受凍。
終於,在等了不到一刻鐘之後,
一直緊閉的康樂商行大門敞開,
投出了裡面橙黃色的燭火以及滾滾熱氣。
掌柜雅蓉身披深藍色長袍站在裡面,
容貌姣好,嘴角掛著淺笑,
吹動的冷風將她的幾縷鬢髮都吹得洋洋灑灑,徒增幾抹飄逸。
商行門口已經擺放了一張長桌,
長桌上是一個又一個的籮筐,裡面有裝著一斤白糖的布袋。
在一旁,立著一個顯眼的牌子,
[上好白糖一斤五十文]
[每人限購一袋]
排隊眾人見到這個價格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面露狂熱。
在大明內地,一斤上好白糖也差不多這個價,在三十文到六十文之間,
而紅糖則便宜許多,在十文到三十文之間。
但.這裡是關外,
是遠離大明核心之地的大寧城!
米麵都要比關內貴上幾倍不止,更何況白糖這等稀罕事物。
在城南的糧店,一斤上好白糖動輒要一百文,也就是一錢銀子,
若是賣到朵顏三衛就要三百文!
若是再往北,到達捕魚兒海附近,那就是一兩銀子一斤。
而現在,大寧城內的白糖,五十文一斤!
只要將其賣到北方草原,
除卻運費,十倍利!
正在眾人思緒紛飛之際,
為首的一名夥計打開一袋白糖,將其灑在籮筐中.
「都來看看,上好的白糖!」
呼喊聲在狂風中有些微弱,
但並不耽誤眾人涌著上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白糖細膩如雪,
如地上積攢的雪花一般潔白,
風一吹過,還能看到輕輕飄起的細沙。
一雙雙眼睛瞪大如銅鈴,死死盯著,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雜質,
但他們的眼睛都看花了,也沒有找到一絲雜色!
上好,不!是頂好,頂好的白糖!
「我來一袋!」
一人率先開口,將手中寶鈔拍在桌上,
夥計抬頭一看,記住了他的臉,
接過寶鈔遞了一袋白糖過去,同時嚷嚷著:
「排隊,所有人排好隊,每人限購一袋。」
一袋袋白糖被拿走,
夥計補了幾次貨,但門口排隊之人依舊不減,
掌柜雅蓉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一幕,嘴角笑意愈發明顯,
「這白糖真是個稀罕物。」
她現在有些懂了,為什麼將軍讓她來做正經生意,
就算是這麼賣,每日也能賺不少銀子。
宜仁街米氏府邸,原本清冷的府邸聚集著一些人,
都是城中有頭有臉的權貴以及商賈,
就連有些不愉快的胡崇義都在其中靜坐。
他身旁擺放著一杯茶,冒著裊裊熱氣,
時不時地就瞥向府門位置,面露急切。
上首的米辰倒是十分淡然,靜靜坐在那裡,
他已經從一月前的失利中走了出來,
整個人又變得仙風道骨,像是超脫物外。
米氏的二掌柜米斌坐在一旁,
臉上還能看到一道道結痂但未脫落的傷疤,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凶戾。
就在屋內氣氛緊張之際,
庭院中突兀出現了幾道身影,急匆匆地朝著正堂而來,
「老爺,買回來了,買回來了!」
「五十文一袋。」
米辰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絲毫沒有先前的仙風道骨,胡崇義等人亦是如此。
夥計匆匆跑進屋子,懷裡抱著十幾個布袋,
將它們統統放在正中央的圓桌之上。
「快,打開看看,品相如何。」
米辰迅速吩咐,夥計也毫不猶豫,
就這麼將兩袋白糖拆開,倒在桌上
「嘶——」
一聲聲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
一眾掌柜都將腦袋湊近,
大梁街王氏的掌柜王澤僅僅是看了一眼,
瞳孔就略有收縮,率先開口:
「色澤白皙,無一絲雜色,比北平踏雪商行的白糖還要好!」
「何止啊,這等品相要比老子在應天見到的好上不知多少。」
胡崇義匪氣十足,眼睛瞪大。
米辰怔怔地看著眼前白糖,
心中突兀湧出一陣後悔,
若是早知道品相如此好,再加一萬兩又如何?
這等品相一旦賣到草原,
那就是供不應求,隨便開價。
他是知道的,白糖越是純淨,越是能夠救人,敷在傷口上潰膿的可能就越低。
草原上的一些權貴,
對自己的心腹精銳,可從來不吝嗇銀錢.
一陣七嘴八舌之後,在場之人也充分相信了,
萬壽製糖坊能夠穩定高品質地做出這些白糖。
深吸了一口氣,米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蒼老:
「諸位都坐吧,我等要商議一番後續。」
坐下之後,米辰看向夥計,發問:
「這白糖採買是什麼規矩?」
夥計老實回答:
「回稟掌柜,一人限購一袋,也就是一斤,
先前有人折返而歸想要多買一些,
但那夥計眼力很好,一眼就認出了他。」
「好了,你辛苦了,下去吧。」
「是。」
等夥計走後,米辰視線掃過四周,淡淡開口:
「諸位掌柜在大寧城中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對於此事怎麼看?」
三十多歲、風度翩翩的掌柜王澤發出一聲輕笑,聲音儒雅:
「五十文一袋如此品相的白糖,
莫說是賣到草原,就是其他邊鎮也大賺一筆,
這筆錢.無論如何咱們都要賺。」
「嗯此言沒錯,這麼好的糖若是就這麼吃了,那才是可惜。」
有人出言附和,是大寧城通衢街黃氏的掌柜黃槐,
曾經惡意哄抬糧價被懲治,元氣大傷。
「事情高興得不要太早。」
米斌沙啞著嗓子開口,而後輕輕彎腰,
從桌下拿出了一個鐵盒,將其打開
侍者走上前,將鐵盒放在中央的桌案上。
「都看看吧,這是從北平買來的白糖,與這裡的白糖大差不差。
我仔細查過.
無論如何都查不出幕後之人,懷疑是王府在售賣。」
「王府?」
不少人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查看,
將兩種白糖放在一起仔細比對,發現都大差不差!
「一樣一樣!」
胡崇義沾了兩下放在嘴裡嘗了嘗,若有所思地說道。
他想到了那日陸雲逸所說,不能賣往北平的言語,
忽然間懂了什麼,臉色微變。
在場不少人也想到了。
王澤喃喃開口:
「這等白糖技法應當已經在大明最頂層的權貴中傳開了,
陸雲逸不讓白糖賣到北平,就是為了避嫌?
難不成.已經劃分好了地盤?」
米辰眉頭微皺,略作沉吟:
「王掌柜此言有理,
從江南運往北方的布匹都被那幾家大商行操持,
他們沿著北方前線依次分布,互不干涉,
而如今的白糖也像是如此。」
此言一出,安靜的大堂內忽然生出了一陣酸楚,
他們咬牙切齒,微微挫著手掌,
恨不得自己是那幾大商行,或者大明朝的頂級權貴!
但奈何,他們只是大寧城中的權貴,距離那一步還有很遠。
死寂的氣氛讓屋外冷風呼嘯得更加狂躁,
緊閉的大門都微微抖動,昭示著眾人內心的諸多不平靜。
過了許久,胡崇義喃喃開口:
「看來只有賣往草原一條途徑了,
諸位怎麼賣?走我的渠道?」
在場幾位掌柜沒有說話,
只是將視線默默瞥向了上首的米辰,等他說話。
米辰輕笑一聲:
「胡掌柜,你的渠道太危險,那些草原盜匪也不值得信任,
走我的渠道,直接送到白松部,
以白松部為根基,向北擴散既省時又省力。」
胡崇義聽聞此言,頃刻之間暴躁如雷,
猛地一拍桌子,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不值得信任?你做的事就值得信任?
提前幾天到處借錢,不就是想要掏空我等現銀好不與你爭搶?」
米辰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商賈之道,各憑手段,
米某提前知道了消息,若是不做出行動,豈不是暴殄天物?
若胡掌柜還拿草原盜匪的意氣說事,
大可以不從商賈之事,繼續去做那盜匪。」
眾人眼神閃爍,這是米辰第一次承認,他提前得到了消息。
胡崇義不依不饒,冷哼一聲:
「提前得知了消息居然還讓其旁落他人,真是丟人。」
「米某若是丟人,那胡掌柜也好不到哪去。」
米辰輕咳一聲,不再理會胡崇義,而是看向掌柜王澤:
「王掌柜,您考慮得如何?要不要合作?」
王澤輕笑一聲,笑著開口:
「樂意至極,王某會儘快安排人前來,
到時候能賺多少錢,就看米掌柜的本事了。」
說完,王澤輕飄飄地起身,
朝著在場眾人拱了拱手,笑容和煦:
「王某先行離去,告辭。」
掌柜黃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神情莫名,
「米掌柜,是如何合作?不知黃某能否參與其中?」
胡崇義眼中猛地露出凶光,但黃槐卻不予理會,
米辰看向他,視線掃向在場眾人,毫不避諱地朗聲開口:
「既然康樂商行限購,米某打算發動一些親近之人去採買,
多動用一些人,多積攢一些時日,也能攢出不少,
反正白糖這等物件又不會壞,拿在手裡不會虧,
若是諸位掌柜想要合作,
你們手中有多少米某要多少,
一百文一袋起,越多越好,價格好商量.
當然,我等也可以合作,
等東西賣到北方草原後,再行分潤,米某也只是抽一些份例。」
黃槐眉頭微皺,眼中閃過明悟,
一下子就明白了米辰打的什麼主意,心中暗暗湧現出一絲羨慕,
他有錢不假,
但他沒有白松部這等穩定可靠的渠道
「看來,只能選擇合作了.
到時候發動家中之人都去買,或許可以僱傭一些百姓。」
心中無聲自語,黃槐看向米辰拱了拱手:
「多謝米掌柜的明路,黃某要回去商議一二,告辭。」
「不送。」米辰笑著點了點頭
胡崇義坐在那裡,眉頭緊皺,臉色連連變換,
當眾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開口道:
「米掌柜,你我手中都有渠道,
不如你我合作將大寧城內所有白糖都盡數吃下!」
米辰微微一愣,有些詫異地看向胡崇義,
他沒有想到眼前的胡崇義如此能屈能伸。
不過,他還是微微搖了搖頭,笑著開口:
「胡掌柜啊,我等做生意不能忘了都司,
若是你我聯手?都司還能讓我們做這個生意?
那位陸大人抓人可是毫不含糊啊。」
胡崇義臉色微變,
想到了最近一些日子都司的大動作,心有餘悸。
「胡某知道了,告辭。」
說完,胡崇義起身離開
一眾剩餘掌柜也若有所思地離開,
最後屋內只剩下了米氏兄弟二人。
米斌考慮了片刻,發問:
「兄長,您想要多少錢從百姓手中收白糖?」
米辰手指點了點桌子,略有沉吟
「一袋加十文。」
「這麼多?」米斌一驚:
「兄長,加個三文就有人願意干。」
「三文?」米辰瞥了他一眼,聲音猛地拔高:
「一文都有人願意干,可你也不想想,都司願意看到這等局面嗎?」
「都司?」米斌眉頭一皺。
米辰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有一些心有餘悸:
「從北平回來的人帶回了一些消息,
其中有一些陸大人在應天的所作所為,
毫不誇張地說,除了殺人不眨眼之外,
他還真算得上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應天商行那麼大的生意,不知能賺多少錢,就這麼活活分了出去。
你有所不知啊,北平現在都在說,
應天八縣那些與商行合作的村莊,過的都是神仙日子,
日進斗金,家家有新房!」
米斌愣住了,臉色有些古怪:
「兄長,這些都是市井謠傳,不能作數。」
「是不能作數,但就算沒那麼多,但商行給那些村落分錢是真的。」
米辰嘴唇緊抿,眼睛眯起: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不管是養豬還是買貂皮、又或者是眼前的白糖,都司的目的都是發錢,
為的就是讓大寧城這一潭死水動起來,
只不過是方式不同罷了。」
「發錢?」米斌眼中閃過疑惑。
「嗯,白糖限購一袋,價格還如此便宜,
就差拿著大喇叭跟咱們吆喝,讓咱們發動百姓去買了。
這個時候,誰加價少了去收糖,誰就是找死。」
米辰臉色平靜,只是眼中帶著胸有成竹,
他瞥了一眼米斌,輕笑一聲:
「不信就走著瞧,咱們加價十文應當無事,
但那些加價一文兩文的,遲早出事,
尤其是胡崇義那個蠢貨,等著瞧吧。」
「對了,這段時間家中多準備一些銀子,
多與都司府衙的大人們多走動走動,
若是誰家倒了變賣家產,
咱們要第一時間衝上去,狠狠咬下一塊肉,
這等穩賺不賠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米斌有些遲疑,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兄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