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禮樂崩壞,人心不古
深夜,應天皇城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李原名年事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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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特地准許他可在宮中乘坐轎子。
此刻,他正坐在窄小的轎子中,
隨著腳步的節奏微微搖晃,眼眸微闔,心中思緒萬千。
無論是今日所見的應天商行,還是可能出現的建築商行,
都讓李原名察覺到世間正發生著微妙變化。
甚至,李原名有一種奇怪感覺,
這兩處商行仿佛在憑空創造錢財。
但他清楚,這些錢財絕非憑空而來,
必定有一些他尚未知曉的原因在其中起作用。
不過這並非他關注重點,
他所在意的,是天下禮樂和天下人心。
他隱隱覺得,若真如陸雲逸所設想的那樣,
在整個大明朝全面鋪開,好處固然顯而易見。
但壞處同樣不可小覷,且隱匿於無形之中。
至少,對人心的影響極大!
想到這兒,一聲沉重的嘆息在黑暗的轎子中緩緩迴蕩。
李原名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在甘薯真正推廣開來之後,或許這就是一種必然結果。
以往百姓們連溫飽都難以解決,心心念念的只有種地,
關注的是收成和老天爺的臉色。
但日後,大明朝的百姓都能吃飽飯,
自然就會產生其他需求,
比如多賺些錢、多吃些肉,或者獲得一些精神上的滿足。
李原名知道,這種情況在甘肅部署完成後必然會出現。
而且這種現象古已有之,
不說宋元,就看如今大明。
江浙地區水網密布,糧食產量頗高,
百姓一旦吃飽,就開始琢磨如何賺錢,怎樣把日子過得更好。
所以如今江浙商貿發達,商賈眾多。
江西、福建也是如此,
一個靠瓷器、一個靠海貿,
都是商貿發達,商賈眾多之地,
在那裡.商人的地位很高。
對於這種景象,李原名相信會蔓延至整個大明。
至於「向錢看」這等風氣是好是壞,他難以判斷。
思緒紛雜間,轎子緩緩停下,
李原名走下轎子,看著前方巍峨的武英殿,
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大殿內如同白晝,涼爽宜人,只是多了一些點燃的燭火。
上首的陛下如往常一樣,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手中奏疏,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緩。
李原名來到殿中後,徑直在大殿中央站定。
他沒有出聲,就這樣靜靜地等候著。
過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
筆鋒在紙上摩挲的沙沙聲才戛然而止,
上首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
自顧自地走向一旁的桌案坐下,同時指了指身旁的座椅:
「坐。」
「多謝陛下。」
李原名沒有推辭,踱步上前坐了下來。
朱元璋遞給他一盞茶,自己也拿起一杯,邊喝邊問:
「今日所見所聞如何?」
李原名頓了頓,沉聲道:
「陛下,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
朱元璋嗤笑一聲:
「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李原名面不改色,繼續說道:
「陛下,若人人都一心向錢,屆時天下人心浮動,禍亂叢生。」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喜歡錢?」
「回稟陛下,臣喜歡。」李原名如實說道,接著道:
「臣自認為飽讀詩書,通曉天下禮樂,活得明白。
像臣這樣的人,依舊喜歡錢財,
民間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屆時,整個天下若因錢財之事失去淳樸之風,朝廷的處境將更加艱難。」
「此事以後再說,朕只知道,堵不如疏,更不能因噎廢食。」
朱元璋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繼續說道:
「大明朝廷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
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勇於變宋元之法,
若因還未發生之事,就忽略眼前之事,那才是荒謬。
陸雲逸有句話朕很喜歡,是他在國子監說的。
先解決有沒有,再考慮好不好,
百姓現在都是窮鬼,想那麼多作甚,有了錢再說。」
李原名微微拱手:
「陛下,臣為禮部尚書,考慮的就是這類事。」
「朕知道你的苦心,也知道你恪盡職守,朕沒有怪你。」
朱元璋隨即面露感慨,沉聲道:
「朕當年做和尚,整日吃不飽,
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吃飽飯。
做和尚吃不飽飯,朕就去從軍,很快就吃飽飯了。
那時朕就開始有了別的想法,
先弄把好刀,再撿些碎甲拼成好甲,
到戰場上殺敵立功,多賺些錢,好娶個婆娘。
就這樣一步一步,
想法越來越多,念頭越來越大,才走到今天。
你我尚且如此,又怎能要求天下百姓踏步不前呢?」
李原名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沉默許久後,才緩緩開口:
「陛下,臣明白了。」
只是,李原名臉上帶著一絲異樣,
眼角微微顫動,足以顯示其內心並不平靜。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李愛卿不必如此憂心,
修築房舍、修建道路之事,京畿附近的村莊或許還不是那麼急迫,
但大明朝廷疆域萬里,又何止直隸這一隅之地。
這些年,朝廷一直在盡力修繕道路,
各地的布政使司、府衙也在努力修繕房屋,
但仍有許多地方道路泥濘,百姓住的是土屋、窩棚,
一遇到颳風下雨,不知要死傷多少人,府衙想救都來不及。
如今有了這新奇玩意兒,
能修些好路,建些能遮風擋雨的好房子,已經很不錯了。」
李原名輕輕點了點頭:
「陛下悲憫萬民,臣深感佩服。」
對於這類恭維,朱元璋只是一笑置之,轉而說道:
「在城外的水泥工坊,工部派工匠修建了一個簡易房子,
牆厚不到兩指,模樣極為簡單,
說到底就是個四方盒子,簡陋至極。
造價也不貴,不過十幾兩,聽說還能再降,或許能到七八兩。」
說到這兒,朱元璋面露感慨,眼中閃爍著勃勃雄心:
「僅用七八兩就能造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子,供一家人居住,
這在以往,朝廷想都不敢想。」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朕看到那個房子後,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句詩。
這些年朝廷修築城池、開墾溝渠,上上下下煥然一新,
但對諸多村落卻有所忽視,
現在朝廷有了條件,也該做些福澤萬民的事了。」
李原名嘴唇微抿,知道此事已勢不可擋,便輕輕點了點頭:
「陛下,此等大事還需找個可靠的人來運作,
朝中諸多衙門摻和其中,並非好事。」
「古往今來都是如此,朝廷想辦事就得給好處,否則寸步難行。
劉思禮你已經見過了,感覺如何?」
李原名沉吟片刻,回答道:
「陛下,中規中矩,是個守城之人。」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只要別壞事,不拖後腿就足夠了。
新的建築商行,你覺得該交給誰來操持?」
李原名臉色古怪:
「陛下,就不能把陸雲逸留在京城?
或者讓他去戶部,
臣總覺得,讓他留在工部或者去大寧,都是埋沒人才。」
聽他這麼說,朱元璋嗤笑一聲,眼神中透著深意:
「怎麼?楊靖也得罪你了?」
李原名抿了抿嘴,搖了搖頭:
「陛下,您知道的,臣向來對事不對人。
戶部衙門做得不好,自然要說,
這段時間戶部給臣的感覺就是,
咱們堂堂大明朝廷怎麼能窮成這樣?」
「楊靖也有他的難處,朝廷要予以體諒,
而且二十多歲的尚書,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
李原名面容一滯,花白的鬍子輕輕抖了抖:
「陛下,臣的意思是調陸雲逸去戶部任侍郎.」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有區別嗎?做出了功績,總要給人升官吧,
侍郎不升尚書升什麼?難不成讓他年紀輕輕就回家呆著?」
武英殿內陡然陷入沉默,
李原名仔細一想,以陸雲逸如此能折騰的本事,
做出一番功績是理所當然,
到那時,可能沒幾年的功夫,就真要出一位二十多歲的尚書了。
這種景象在腦海中一浮現,李原名就感到一陣怪異。
見他這副模樣,朱元璋笑了起來:
「人家已經給你們留面子了,
早朝、朝會他從來都是告假,
要不然一個年輕人站在你們這群糟老頭子中間,你們可得自慚形穢嘍。」
李原名的五官瞬間皺在一起,
前所未有的撓了撓頭,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朱元璋笑著擺了擺手:
「行了,去大寧是早就定好的事,不能更改,
你要幫朕好好物色人選,
這等朝堂大事,交給個人操辦,人一定要靠得住。」
「太子如何?」李原名直接問道。
在他看來,這等關乎錢財和天下大勢的大事,交給不貪錢的人最好。
可這樣的人世間少有。
那就找權力大、錢財足夠多的人。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眼前的太子和陛下了。
朱元璋只是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思路,緩緩搖了搖頭,罵道:
「你這個老東西,朕都這把年紀了,
要是沒有太子幫襯著批閱奏疏,你想累死朕不成?
換個人,太子沒功夫去做這些事。」
「秦王?」李原名再次問道。
朱元璋有些詫異,笑了起來:
「你是打算把朕的幾個兒子都說個遍啊。」
「陛下,做這等事要經得起誘惑,
每日不知有多少錢財、權力從手中流過,
就算是聖人,也難免起貪念。
臣思來想去,此事還是交給諸位王爺操持更為妥當,
至少經過陛下這麼多年的教導,幾位王爺大多都有天下為公的想法。」
李原名平靜地說著,毫無避諱。
但朱元璋卻陷入沉思,搖了搖頭:
「不論是應天商行還是建築商行,
宮中之人都不宜露面,朝野士林罵朕的人不在少數,
皇室的人若參與進去,豈不是自找麻煩?
再想想吧,現在還不著急。」
「是,臣明白。」
「應天商行籌備得如何了?能如期開業嗎?」朱元璋又問,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商行弄的那個抽獎活動很有意思,宮中的孩子們也想去抽一抽。」
說到抽獎,李原名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嘴角都微微抽搐:
「陛下,那抽獎的卡片您見過了?」
「見過了。」
「那,上面的字您看了嗎?」李原名有些難以啟齒。
「看了,你有什麼想法就直說。」
「陛下,錦衣衛雖臭名昭著,名聲不好,
朝堂上下對其厭煩至極,
但再怎麼說也是朝廷衙門啊。
現在可好,應天商行的聲勢有多大,錦衣衛的名聲就有多狼狽,實在有失體面。」
李原名面露愁容,
一番接觸下來,也只有在這件事上,
他能感受到陸雲逸是個年輕人,
有仇必報,充滿意氣。
「行了,隨他去吧,
他這麼大張旗鼓地罵錦衣衛,朕還放心些。
要是他默不作聲,暗地裡耍什麼手段,錦衣衛可就頭疼了。」
李原名經過今日一番接觸,已然深信陸雲逸的手段,
其真正目的往往隱藏極深,
甚至藏在水下的泥地里,讓人難以看透。
這等本事若用來算計人,那可不得了。
只是
「陛下,臣覺得還是收斂一些為好。」
「哈哈哈,原名啊,這事可不是只有你找過朕,
不少人上疏為錦衣衛說話,他們的心思朕清楚。
一方面是怕百姓罵錦衣衛,順帶把朝廷各個衙門也罵進去。
至於另一方面,他們是想讓朕產生猜忌之心啊。」
「陛下,臣絕無此種想法。」李原名猛地站起身,躬身一拜。
朱元璋似笑非笑,連連擺手:
「坐下坐下,朕知道你忠君愛國,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就隨它去吧,
錦衣衛做得不好,也該罵。
禮部不能因為這些流言蜚語,就對商行加以掣肘。
其他衙門你也要幫朕看著點,別讓它們在背後使絆子。」
「臣明白。」
朱元璋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背負雙手朝內殿走去,聲音遠遠傳來:
「行了,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
咱們這些人啊,心思重,覺也少,
躺在床上要好久才能睡著。」
「臣告退。」
李原名臉色凝重,踱步走出武英殿。
今日這一番交談,他明白了宮中的不少想法,
對於之後衙門的行事也有了一些謀劃。
可當他走到門口,原本值守的武定侯郭英突然走了過來,叫住了他。
「李大人。」
「拜見武定侯爺。」
郭英笑意盈盈,上下打量著他,問道:
「咱們是老相識了,本侯問你些事,如何?」
「武定侯但說無妨。」
郭英點了點頭:「今日去商行了?籌備得可好?」
「極好。」
李原名如實回答,他知道,宮中的郭寧妃也出了錢。
「有賺錢的可能嗎?」
「觀陸雲逸的所作所為,必定大賺。」
「那就好,本侯這就放心了。」
郭英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繼續問道:
「新商行的事你們也知道了吧,禮部打算出多少錢?」
對於郭英知曉此事,李原名並不意外。
整個朝廷消息最靈通的,
除了毛驤,可能就是眼前這位長官皇城的侯爺了。
李原名長嘆一聲,面露愁容:
「武定侯爺,不瞞您說,禮部沒多少余錢,
只能從明年的預算中擠出幾萬兩。」
郭英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麼多?」
「禮部代天教化萬民,如今有了好機會,禮部又怎能袖手旁觀呢?」
郭英笑了起來,連連點頭:
「行了,有你這話本侯就放心了,本想著勸你別多管閒事,
既然你們也參與進來了,倒省了本侯一番口舌。」
「哦?」
李原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武定侯爺,咱們相識少說也有三十年了,
您跟我說說,侯府準備出多少錢?」
「侯府也沒多少余錢,五六萬兩吧,趁著那些老傢伙不在,多搶些份子。」
李原名愣在原地,陷入思索,而後躬身一拜:
「下官知道了,多謝武定侯爺,下官告退。」
「走吧走吧。」
送走李原名,郭英手扶長刀,踱步走進武英殿。
原本應該在後殿的洪武皇帝重新坐到上首,
看著手中的文書,眼皮都沒抬,只是聲音傳了過來:
「走了?」
「回稟陛下,走了。」郭英臉色古怪,繼續說道:
「陛下,臣沒打算掏錢啊。」
「哎~」朱元璋抬起頭來:
「讓你說你就說,明天不管誰來,你都上去問問,跟他們說一說。」
「這」
郭英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
「陛下,臣覺得.陛下和臣似乎成了集市上的托。」
「對,就是托。」朱元璋大方地承認:
「拿六部的錢去修路、建房子,這是劫富濟貧啊,
要是不讓他們多些緊迫感,等他們緩過味來,能這麼容易掏錢嗎。
明天你得說得好點,別讓人看出破綻。」
「是臣要不要也出些錢?」
「你?你那點錢自己留著吧,
別辛苦了一輩子,最後錢財都沒剩下。
至於商行份子,朕會掏錢讓寧妃多買些,
到時候你們這些老兄弟們分一分,你也有份。」
郭英眉頭一挑,嘿嘿地笑了起來:
「多謝陛下,臣定然好好騙一騙這些老傢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