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照亮前路
丑時一刻,夜色如墨,
萬籟俱寂之中,唯有軍帳內的一豆燭火,頑強穿透厚重黑暗,灑下一圈圈溫暖昏黃的光暈。
雖不甚明亮,卻足以勾勒出軍帳內簡樸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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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粗獷,由布料製成,邊緣略顯磨損。
一角,簡易床榻靜靜地躺在那裡,上面鋪著略顯單薄的被褥,此刻已被冷風吹得冰涼。
床榻旁,一張長桌孤零零地矗立,桌面因年久使用而泛著溫潤光澤,
上面散落著幾封未及整理的文書,以及一盞油燈,火苗跳躍。
陸雲逸此刻正眉頭緊皺,靠坐於長椅之上,身著一襲普通常服,外罩厚實棉衣,手中拿著定遠衛的軍報。
面容在燭火照耀下略顯凝重,眉頭緊鎖。
年輕但透露出成熟的眸子死死盯著平叛軍報,
軍報雖短,但其上所記所記載,都如局勢一般從高處丟下,掀起水浪。
叛亂、疾苦、犧牲,
加之因為晝夜溫差而導致的冰冷,很容易讓人陷入悲傷,無法釋懷。
過了片刻,最後一封文書,也就是最近的一次叛逆被看完後,
陸雲逸緩緩放下文書,雙手輕輕交迭於胸前,閉目沉思,周圍一切仿佛都靜止,
只剩下軍帳外偶然傳來的風聲,以及微風輕輕吹動書頁的聲音。
陸雲逸心中略顯煩悶,
兩年內,十次叛亂所造成的損失姑且不談,
僅僅是人員傷亡就有將近兩千,而叛軍死傷過萬,事後處死者不計其數。
如今的雲南布政使司,就像是一個巨大火爐,就算是麓川不來進攻,也同樣充滿殺伐。
陸雲逸在心中努力思索著平息叛亂以及一勞永逸的辦法,
卻發現在這山林遍布的都司內,就連通信都有著嚴重的滯後性。
都司以及西平侯府收到叛亂的消息,再下令各地衛所平叛,
一來一回可能已經過去了將近一月,太慢了。
過了不知多久,陸雲逸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閃爍著冷冽堅定,
從一側拿過紙筆,重重寫下了八個字。
「以夷制夷,以夷伐夷。」
此言出自《後漢書鄧訓傳》,議者咸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護。
都司內連年叛亂,各處部落都不安分,
若是能讓各部互相監督互相攻伐,或許就能緩解如今這一局面。
至於該如何達到此等局面,陸雲逸想了想,又寫下了四個大字。
「以利誘之。」
而後又寫下了六個字。
「要想富,先修路!」
陸雲逸低頭沉思,此『路』並非固有的陸路,還可以是河運,
雲南布政使司內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三江併流,
而這片區域占據如今大明地界不到半成,
但卻有兩成的高等植物以及三成的動植物種數,
並且文化多樣,各個部落交錯並行。
在陸雲逸看來,這有很大的經濟價值,
但奈何連年戰亂,並且想要獲得足夠大的經濟價值,就要有足夠大的投入。
如今大明治理河道的錢財大多都拿去治理黃河以及運河,又如何能顧及雲南都司之內。
相比於源源不斷地投入,安排衛所軍卒四處討逆,
等待時間將他們融合或者消失或許是最好的辦法。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煩悶,長嘆一口氣,而後用力捏了捏眉心。
生產力的桎梏使得就算有更好的辦法也無法施行,更不用說其中的明爭暗鬥。
陸雲逸只覺得頭腦發脹,
索性他猛地站起身,將身上的棉服裹緊,慢步走出軍帳,
簾幕掀開,撲面而來的冷風幾乎要將陸雲逸淹沒,頭上那筆直修長的頭髮開始迎風亂舞,
陸雲逸看向身旁親衛,他們此刻同樣裹著棉服,
如同松柏一般站在那裡,鼻子被凍得通紅,臉上有幾分乾裂。
陸雲逸皺起眉頭:「沒有發放口罩?」
親衛馮雲方連連點頭,吸了吸鼻子:
「發了發了,但那帶著太悶了,俺們有些不習慣,這冬天也不是那麼冷,便不帶了」
「太悶了?」
陸雲逸有些詫異地從懷中拿出了他自製的口罩,戴到臉上.
口罩採用上好的麻布以及牛筋絲製作而成,相應還有麻布手套以及鞋襪,
都是為了山林作戰預防蚊蟲之用,同樣也可以用來防寒。
雲南布政使司雖然白日暖和,但到了晚上還是有幾分寒冷,晝夜溫差大若是不做好防寒,軍卒們很容易便會著涼。
陸雲逸戴上口罩使勁吸了吸,覺得呼吸順暢,有些詫異地看向馮雲方:
「哪裡悶了?」
馮雲方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戴著就是不舒服。」
陸雲逸將口罩摘了下來,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行,本將知道了,下次將這麻布換成絲綢試試。」
馮雲方有些震驚地瞪大眼睛,想了想,勸道:
「大人,弟兄們都當了好些年兵了,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還是不要破費了。」
「什麼話。」陸雲逸嘀咕了一句,在他臉上來回打量:
「你才二十三歲吧。」
馮雲方連連點頭:「再過些日子就二十四了。」
「你看看你,哪像是二十三歲的年紀,放在應天說是三十歲都有人信,
就是以往行軍打仗從來不遮面,風吹日曬,
以前日子不好也就算了,
現在咱們有錢了還是要注意一二,
要不然立了功發了賞錢,那些女子都相不中你,如何納妾?」
此言一出,馮雲方臉色漲得通紅,連忙低下頭,
另一側的親衛們連連偷笑,
他們平日裡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以後賺了銀子當大老爺,而後納妾,沒想到居然連大人都知道了。
「多花點銀子就是了。」
陸雲逸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銀子能解決九成的事,但即便花再多的錢,得了人家的身子也得不了人家心,
平日還是多養護一二,且看那些流連青樓才子,哪個不是白白淨淨的。」
見他們一臉不服,陸雲逸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不與你們說了,等你們長大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陸雲逸卻發現他們的臉色變得更加怪異,
一個個低著腦袋,滿臉茫然。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也覺得陣陣尷尬,
輕咳一聲,也不再說話,就這麼朝著遠處行去
「大人您去哪?」親衛們連忙跟了上來,一邊跑一邊問。
「巡營!」
陸雲逸將頭甲戴上,而後將口罩也戴上,便就這麼在軍營里閒逛起來。
軍營中帳篷錯落有致,原本前軍斥候部的帳篷是住五人,
但因為要疾行趕路,所帶的帳篷不多,時常會出現一個帳篷住十餘人的情況。
而現在身處定遠衛之中,藉助了一些原本就存在的帳篷,
如今帳篷中至多住五個人,若是軍官的話則一人一個帳篷。
陸雲逸此刻走在軍官帳篷中,時不時探頭進去看看,
李景隆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大概是因為大腿內側傷勢的原因,所以用的是還陽臥,
在其臉上還有著一本深藍色的冊子,想來是前軍斥候部的名冊。
陸雲逸笑了笑,將他的帘布紮緊,
又走到不遠處的一頂帳篷前停下,
蹲下身將帳篷的邊捲起,再用大石牢牢壓住,如此便不會漏風。
從帳篷縫隙看去是徐增壽,
他此刻眉頭緊皺,手中還抱著長刀,嘴裡來回嘀咕,不知是在做什麼美夢。
兜兜轉轉,陸雲逸一邊走一邊忙活,
很快他便感覺口罩有些悶,眼中閃過瞭然,索性將其摘了下來,
而後看向身後不遠處同樣在檢查各處軍帳的馮雲方,小聲說道:
「你的沒錯,的確夠悶的。」
馮雲方聽後笑了起來,牙齒很白但臉很黑,以至於陸雲逸感覺一排白牙在黑暗中晃悠。
陸雲逸很快便走到了最後一個軍官的帳篷前,輕輕將簾幕拉開,打算看看裡面是誰。
但很快,他便聽到了一聲低喝,
「誰!」
陸雲逸面露詫異,「我。」
而後將腦袋探了進去,見劉黑鷹已經半起身子,手中長刀已經出鞘一半。
見到是他,劉黑鷹整個人如同泄氣一般撲通倒下,來回嘀咕:
「雲兒哥不是剛巡過嗎?怎麼又來了.」
「都過去兩個時辰了,哪裡是剛巡,快睡吧。」
陸雲逸將腦袋縮了回來,將帘布扎得緊緊的,
而後走到一側的通風處查看,感受到有一股熱氣飄出來,這才放心離開。
陸雲逸繼續向前走,行至軍卒的帳篷中,重複著剛剛的動作,
在走過幾個帳篷之後,他又將口罩拿出來默默戴上。
很快,他便看到了前方一頂碩大帳篷,
此刻那裡還亮著燭火,巡營的甲士路過那裡時頻頻將視線投過去。
陸雲逸臉色古怪,慢慢走了過去,還不等靠入近前,就聽到了熟悉的讀書聲。
「故善戰者,求知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忍勢。
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
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
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
陸雲逸臉上有些茫然,這不是孫子兵法中『勢偏』所記之事嗎?
若是沒記錯的話,第一次來巡營時學的還是三字經弟子規,怎麼現在學上兵法了?
因為前軍斥候部對於精兵作戰以及軍令傳遞的需求,
所以陸雲逸便要求每個小旗隊中至少要有一人識字,
而教他們識字的就是軍中的幾位文書,授課時間大約是在夜晚用過飯後一個時辰。
當然,若是文書願意多教一些時間,他自然無異議。
陸雲逸伸出手將簾幕微微掀開,
一眼便見到了位於最前方的文書姚同辰,
他是北平人,沒考中秀才,家中又有些拮据,便入了軍伍。
但也是飽讀聖賢書之人。
而在其下方,略顯擁擠地坐著將近三十人,
一個個身體粗壯,臉色黝黑,
此刻看著前方黑板上的字抓耳撓腮,壓低聲音讀著,似是要將其記在心裡。
一旁的親衛馮雲方也湊了過來,聽到裡面的聲音猛地瞪大眼睛,也不顧陸雲逸在場,喃喃說道:
「狗曰的這些王八蛋,居然還偷學上兵法了,我怎麼不知道.」
陸雲逸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頓時笑了起來,覺得此事十分有趣。
他沒有進去,而是就站在門口靜靜聽著姚同辰解讀,
「善於指揮作戰的人追求的是有利於己方的「勢」,而不是去嚴苛要求自己的軍卒,
因此,善戰者能選擇合適的人才去利用已形成的「勢」幫助自己取勝。
那些善於利用「勢」的將領在指揮部隊作戰時,就像轉動木頭和石頭一樣,
當處於平坦地勢時,就靜止不動,
處於傾斜、陡峭的地勢時就會滾動,
方形的物體就容易靜止,圓形的物體就容易滾動。
所以,善於指揮作戰的人所造就的「勢」,
總是像從很高的山上把圓石滾下來一樣,勢不可擋,也就百戰百勝。」
聽聞此言,陸雲逸眼中閃過詫異,有些理解為什麼大將軍想找讀書人來打仗了,
至少兵書解讀得沒有差錯,也就更能領會將領意圖,從而更好地執行既定方略。
陸雲逸視線來回掃動,很快便見到了三十餘張面露茫然的臉,
顯然這些大字都不識幾個的軍卒無法理解此中真意。
陸雲逸回頭看向馮雲方:「聽得懂嗎?」
馮雲方面露茫然,連連搖頭:「字認識,但聽不懂。」
陸雲逸撇了撇嘴,將勾起的手指收了回來,
軍帳簾幕嚴絲合縫地閉合,裡面有些嘈雜低沉的聲音也剎那間變小。
陸雲逸一邊向前走著,一邊開口:
「雲方啊,你知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最容易升官。」
馮雲方連連點頭。
「你知道?」陸雲逸側頭看了過去,面露詫異。
「大人這樣的人。」馮雲方快速回答。
陸雲逸翻了個白眼:
「你也是這樣的人。」
「常理來說,一軍將領的親衛是最容易升官的,
長興侯爺當年就是陛下的親衛,如今家族世代榮華。
既然你說本將容易升官,那說不得過幾年就是大官了,
到時候身邊之人水漲船高,你想要外放領兵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前提是你要通讀兵法,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操持軍務,
只會傻傻地站崗保護上官是不行的。」
馮雲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而說道:
「大人,咱們這次來西南,
京中一些少爺沒跟著,以前都是他們當護衛,是不是他們升得更快?」
這個問題有些將陸雲逸問住了,寒風中陸雲逸捋了捋頭髮:
「你還是蠻聰明的,總之多學一些行軍打仗之法沒錯。」
馮雲方連連點頭:
「多謝大人教誨,屬下明日就去問問那姚同辰,他都教了什麼,屬下也學一學。」
陸雲逸笑了起來,繼續巡營。
半個時辰後,陸雲逸帶著親衛回到軍帳,
此刻已經是寅時,晚上三點左右。
進入軍帳,陸雲逸將頭甲以及棉衣都脫了下來,感受到一股疲憊襲來。
他走至一旁臉盆前,用涼水洗了一把臉,只覺得臉上的縫隙都在被寒冷瘋狂攻擊。
看了看有些乾裂的手背,感受著有些滯澀的臉頰,
陸雲逸走到行李前從中拿出面脂,
挖出一大塊在手掌上來回搓動,最後依次點在臉上,均勻塗抹。
感受到手上與臉上有些刺痛,陸雲逸才滿意地坐回長桌,
拿起剛剛看完的軍報再看一遍,加以鞏固。
星辰淡去,東方初露曙光夜幕悄然退卻,天際染上了一抹溫柔的藍灰色。
光線如同細絲穿透雲層,拂過大地,使原本沉寂的軍寨氛圍被一股生機所取代。
一名名軍卒睜開眼睛,迅速穿戴整齊,軍帳的帷幕被掀開,軍卒們一個個走了出來,
經過一夜的休息,軍卒們精神抖擻,開始忙活。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炊煙味與清晨的霧氣。
軍帳中,陸雲逸坐在簡陋桌案旁,臉色凝重,
原本關於叛逆的軍報早就放在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奮筆疾書,時而停頓,面露思索。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帳篷縫隙,不偏不倚地照在文書上,
陸雲逸眼中的凝重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愕然。
眼前的幾個大字此刻正在閃閃發光,
《大明火器革新:重塑軍事體系,衝擊舊制格局》
經過一夜的思考,陸雲逸有些想明白了,
想要將帝國的觸手延伸到各個角落,需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
而固有的軍事制度使得一名軍卒的培養周期尤為長,
培養一名精銳軍卒可能要不止五年,遠遠不能支撐鎮守四方。
若是有足夠的火器就不一樣了,
可能只需要操練三個月,帝國對於外邦的軍事代差就尤為明顯,
在西南土司諸部面前,火器就是天神下凡。
陸雲逸看著上面文字,以及密密麻麻的諸多設想,眼神逐漸明亮起來,
心中的迷霧被一點點驅散,至少能看到一條略顯光明的道路。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站起身,心中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他抬起頭走出軍帳。
四周的嘈雜聲不停,
聽著軍卒低語、戰馬嘶鳴,
看著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涌動著無限感慨。
一個時辰後,天色已然大亮,
定遠衛城門大開,前軍斥候部五千兵馬奔涌而出,向西而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