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第222章 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大船開動已經,陸雲逸所在的甲十五號船處在整個船陣的最中央,

  碩大的風帆已經立了起來,尤為鼓脹,邊緣被吹得啪啪作響。

  在船隻最下方,還有數百舵手,

  在風力不足或需要近距離操控船隻時,船員會使用槳和篙來划動船隻調整方向。

  從應天去到湖廣,此行雖然走水路,但大多數不能依靠水流,而是依靠風力以及人力。

  等到了洞庭湖,順著湘江南下,則可以憑藉地勢水流順流而下。

  所以在南直隸這一段路程,行駛得尤為緩慢。

  距離開船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

  兩旁的河道也越來越寬闊,天上的太陽揮灑下橙紅色的光芒,使得略顯平坦的水面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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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是河運航道,運兵船尤為平穩,

  但甲十五號船還有許多軍卒感受到陣陣不適,不停嘔吐,

  只因受不了船艙內封閉環境的古怪氣味,以及傳來的微微晃蕩。

  運兵船在設計之初就已經考慮到了軍卒舒適,每個船艙都不似以往那般狹窄,只住四人。

  並且在靠近兩側的船艙還有小窗可以透氣,但沒有窗戶的船艙終究是大多數。

  原本,軍卒們不能來到甲板上透氣,只能待在船艙中,

  但陸雲逸在船艙內巡視一周,僅僅是甲字十五號船就有將近三百名軍卒暈船,是此行人數三成。

  其中嘔吐之人一百有餘,頗為嚴重。

  對此,陸雲逸乾綱獨斷,與運兵的徐司馬據理力爭,

  爭取到了前軍斥候部軍卒可以離開船艙,四處走動的機會,

  甚至可以在天黑後出現在甲板活動,只需要稍加隱蔽身形即可。

  此時,天色漸黑,

  越來越多的軍卒已經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使得船艙內的氣氛有些嘈雜。

  甚至聲音都傳到了上層船艙。

  陸雲逸所在的船艙就在上層,單間,大約二十多平,屋內樣樣皆有,

  床榻比尋常小了一些,在一側放有長桌衣櫃桌案書櫃,

  還有單獨隔出來的洗漱之地,船艙四角有著冰塊,散發著淡淡涼氣,

  相比於逼仄的四人間,這已經算是極好。

  陸雲逸此刻身穿常服,正盤腿坐在地上,搗鼓著眼前的瓶瓶罐罐,

  大約有那麼十個罐子,各式各樣都有。

  劉黑鷹則靠坐在窗戶旁呼呼大睡,時不時聽到聲響,茫然地抬起頭,察覺到沒有異樣後繼續大睡。

  這時,淡淡的腳步聲響起,

  船艙的木門很快便被拉開,李景隆的身形出現在門口,

  他一眼就見到了盤腿坐在地上的陸雲逸以及他身前那瓶瓶罐罐,

  還有不遠處睡得四仰八叉的劉黑鷹,不由得臉色古怪。

  這二人是他見過最古怪的將領,一人沒心沒肺,一人整日搗鼓稀奇古怪。

  他從徐增壽那裡得知,在遼王郡的時候,

  陸雲逸為了有時間研製背包,甚至戰事都放在了一邊,由屬下操持,而他自己則整日待在軍帳。

  李景隆靠近了一些,看著那些盆盆罐罐,眼中閃過疑惑,

  「雲逸,這是何物?」

  陸雲逸有些疑惑地抬起腦袋:「這是上好的瓷器和瓦罐。」

  李景隆翻了個白眼,略顯無奈:

  「我還不知道這是瓷器?你這是在作甚?」

  「種豆芽。」

  陸雲逸頭也不抬,仔細端詳著手中瓷器,

  小心翼翼地在最下方鋪上一層紗布,拿手摸了摸,大概是有些薄,他便又鋪了一層上去。

  「芽菜?種這作甚?」

  李景隆一愣,芽菜在南直隸可是家家都會吃的菜品,

  不論與什麼菜搭配都尤為美味,重要的是足夠便宜,陛下就很喜歡吃芽菜。

  見他沒有回答,李景隆又說道:

  「雲逸啊,若是想吃.等下次停靠的時候去買一些不就成了?」

  直到此時,陸雲逸才緩緩搖頭,神情慎重:

  「不一樣,如今咱們走的是內河,自然可以隨時停靠在岸,補充瓜果蔬菜,

  但若是到了海運,四周都是茫茫大海,瓜果蔬菜都無法保存,

  只能通過這芽菜來補充營養,這樣不會得壞血病,呃.也就是衄病。」

  李景隆還是滿臉疑惑,不明白這麼做為了什麼。

  這時,陸雲逸手中動作慢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絲精光,悄然問道:

  「你知不知道咱大明的船已經開到了哪?」

  「海貿的船。」陸雲逸強調。

  李景隆警惕起來,上半身直了起來:

  「問這個作甚,海貿如今是朝廷最大的錢路子,誰都不能沾染。」

  「哎~」陸雲逸擺了擺手:

  「我是北人,閒著沒事去海上作甚,我只是好奇,咱們大明的船上有沒有種豆芽。」


  若是有豆芽,那便說明海貿的船走了宋元的老路,衝到了阿拉伯甚至是非洲東海岸。

  李景隆想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

  「海貿是朝廷機密,操持的人是市舶司還有一些宮中內侍,至於有沒有種芽菜,我也不知道。」

  陸雲逸眼神閃爍,砸吧砸吧嘴,他猜測應當是有的。

  明承元制,故元與一百多個地區建立了商貿往來,市舶司的船東起日本、高麗,西至東北非和西南亞。

  而元呈宋制,宋朝市舶司也同樣如此,開到了世界各地,這才使得大宋富裕三百年。

  而大明,這個踩著兩朝屍體建立的王朝,吸其精髓去其糟粕,理應海貿發達,應當也能遠洋航行。

  畢竟,這是天底下最賺錢的生意。

  陸雲逸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道:

  「咱們大明的船隊有沒有去過帖木兒帝國,我是指從海上。」

  帖木兒帝國是由中亞河中地區的西察合台蒙古貴族帖木兒於一三七零年,也就是洪武三年建立的帝國,

  其疆域橫跨中亞、西亞等地區,控制了古代絲綢之路的東西方交流要道,

  充當了當時明朝與西方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東羅馬帝國、西歐各國的貿易中轉國。

  在洪武二十年,帖木兒還曾派使臣來到大明,進貢了許多駱駝馬匹。

  陸雲逸知道從陸地如何去帖木兒帝國,走絲綢之路便可,

  但海上絲綢之路如今有沒有通,他不知道,

  他幾乎翻遍了他所能接觸的所有文書,都探不到隻言片語,

  只知道每年東南海貿都有大船出海,去朝鮮以及南洋。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景隆,讓李景隆不由得臉色古怪,又強調了一次:

  「你關心這個作甚?你可不能打海貿的主意啊這是殺頭的罪過。」

  陸雲逸翻了個白眼:

  「景隆啊,我是北地邊民,向來沒有什麼雄才大略,

  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好日子,對於錢財我也不是那麼喜歡,

  我只是想知道海貿置於咱們朝廷有多重要,以此來判斷日後局勢,

  也免得咱們莫名其妙就掉入什麼陷阱,跟這次一樣莫名其妙被人當了刀。」

  陸雲逸表情誠懇,眼中沒有了冷冽,反而多了幾分純真,

  此時此刻,他才像是符合年紀的年輕人。

  李景隆想了想,猶豫片刻,他輕輕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道: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出海後去了哪裡,但我知道,那些人一出去就要將近」

  李景隆用身體將手臂遮擋,豎起了兩根手指,

  兩年?陸雲逸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將近兩年,而且上一次他們回來後,

  陛下就命市舶司打造兩千料的大船,錢沒走戶部,走的是內帑,就在應天龍江寶船廠,

  所以.我覺得.只是我覺得啊!!」

  「應當是去了,這幾年陛下宮中還多了一些稀奇玩意,我從來沒見過,

  陛下也不對我說是哪來的,但我猜測應當就是外邦所得。」

  陸雲逸此刻心裡怦怦直跳,臉上露出了讓李景隆都大為詫異的笑容!

  陸雲逸此刻無比激動,甚至無法自控,慢慢笑出了聲,轉而變為大笑。

  鄭和第一次下西洋是在永樂三年,一共兩萬七千人,共兩百多艘寶船,

  陸雲逸心中一直有所疑惑,

  永樂三年,朱棣剛登基三年,內政還不一定理的明白,

  就憑空出現了兩百多艘寶船,

  技術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環漸進,

  他一直猜測在洪武朝時就已經有市舶司在進行遠洋海貿,這些船說不得就是當年遺留,

  現在,他親歷於此,

  從大明曹國公口中得知龍江寶船廠在造兩千料的大船,

  此等大船只能是用於遠洋航行,並且在早些年就到達了帖木兒帝國。

  這說明什麼?

  大航海時代,由中原大地親手開啟。

  陸雲逸坐在地上,手中捧著陶瓷瓦罐,

  裡面的紗布也因為傾斜而變得凌亂,但他卻毫不在意。

  他看向李景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聲音緩緩襲來:

  「景隆,多謝了,咱們要好好打仗,建功立業,若有機會,也去那數萬里之外的國度去看看。」

  「去那裡作甚?」

  「看看那裡有沒有如傳言般的璀璨國度,

  若是沒有,我定然會記下來死後一同埋在墓里,警醒後人。」

  不知為何,李景隆忽然覺得船艙內多了一些陰冷,陸雲逸的聲音也變得陰惻惻的。

  他莫名問了一句:

  「若是有呢?」

  陸雲逸抿了抿嘴,笑容平緩:

  「日月所照,皆為漢土,江河所至,皆為漢臣。」

  眨眼間一個時辰過去,天色已經徹底漆黑,

  船艙內變得嘈雜起來,腳步聲不停,

  軍卒們忍受了一日眩暈,如今終於可以得到緩解,

  他們爭先恐後地走上甲板,貪婪地呼吸新鮮空氣。

  而在船艙中,陸雲逸已經安置好了十餘個盆盆罐罐,裡面被鋪上了沾染浸濕的紗布,

  盆盆罐罐的種類有很多,瓷器陶瓷以及木桶各種材質都有,

  為的便是觀察在不同環境下,豆芽的發育情況。

  做完這一切,陸雲逸站起身,將放在一側泡製的黃豆端了過來,

  書上寫著要在清水中浸泡三到六個時辰,有助於種子吸水膨脹,提高發芽率。

  此刻這些種子已經變得胖胖的,尤為圓潤,

  不再是以往那般乾癟堅硬,輕輕一捏帶著柔軟。

  陸雲逸從中抓出一把,放在手中,控幹流水,

  而後將手中的百餘粒黃豆放置進其中一個陶瓷罐中。

  「種子之間不要過於密集,以免影響發芽和生長.」

  陸雲逸一邊想著,一邊將種子的間隙分隔開來。

  他又拿過了兩塊紗布,用水浸濕,就這麼覆蓋在黃豆之上,此舉是保持濕度和溫度,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還要時常噴水保濕,並且保證通風,如此種子才不會腐爛。

  陸雲逸小心翼翼地捧著陶瓷管站了起來,四處打量,尋找安放地點。

  很快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位於船艙一側的書架正對窗戶,這是很好的通風地點。

  他將陶瓷罐子放在其上,而後以此將那十幾個罐子都放上黃豆,依次放與書架,

  將近半個時辰過去,陸雲逸額頭上也出現了一絲細汗。

  他長舒了一口氣,叉著腰站在那裡,看著書架一臉滿足,

  雖說大明境內到處都是會發豆芽的百姓,

  但旁人會還是不如自己會,到了關鍵時候,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豆芽的生長周期通常在三到七天之間,其中具體差別受到天氣溫度變化,

  而長到幾厘米至十幾厘米就可以進行收穫,到時將上面覆蓋的紗布輕輕取下,不傷及根部即可。

  「雲兒哥,你在做甚?」

  這時,身後突兀地傳來一道聲音,將陸雲逸的身影嚇了一個激靈,連忙回頭看去,

  只見睡眼惺忪的劉黑鷹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黝黑的臉龐在略顯昏暗的船艙內不顯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他都忘了劉黑鷹還在船艙內了。

  「來來來,黑鷹,快過來看。」

  劉黑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揉著眼睛站了起來,身形搖晃地走至他身側:

  「看什麼啊。」

  「前面啊。」

  劉黑鷹努力睜大眼睛,打量了一陣,連連點頭:

  「雲兒哥的眼力不錯,都是好物件,只是這飾品有些太雜了。」

  陸雲逸翻了個白眼,將他拉近了一些,又將燭火拿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湊近:

  「看裡面。」

  「這啥啊」

  劉黑鷹臉色古怪,歪著腦袋打量,白色的紗布下有一些凸起,呈黃色。

  「豆芽菜,我與你說這可是好東西,行船時候的必備之物。」

  陸雲逸喋喋不休地說著,劉黑鷹就這麼連連點頭,忙不迭地聽著,

  這麼多年了,一閒下來他總是能見到新東西,早已經習慣了。

  叨叨了大約有一刻鐘,陸雲逸才停歇了下來,輪到劉黑鷹發言:

  「雲兒哥,天都黑了,怎麼還不開飯。」

  陸雲逸臉色一黑,嫌棄道:

  「吃吃吃!!不是想女人就是吃飯,咱們得有點追求啊,

  等過些年我帶你去海上,見一見與咱們不一樣的人,有白的有黑的」

  劉黑鷹眨了眨眼睛,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露出瞭然,哦了一聲。

  陸雲逸臉色一黑:

  「咱們是黃的,還有黑的和白的,

  我聽旁人說他們這時候多麼多麼厲害..我怎麼就不信呢,

  咱們非得去看看,到時候帶著史官一起去,將所聞所見都記下來。」

  劉黑鷹雖然聽不懂,但見他一副凝重的模樣,便也變得鄭重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好!」

  「行了,咱們去看看弟兄們怎麼樣了,你不暈吧。」

  劉黑鷹搖了搖頭:「搖搖晃晃晃的想睡覺,要是有個女人摟著就好了.」

  「走走走!!」

  陸雲逸不想與他掰扯,便將房門拉開,拉著他出去。

  夜幕低垂,九月的天空深邃而遼闊,星辰點點,尚未完全顯露其璀璨,只隱約透露出輪廓。

  陸雲逸帶著劉黑鷹,踏著微涼的夜風,步上了運兵船甲板。

  甲板上,四散分布著軍卒,

  他們的臉色在火把照耀下更顯蠟黃,整個人透露著虛弱與不適,

  見到陸雲逸走上甲板,不少軍卒東倒西歪的模樣連忙糾正,想要站起來行禮。

  陸雲逸連忙張開手壓了壓:

  「不用客套,大口呼氣,大口吸氣,這才第一日,多坐幾日你們就習慣了。」

  陸雲逸與劉黑鷹一邊走,一邊安撫著軍卒,

  一邊掀起他們的衣衫看向他們的肚臍眼,見都貼著生薑,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陸雲逸又說道:

  「生薑要勤換,保持新鮮,咱們沿途會停靠,

  就算是生薑用完了,本將會命人去買,這都是朝廷的錢,該花花,別省!」

  一時間,在場諸多軍卒都開始窸窸窣窣地動彈起來,紛紛開始更換。

  陸雲逸笑著來到甲板邊緣,船舶高大,

  使得微風也大了一些,帶著幾分濕潤與涼意,輕輕拂過,讓人忍不住面露舒適。

  漆黑的河面在月光的微弱照耀下,泛著幽光,

  一連串的戰船散落在寬闊河面上,緩緩前行。

  船燈與火把交織,船身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少許槳聲與馮勝交織在一起,迴蕩在空曠河面上,顯得清晰悠遠。

  陸雲逸目光穿過重重夜色,視線從戰船上挪開,轉而看向那些商船,

  他們在碩大的運兵船下顯得渺小,吃水不一。

  很快,陸雲逸便皺起了眉頭,將身體前傾,想要看清楚.

  一旁的劉黑鷹見狀連忙將千里鏡遞了上去:

  「雲兒哥,怎麼了?」

  陸雲逸接過千里鏡,看向迎面駛來的諸多商船,

  他們靠著岸邊行駛,速度要快上不少,

  只是這吃水有些太深了,船身的一大半都已經沒到了水中,

  若是他沒記錯,為了避免商船傾覆導致河道堆積,

  商船所承載的貨物重量有具體的律法,一切都要保證船舶不會因為大風大雨而傾覆。

  「黑鷹,去幫我找一個水軍過來,我有事要問他。」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