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春風來投
陸雲逸坐在板凳上,感受著夜晚的微微冷風,看著前方燃燒的濃郁篝火,神情愈發恍然。
軍卒們如此放肆痛飲的原因他知道一二,
按大明兵律規定,戰事打完,
各部軍卒都要回到所屬衛所,又或者回到其原本所在的隊伍中。
大明如今常備軍卒百萬,只有三成在城內駐紮,七成都要在田間地里開墾勞作。
如今軍斥候部除卻一千餘親信軍卒是慶州兵,
其餘都是從各部抽調而來,在北徵結束後便應該分崩離析,各自分別。
但因為東北戰事,又強行聚集了三個月。
這是大明衛所制的高明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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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效的避免將領勢大,軍卒私用,防止軍卒只認上官不認朝廷的舊事發生。
故元打遍天下,但卻陡然間分崩離析,對於各地反叛毫不理會,
很大程度便是各地軍卒不聽朝廷調令,各自為戰的後果,所以才被逐個擊破。
大明新立,朝廷根據前朝的經驗設立了衛所制,
固然有弊端,但在如今洪武朝,可儘是優點。
北征諸多軍卒來自天南海北,到時一散,可就是天各一方,
生死廝殺的弟兄說不得此生再無相見之日,雖然殘酷,但卻有效。
陸雲逸現在是衛所官,歸五軍都督府統籌,而都督府有統兵之權。
在胡惟庸案發後,兵部直屬於皇帝,擁有了調兵之權,
根據皇帝旨意,用「皇帝信寶」頒發調兵命令,
北征大軍所用的軍卒就是由兵部統籌調配,而真正打仗統兵又會用到武將。
如此文武各執一邊,相互掣肘,
如此,大明洪武朝,大明兵鋒最盛之時,才沒有出亂子。
若是換作故元軍制,今上若是動手殺人,
胡惟庸翌日就集結兵馬造反,也不用向草原朝鮮倭寇借兵。
陸雲逸原本是軍卒,十分喜歡文武分治,
不用跟隨一個將領到死,也不用受牽連。
現在他是上官,領兵的將軍,
卻又十分討厭此等制度,讓他的諸多親信無法繼續待在一軍中。
此時此刻,陸雲逸想要封爵的念頭達到了最高!
若他現在是勳爵,就可以插手五軍都督府衛所分配,可以將親信都調至一處,至少能保留整體。
朝廷幾任征虜大將軍都有其自己的親信兵馬,
平日裡都是放在各地衛所,以及邊鎮中。
馮勝、傅友德、藍玉都是如此,
每逢打仗朝廷便會命兵部徵調其親信兵馬,讓其重新掌控軍隊,
藍玉所率領的北征大軍中就有一萬餘是他的親信兵馬,已經跟了十餘年,
其餘的精銳大多是各自軍候的敵襲兵馬,也是從各地衛所邊鎮調撥。
長興侯耿炳文與武定侯郭英的兵馬就是從陝西調撥,所以二人尤為親近。
當然,大軍的組成還需要一些雜兵,都是從沿途衛所抽調,
這些軍卒大多沒有上陣殺敵的機會,只得操持後勤,做防守之用。
因為其無法融入各部指揮體系之中,
若是朝廷現在將一個衛所軍調入陸雲逸麾下,
那前軍斥候部的人雖然變多,但戰力卻急轉直下,
以往通暢的軍令會得到阻滯,繼而引發戰場潰敗,
打仗靠的是精銳,而如今大明精銳大多掌控在諸多軍候手中,
所以每逢戰事,都需要他們親自帶兵。
陸雲逸看著前方軍卒,嘴角扯出一絲笑容,默默嘆了口氣,
這些軍卒是散是留,全靠大將軍了,
若能將這五千兵馬盡數帶去大寧,
那陸雲逸可以向他保證,清丈田畝繪製魚鱗黃冊之事萬無一失,誰都不能搗亂。
若是遣散一半,那陸雲逸也能完成清丈田畝的保駕護航,會多費一些功夫。
可若是盡數遣散,只留他慶州兵,
那他就算去到大寧也無濟於事,遲早被人當作泥菩薩供起來。
陸雲逸暗暗決定,要快些回到大軍中,不論後續如何安排,都要早做準備。
這時,劉黑鷹帶著幾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手中各自提著一個酒罈,隔著很遠,陸雲逸都能夠聽到他們的笑聲。
很快,他們來到陸雲逸身前,
打眼一看,正是今日在城門處見到的守城將領代春風。
如今離得近,陸雲逸也看的真切,
代春風的年紀應當有二十七八歲,臉色黝黑,長相粗獷,端著酒碗的手全是老繭,一看就沒少受苦。
「卑職代春風,拜見將軍!」
代春風神情一肅,朗聲開口,
在他身旁的幾人也同樣如此,身體挺得筆直,目光如炬。
「坐坐,今日是休沐,不必客氣。」陸雲逸擺了擺手,
他們幾人這才坐了下來,劉黑鷹將酒罈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看向代春風:
「拿碗來,同為慶州人,先喝上幾碗!」
「好!」
代春風毫不示弱,發出一聲大喝,同樣將放在一側的酒罈端了上來,
二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幹了三大碗,濃郁的酒氣開始向外擴散,
陸雲逸笑呵呵地看著,此等一幕尤為溫馨。
直至二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緊閉雙嘴,臉色複雜,像是在跟胃談判,
陸雲逸才擺了擺手:「夠了夠了,少喝一些。」
如此,二人才長舒一口氣,
代春風面露苦笑,感覺自己已經喝到了嗓子眼,再喝一點就要冒出來。
「黑鷹大人,好酒量!」
「彼此彼此.嗝——」
劉黑鷹一邊說,一邊打嗝,
坐在一側的陸雲逸眉頭緊皺,滿臉嫌棄,
「離遠點離遠點。」
桌上眾人哈哈大笑,過了片刻,
陸雲逸看向代春風,目光灼灼:
「劉黑鷹說咱們是同窗?」
說到這,代春風面露拘謹,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緩緩說道:
「不敢欺瞞陸將軍,卑職的父親是大寧軍戶,慶州衛建立後被遷來此處,
但一路遙遠,父親死在了路上,
而卑職那時年輕,又未到年紀,還不能進入衛所,
便整日在慶州廝混,也沒有人管。
是在先生的學堂外偷聽,才獲得了識字機會,
要不然卑職也無法成為百戶,說不得要一輩子當普通軍卒。」
陸雲逸臉上生出一絲迷茫,有些感慨這慶州未免也太小了,
慶州識字之人本就不多,
能書寫信件通讀文字的人大多在衙門以及軍中任職,還有一小部分在城內商行中,
如今遇到,也有幾分道理。
「如此說來..咱們算是同窗,倒是緣分。」
陸雲逸笑了笑,端起了酒碗,見代春風也端了起來,連忙說道:
「你先莫喝,莫要浪費了這一桌子菜。」
代春風一愣,隨即便懂了,
嘿嘿著將酒碗放下,挺直腰杆,輕輕撫了撫胸口,試圖將到嗓子眼的酒水都壓回去。
陸雲逸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引得連連稱讚,
他看向代春風,問道:
「丁先智事發被抓,朝廷有無派來新的指揮使?」
代春風搖了搖頭,面露苦笑:
「自然是沒有的,知州劉大人說等大軍返京,
再由五軍都督府派遣指揮使,這一來一回可能要到年底,說不得還要到明年。
並且慶州中衛如今完全空缺,以往的軍務都由慶州前衛頂上,
好在北元消亡,北邊的防務也不用抓得那麼緊,
要不然我等連坐在這裡吃酒的工夫都沒有。」
陸雲逸有些恍然地點了點頭,
慶州中衛是丁先智的嫡系兵馬,參與舊糧換新糧的人,
他們被安排在先鋒軍,征討完北元與哈剌章之後全軍覆沒,也算是得了個體面。
其部軍卒是否補充,還需要新任指揮使與五軍都督府裁定,如今依舊空缺。
陸雲逸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代春風的肩膀:
「軍中能者多勞,如今不需要防備北元,倒是也輕鬆許多。」
代春風笑著點了點頭:
「那倒是,只不過」
代春風臉上露出一些猶豫,看了看身旁弟兄,又看了看劉黑鷹與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今日卑職前來相見,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將軍能否通融一二。」
陸雲逸面色不變,眼中閃過精光:
「你也事發了?」
此話讓在場氣氛忽然變得有一絲凝重,
代春風先是一驚,而後眼中閃現出一絲慌張,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大人誤會了,我等弟兄向來勤勤懇懇,怎麼敢去做那些殺頭之事。」
「哦?那你們有何事?」
陸雲逸將手壓了壓,將指頭比在嘴尖做了一個虛的手勢,示意他們小一點聲。
代春風手忙腳亂,連忙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些尷尬,支支吾吾開口:
「大人.我等我等弟兄們也想跟隨將軍外出打仗,還請將軍收留!」
「北征之時你們沒去?」陸雲逸明知故問。
代春風旋即苦笑,表情黯淡,重重嘆了口氣:
「大人有所不知,原定是由慶州前衛跟隨大軍北征,
但不知為何後來又變成了慶州中衛,
讓我等建功立業之心白白落空,求助無門
如今將軍得勝而歸,莫說是卑職,
整個慶州前衛的弟兄們都暗暗嘆氣,錯過了殺敵立功之機。」
對於代春風的心思,陸雲逸早就有些猜測,
大明新立,上陣殺敵就是最好的翻身之機,
不需要多,只需要有那麼一兩個斬獲,
那便此生無憂,福澤後人。
不知多少人想要拼了命地上前線一搏,
但上陣拼命這等好事不是誰都有機會,
就如張玉,自身戰陣指揮出神入化,
可卻一直在軍中運送糧草,根本沒有上戰場的機會。
如今大明地多人少,百姓珍貴,許多軍卒就是想要去送死搏一個撫恤,都要排隊。
眼前這代春風有如此訴求,也是理所應當。
陸雲逸沉吟片刻輕聲道:
「你是慶州前衛百戶,每年的奉銀也有不少,吃喝應當足夠,為何偏要去戰場?
打仗可遠遠沒有在衛所中輕鬆。」
代春風長出了一口氣,表情鄭重,眸子中精光閃閃:
「將軍,大丈夫在世,當建功立業,著鞭在先。
今若不取,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
卑職是百戶,日子尚且過得去,
但卑職的兒子卻是軍卒,整日開墾土地,面朝黃土背朝天,與農夫無異。
卑職想讓子女過上好日子,只得上陣殺敵,
要麼賺取一些銀錢,置辦田產,以做養家餬口。
要麼卑職拼了命,努力謀求一個世襲百戶,也好讓子女的日子不那麼難堪。」
說著,代春風猛地站了起來,表情凝重,用力躬身一拜:
「還望大人成全!」
其身旁幾人亦是如此,同樣齊聲大喝:
「還望大人成全!」
陸雲逸與劉黑鷹對視一眼,面露詢問。
劉黑鷹想了想,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
「雲兒哥,明日調查一二。」
至此,陸雲逸才輕輕點了點頭,繼而看向代春風,將手向下壓了壓:
「既然有上陣殺敵之心,那明日便調任慶州後衛吧,
至於能不能上陣殺敵,要等待機會,
邊疆戰事打完,朝廷對本將如何安置,本將也不知曉。」
此話一出,代春風等人喜極而泣,連連躬身,心緒複雜無法言說,
「多謝將軍,卑職定不讓將軍失望!」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喝酒吃菜。
時間流逝,軍寨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地上已經躺了好些軍卒,
但大多軍卒還在奮力廝殺,不肯放下懷中酒罈,
陸雲逸沒有出言阻止,就這麼讓軍卒放肆吃喝。
他自己則與劉黑鷹各個桌子走了一圈後便回到軍帳。
進入其中,陸雲逸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只覺得行動困難,
劉黑鷹也是如此,行動緩慢,一點點挪到椅子上坐下,長舒了一口氣,暈乎乎地說道:
「雲兒哥這差事太難辦了,我肚子要爆了。」
陸雲逸也有些感慨:
「行軍打仗要麼滴酒不沾,要麼千杯不醉,可不能卡在當間不上不下,
咱們酒量在慶州後衛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奈何敵手太多,我等應接不暇。」
「雲兒哥,你一喝醉就說胡話,文縐縐,跟先生一樣。」
劉黑鷹撇了撇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猛然想到了什麼,一點點挪動身體,最後站了起來,
從一側柜子中掏出了木箱,嘿嘿一笑:
「雲兒哥,來看看這裡面有什麼好寶貝。」
「不就是牙牌與通關文牒嘛,有什麼好看的,抓緊安排人送過去。」陸雲逸撇了撇嘴,鼓著肚子沒有動彈。
「哎~得給雅蓉找一個好名字,再給我兒子也找一個。」
劉黑鷹將箱子,拿出通關文貼,一個一個查看。
「你兒子?」陸雲逸剎那間就明白過來,臉色一黑,兒子是鄂爾泰,
他提醒道:「你小心一些,要是被他們發現了端倪可就不好了。」
劉黑鷹神情來回變換,有些陰冷,又有些彷徨釋然,最後長出了一口氣:
「雲兒哥,我想明白了,隱瞞身份總不是長久之計,
藏的再好,也總有露餡一日,遲早要跟她們攤牌,告知她們真相,要讓她們心甘情願地為我所用。」
陸雲逸眼睛眯起,眼內閃過凶光:
「兒子在手,天下我有,
雅蓉一個女人,他兩個兒子在你手裡,還不是任你拿捏,
早些生個孩子,讓雅蓉他們見一見大明的山河風光,北元自然會一點點忘卻。
若是她們執迷不悟你莫要心慈手軟。」
「放心吧雲兒哥,咱們是辦大事的人,不能為女色所困,明日我就安排人將這身份牙牌送去,
對了雲兒哥,那些人安置在何處有沒有一個章程?」
聽到劉黑鷹的話,陸雲逸面露愁容,伸出手拍了拍腦門:
「今日才剛剛返回,哪有時間布置。」
「那這牙牌明日還送嗎?」劉黑鷹瞪大眼睛。
「送,當然送!」陸雲逸咬牙切齒:
「今日我不回家,就在這裡連夜將布置做好,明早你來拿!」
「那太好了,不耽誤時間。」
劉黑鷹將箱子放了回去,嘿嘿直笑:
「那雲兒哥我先走了,還有正是要干呢。」
「媽的,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陸雲逸一邊起身,一邊大罵。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劉黑鷹徑直離去,聲音由近及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