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功在當代,罪在千秋

  第107章 功在當代,罪在千秋

  「死了?」

  藍玉將視線從眼前的軍報挪開,側頭瞥向陸雲逸,但沒有得到答覆。

  此時此刻,距離戰事開啟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北元王庭的營寨,歷經戰火洗禮,如今已是一片殘垣斷壁。

  月光斜照在這片荒蕪之地,將滴落在大地的鮮血照得發亮。

  風,帶著幾分刺骨寒意,

  穿梭於殘破的營帳與傾倒的旌旗之間,發出嗚咽般聲響。

  營寨中心,一座座曾經輝煌的主帳此刻只剩下焦黑骨架,高高矗立,卻再也無法遮蔽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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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散落的兵刃、破碎的鎧甲以及燒焦的糧草堆,無聲訴說著戰鬥慘烈。

  地面上,深淺不一的腳印和車輪痕跡交錯縱橫,記錄著戰爭的匆忙與混亂。

  軍卒們身著鐵甲,手持長槍利刃,

  小心翼翼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敵人。

  「仔細搜,不要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一位將領沉聲下令,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寨中迴蕩,顯得格外威嚴。

  軍卒們聞言,更加仔細地檢查著每一處廢墟,

  翻動著石塊,撥開草叢,用長矛輕輕挑開倒塌的營帳殘片。

  這一聲叫喊也喚醒了正呆呆站在原地發呆的陸雲逸,

  他此刻一身血污,甲冑早已破爛不堪,

  裸露在外的肌膚多了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小傷口,露出其內血肉。

  在其身側的藍玉就顯得體面許多,

  甲冑上只是多了一些炮火的黑灰,手拿各處送來的軍報文書,

  中軍因為是奇襲的緣故,早早結束,

  而後軍與前軍的戰鬥還在激烈進行著。

  北元王庭政權分散,一些大將聽調不聽宣,在這平日裡是一件壞事,

  但在如今戰事中,對北元卻是一樁好事,

  即便王帳被攻破,其餘的權貴也會率領各自軍卒廝殺奮戰。

  藍玉身側已經聚集了許多傳令兵,正等著他發號施令。

  「命定遠侯王弼抽調兩萬軍卒向東北而行,馳援鄧鎮,務必在天亮之前,解決北元前軍。」

  「是」

  「命曹興、趙庸抽調半數阻敵軍卒,前往北元後軍,打掃戰場,收整人員。」

  「是」

  「俞通淵呢?戰事還沒有結束?」藍玉翻看著手中文書,面露疑惑。

  一名傳令兵朗聲開口:

  「回稟大將軍,北元禁軍且戰且退,如今正在向西北而行,俞都督猜測其要西逃,所以率軍去阻攔。」

  「人數多少?」

  「俞都督部損傷軍卒兩千三百餘,北元禁軍人數兩萬,如今還剩一萬五千餘。」

  藍玉眉頭微皺,面露思索,吩咐道:

  「命周武、胡海抽調一萬軍卒馳援,

  曹興、趙庸帶領阻敵人馬輔之,

  另外將前軍的五十門火炮帶上,命俞通淵務必將他們留下。」

  「是!」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肅殺,

  此戰的目的不僅是要搗毀北元王庭,更重要的是要將其可戰之兵盡數摧毀!

  北元中還有一些精銳之師與大明作戰許久,經驗豐富,

  只要將他們盡數斬滅,後續的草原人便缺少與明軍對敵之經驗,

  加之北元也亡了,想要操練就更加困難。

  如此一來,就算草原日後再有戰事,也能輕易取勝。

  此舉斷其傳承。

  藍玉抬頭看向跪在四周的那些草原軍卒,

  他們應當是『罪人』擴編,

  其戰陣廝殺一塌糊塗,甚至一些人都沒有見識過火炮,

  見到火炮火銃,一身精氣神已經嚇沒了大半。

  整體來說,草原政權在一次次戰爭與逃亡中,是在逐漸退化,以至於這些軍卒廢拉不堪。

  而明軍,則是愈發精進!

  藍玉鼻子嗅了嗅,此刻中軍已經血腥味漫天,

  屍體燃燒的味道鋪天蓋地,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但他依舊覺得振奮!

  此戰在大軍探查到北元王庭所在之後,便已經結束了。

  而當這一切都為定數之時,

  藍玉心中之喜悅來涌了出來,甚至他心中有一絲絲迷茫,

  元正統被徹底隕滅,之後的大明要做些什麼?

  輕輕搖了搖頭,藍玉面露感慨,

  將視線投向了正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的陸雲逸。

  見他眼中多了一些清明,藍玉將手中最後一份軍報拍了過去。

  陸雲逸連忙伸手接住,眼神快速凝實,露出疑惑

  「本將先前問你,烏薩爾汗死了?」

  陸雲逸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回稟大將軍,是屬下辦事不力,

  當我找到逃竄的烏薩爾汗時,他已經死了,在營寨西側的一處軍帳之中。

  屬下經過探查,烏薩爾汗是自刎而死,其身側還有旁人活動的痕跡與血跡,

  應當是與其一同逃竄天寶奴,

  不過當屬下前去之時,他已經不知逃竄到何處。」

  再次確認這個消息,藍玉表現得波瀾不驚,輕輕點了點頭:

  「軍卒們已經搜尋過王帳了,大印不在,應當是被天寶奴帶走了。」

  藍玉莫名其妙說了這樣一句話,旁人不知其意思,

  但陸雲逸卻知道,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目標。

  但烏薩爾汗一番話,點醒了陸雲逸,讓他露出猶豫,不知道該如何說,怎麼說。

  「跟本將走走。」

  藍玉見他如此模樣,輕輕笑了一聲,雙手負於身後,自顧自地走了起來。

  陸雲逸連忙跟上,有些好奇地問道:

  「大將軍如今戰事還未結束,您不用去指揮戰事嗎?」

  「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傢伙,怎麼打仗,還不用我教。」

  藍玉笑了笑,渾身瀰漫著輕鬆,繼續說道:

  「我們這些人打了一輩子仗,見到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有些人大字不識一個,但就是會打仗。

  這應當是最後一次舉大明之力發動的戰事了,

  之後的戰事,以清理北元殘餘為主,沒有多大,

  現在就讓他們盡情去打吧。」

  大概是戰事結束,藍玉的話也變得多了起來,身上的肅殺凝重一點點消退。

  臉上那濃濃的疲憊也一點點開始浮現,眼窩深陷,皮膚蠟黃,原本整齊的鬍子也變得參差不齊。

  陸雲逸面露思索,心思有些沉重。

  藍玉見他如此,還以為他心有疑惑,便開口道:

  「為帥者,知天時,察地利,懂人性,識人慾,曉人心,這是書上的說法,

  但真正的行軍打仗不是這麼一回事,

  本將為帥,伐滅北元,你可知最耗費心力的是什麼?」

  「屬下不知。」

  「統籌三軍。

  十五萬大軍出征,從定策、調兵、徵兵、徵集民夫、運送糧草、打造軍械,種種都需為將者統籌,

  其中關係錯綜複雜,

  加之如今朝堂內派系林立,其上哪一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要麼得罪朝堂重臣,要麼得罪地方官府,

  單說這徵調民夫一事,原本大軍想要徵調兩淮與河南北平民夫六萬,隨軍出征,一路打到此地。

  但摺子剛剛遞上去,朝廷就收到了至少二十封彈劾本將的奏疏,

  都乃地方官府所為,說本將窮兵黷武,霍亂百姓。」

  藍玉面露苦笑,緩緩搖頭:

  「無奈之下,民夫改為三萬,這還是本將拉下老臉,

  召集了許多舊部,借用了鄭國公府與申國公府的力量,才堪堪湊齊。

  你在戰陣一道天賦異稟,但本將想告訴你,

  打仗最難的不是在戰場上,而是開戰前的統籌準備,

  就如這捕魚兒海一戰,只要本將與朝廷將十五萬大軍安全地送到這裡,

  憑藉甲冑精良,軍卒悍勇,戰事便已經有了分曉,

  軍中將領都會打仗,就算本將不親自指揮,他們也能做得極好,

  但想要將這十餘萬大軍送到這裡,他們做不到,

  所以本將,永昌侯藍玉,是征虜大將軍。」

  陸雲逸眉頭緊皺,陷入深思:

  「大將軍的意思是擅長戰陣廝殺的將領所能發揮的作用有限?」

  藍玉見狀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應時而定,敵我強弱不同,

  若北元此刻強於我大明,那本將要殫精竭慮地思慮如何以弱勝強,戰陣之上要發揮畢生所學。

  在大明未立國之時,我隨常遇春大將軍、徐達大將軍,

  打的都是此等仗,憑藉將帥之能,以人力強行取勝,不知多少次以弱勝強。

  宋國公馮勝、已故寧河王鄧愈、潁國公傅友德,包裹定遠侯王弼,都是此等人。

  可如今大明兵強馬壯、甲冑精良,四海之內無敵手,

  想要贏,只需要順其自然,用國勢碾壓過去,敵自然潰敗,

  此等情況下,就需為將者注重三軍統籌。

  韓國公李善長、曹國公李文忠、信國公湯和,以及俞通淵的大哥已故虢國公俞通海,都是此等人。」

  說到這,陸雲逸心中生出一絲明悟,

  藍玉應當是見到自己戰陣衝殺之時兇猛,所以提醒自己向著統籌方面轉變。

  不等陸雲逸開口,藍玉便說道:

  「日後打仗的機會少了,能出頭的都是擅統籌整合之人,

  你年輕有戰功有謀略敢廝殺,若你早生個四十年,有機會登上高位,但如今卻不行。」

  陸雲逸神情凝重,微微躬身:

  「多謝大將軍提攜,只是屬下心中還有疑惑,求大將軍解惑。」

  藍玉擺了擺手:

  「不要好高騖遠,我說的高位是大將軍之類,

  此等所在,就算本將也是機緣巧合,強求不得。

  至於你.先安穩下來,統軍一方應當綽綽有餘。」

  「呃」陸雲逸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面露訕笑:

  「大將軍屬下所疑惑不是此事。」

  藍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指著陸雲逸開懷大笑:

  「哈哈哈,年輕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有此等自信,本將就拭目以待。

  說吧,如今打了勝仗,你立了大功,有什麼想問的。」

  陸雲逸沉吟片刻,聞著空氣中難聞的味道,看著一地血腥,

  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絲毫影響,反而前所未有地專注。

  深吸了一口氣,陸雲逸沉聲開口:

  「屬下只是覺得,在對待北疆草原一事上,我大明應該贏得堂堂正正。」

  話音落下,陸雲逸便將腦袋低垂,死死盯著地面,不敢再做言語。

  而藍玉的腳步也適時定住,站在那裡,側過身看向陸雲逸,眼中精光畢露,只可惜陸雲逸無法看到。

  「這是你心中所想?」

  「回稟大將軍,正是如此,

  屬下熟讀史書,發現歷朝歷代在開國之時的風氣軍伍風格會廣為流傳,

  宋元都在開國時的戰事上有些取巧,這也導致了宋元在後續戰事中的一些缺陷,

  這一直延續到兩朝滅亡,屬下稱之為路徑依賴。」

  藍玉面露疑惑,眉頭微皺:「細細說來。」

  陸雲逸頓了頓,說道:「大將軍,屬下心中所想有些多,不如書寫下來,呈送給大將軍。」

  藍玉看了看周遭有條不紊處理戰場的軍卒,面露不耐煩:

  「快說,年紀輕輕怎麼總是學那文縐縐的讀書人。」

  見此,陸雲逸也就不再客氣,輕聲道:

  「宋朝開國時,對外,

  面對北方遼、西夏等強敵的威脅,採取了以防禦為主的軍事戰略。

  這主要是由於宋朝在建立之初,軍事力量相對較弱,

  且北方屏障幽雲十六州的喪失,使得宋朝在軍事上處於不利地位。

  對內,重視朝廷禁軍的建設,以加強朝廷對軍隊的控制,這也使得宋朝的精銳大多在京城附近盤踞。

  施行「重文輕武」之策,以文官統軍,防止武將專權。

  這是宋朝在立國之時就定下的方略,

  這一方略一直延續到宋朝崩滅也未曾改變,因為人們習慣用熟悉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由於長期實行防禦戰略和重文輕武之政,

  宋朝的軍隊逐漸失去了進攻能力,戰鬥力下降。

  同時,冗官、冗兵等問題日益嚴重,加劇了財政負擔,使得宋朝在面對外敵入侵時難以有效應對。

  如宋金戰爭中,儘管南宋初期有一些成功的防禦戰例,

  但整體上南宋軍隊難以組織起有效的進攻,就算有也是荒唐收場,

  宋朝的官員們更傾向於防禦,這是他們立國之本,也是亡國之因。」

  藍玉眉頭愈發緊皺,過了許久才重重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宋朝每逢叛亂都行招撫,編入廂軍,

  最後竟然出現了百姓在大災之年為了活命,

  主動造反請求編入廂軍一事,

  這或許就是你所說的,總是用熟悉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藍玉側頭看向陸雲逸,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本將先前還說你是戰陣廝殺之將,

  但現在看來,是本將看走眼了,你的兵略統籌能力同樣不差,繼續說。」

  得到誇獎,陸雲逸長出了一口氣,在這朝堂高位之人面前班門弄斧,讓他緊張萬分。

  「元朝開國時,

  對外,以強大的軍事力量為基礎,採取了積極的擴張方略。

  蒙古軍隊高度依賴其騎兵優勢,這種優勢直接來源於蒙古人遊牧的生活方式。

  他們擅長騎馬作戰,利用馬匹的快速移動能力進行奇襲和騷擾,

  使得蒙古軍隊在戰場上具有極高的機動性和靈活性。

  其中,蒙古軍隊在追擊乃蠻王子屈出律的過程中,

  趁勢西征滅掉西遼,打開了通往西方之路,這便是其多變的機動性與靈活性。

  而為了持續征戰,元朝軍隊以蒙古騎兵為主力,

  注重騎兵訓練和騎兵裝備,對於步卒則關注較少。

  對內則採用『千戶制』與『怯薛軍制』,蒙古百姓劃分為若干千戶,

  由各級『那顏』進行管理,形成了高度集中的軍事組織形式。

  這種制度不僅提高了蒙古軍隊的動員能力和戰鬥力,

  還加強了蒙古大汗對軍隊的控制力。

  在消滅克烈部王罕的戰鬥中,蒙古軍隊就是依靠千戶制進行組織進兵,以組織力擊潰了克烈部。

  可正因為立國時定下的基調,元朝至死都被『騎兵』『千戶制』『怯薛軍制』所桎梏,至死也主張用武力來解決矛盾。

  後期在與各地義軍交戰中,蒙古軍隊遇到了擁有堅固城防和精銳步兵的對手,

  就是我大明前身,紅巾軍。

  在這些地區,蒙古騎兵的機動性和快速移動能力難以發揮優勢,

  導致蒙古軍隊在這些地區的戰事行動受到挫折。

  也因為元主張主動出擊,重騎兵,輕步兵,

  在我大明北進之際,他們無法做到有效防守,

  先後丟了山東、河南、又丟了大都。」

  藍玉面露回憶,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在我等北上滅元之際,

  他們曾多次派出大部騎兵來試圖將我等擊潰,用的還是元朝立國之時的法子。」

  說到這,藍玉臉上露出深思,

  想到了陸雲逸剛剛所說的堂堂正正,這也讓他的眉頭越皺越深,低頭沉默不語。

  過了許久,藍玉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陸雲逸:

  「你是覺得,若是用鬼蜮伎倆贏了草原,會讓後世之人產生依賴?」

  陸雲逸臉色凝重,這個問題他也是被烏薩爾汗點醒,才想明白。

  「大將軍,我大明北伐滅元,終結亂世,建大一統王朝,得國至正,

  這是天大的遺澤,後世大明軍民都會享此福澤,

  就算有謀逆之人反叛,大明百姓都不會答應。

  而陛下自北征之始便告訴世人,大明要堂堂正正地滅元,一年不行就打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北元覆滅,行得是堂堂正正,這也是後世福澤。

  所以.屬下覺得,若是在這一過程中多一些波折,難免後世效仿,形成依賴。

  此舉功在當代,罪在千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