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兄終弟及與子承父業
與徐輝祖分別的陸雲逸並沒有回市易司衙門,
而是直接轉頭重新進了皇宮。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
這次他沒有再去武英殿,而是向著東宮而去。
一路上腳步沉重,映襯著周圍蕭瑟的環境,顯得他有些形單影隻。
直到這一刻,他真正明白過來,
在天下悠悠眾口、茫茫大勢之下,
任何人想要螳臂當車都是自不量力,甚至還會將事情變得更壞。
他從洪武二十一年就開始想如何讓太子安全地活下去,
為此不惜在京城修橋鋪路,開設商行,凝聚民心,甚至還偶然得到了甘薯這等救命之物,京畿民心空前團結。
但局勢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提前惡化,
洪武二十四年太子已然病重,
逆黨的反抗更是來勢洶洶,讓人措不及防,
甚至就連朝廷也有些無法應對。
其中最顯著的便是最近的文書,
大明十三個行省、三個軍事都司,民變之事激增三倍。
這些民變大多從各地村落開始,一步步向上蔓延,最終在縣城戛然而止。
理由五花八門,不過大多能追究到小吏作亂或是當地官員罔顧國法之上。
如此大規模同時爆發民變,
陸雲逸很難不相信這是一種震懾。
事實上,若不是燧發槍刺殺一事給雙方爭端強行續了一把火,
現在朝堂上想必早已風平浪靜,所有糾纏紛爭都隱藏於水下。
到了如今,即便再想掀起爭端,也已難上加難,
從江夏侯周德興幫助護送富戶的隊伍清除逆黨便可看出,
中間派正在努力平息風波,雙方天平漸趨平衡。
讓他惱火的是,偏偏中間派的勢力又最為龐大。
想到這兒,陸雲逸緊握拳頭,狠狠嘆了口氣。
朝廷沒有外敵,想要團結大多數力量根本不可能,
但僅憑皇黨的力量,又無法強行推行新政,
最終只能弄得虎頭蛇尾,實在荒謬。
許多事情若不是壞到極致,根本不會引起共鳴,也不會有求變的心思。
一邊走一邊想,陸雲逸很快來到東宮。
東宮門口的守衛依舊森嚴,
禁軍將領是熟人武定侯郭英的長子郭鎮。
他身穿甲冑,身材挺拔,手持長刀,
見到陸雲逸前來有些詫異,但還是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陸雲逸便進入了東宮太子府。
不知為何,當他邁進庭院的那一刻,
只覺整個東宮都瀰漫著一股死氣,
像垂垂老朽的老者,雖還活著,卻滿是暮氣,近乎死寂。
他又嘆了口氣,邁步進入後殿偏房,
見到了正手持一本文書靜靜翻看的太子朱標。
相比於三個月前,朱標至少消瘦了三成,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唯一不同的或許是那始終籠罩的黑眼圈消失了,眼中的血絲也不見了。
「臣陸雲逸拜見太子殿下。」
「走近一些,站那麼遠作甚。」
太子朱標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輕緩,似是不敢用力。
等到走近後,陸雲逸瞳孔劇烈震顫,
看著眼前的朱標,竟生出一種見到朽木的感覺。
朱標的氣色差到了極點,臉色慘白如紙,手掌乾澀,青筋暴起如蜿蜒紋路,竟有些駭人。
桌案上的瓶瓶罐罐,陸雲逸起初以為是茶罐,
走近後才聞到撲面而來的藥香,原來皆是些藥石。
「說吧,來找本宮有何事?」
太子朱標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神依舊溫和醇厚,緩緩開口。
此時此刻,陸雲逸嘴唇有些囁嚅,
心中千萬句言語盡數收斂,連新政匆匆暫緩的不甘也一併壓下。
此刻見太子這般模樣,他已然複雜不已,更何況是陛下?
陛下能強撐到現在已殊為不易,他又怎能過分苛責。
陸雲逸心中嘆息一聲,千言萬語最終化作短短几字:
「您還好嗎?」
朱標原本已斂神準備聆聽陸雲逸說事,
聞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本宮很好,歇息了這麼多日,倒也樂在其中。」
說著,他揚了揚手中書冊。
陸雲逸這才看清,竟是《三國演義》。
「殿下,不瞞您說,臣也看過這本小說。」
「你覺得如何?」
「寫得極好,臣讀得津津有味。」
「是嗎?可看出些什麼?
翰林院有人告訴本宮,羅貫中借古諷今,
用書中曹操、劉備、孫權暗指父皇、陳友諒、張士誠。
還有人說他貶曹尊劉,暗諷父皇乃天下梟雄,得位不正,
更有甚者,民間竟拿小明王與漢獻帝相比。」
太子朱標的聲音依舊輕緩,
卻給東宮偏殿添了一抹肅殺之氣,威勢絲毫不減。
陸雲逸一愣,這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聞,
可仔細一想,似乎也確有幾分道理。
但凡創作者,總會結合時下局勢來進行創作,
比如書中趙雲長坂坡七進七出,
陸雲逸可以肯定,便是取材於已故岐陽王大敗張士誠、斬首陸元帥之事,
雖無七進七出,卻實打實六戰六捷。
他沉吟片刻,笑著開口:
「殿下,臣聽說羅貫中如今在江西吉安,居於文公故居附近。
若是殿下想要解惑,可命人將他召來京城,當面問詢便是。」
「哦?」
太子朱標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來,點了點陸雲逸:
「你這小子做事真是不留情面,哪有看了本書就召人問話的道理。」
「臣是跟朝臣學的,如今朝堂上的重臣,聽到些風言風語就整日彈劾臣,
說臣奢靡享樂,家中錢財千萬,姬妾成群。
可殿下您知道,臣不喜錢財,不貪女色,
每日處置完公務便累得渾身酸痛,哪還有什麼享樂興致。」
「哈哈哈哈。」
朱標暢快地笑了起來,
陸雲逸最後一句話,恰恰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旁人都說他身為太子何等尊榮,民間甚至傳他用金鋤頭鋤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日面對處置不完的公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根本看不到盡頭,生活枯燥無比,
即便想享樂,也無半分精力。
收起笑容,朱標看向陸雲逸,問道:
「你覺得羅貫中有沒有暗中所指?」
「回稟太子殿下,創作本就需結合時事與自身理解,即便以《三國志》為藍本改良,想必也融入了不少時下見聞。」
「那你覺得,父皇是曹操嗎?」
「回稟殿下,不是。」
「為什麼?」
見太子有意攀談,陸雲逸心中的凝重稍稍舒緩,輕聲道:
「從《三國志》與《三國演義》來看,
曹操是政權奠基者,雖掌實權,
卻始終在東漢框架內經營,未曾徹底打破舊秩序。
陛下則是王朝開創者,終結故元亂世,
建立全新的政治體制與統治秩序,二者相比,陛下的道路要艱難得多。
這就如京中那投入無數銀兩的機密工坊,
鑽研新物件需從無到有,歷經漫長時光與持續投入,還未必能成,
可若只是改良舊物,便簡單許多,
只需收攏人才、持續投錢即可,道路早已確定。
陛下起兵之初,前路一片迷茫,
即便他自己,想必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只能一步一個腳印慢慢試探,陛下與曹操,有著本質區別。」
朱標輕輕點了點頭:
「但世人都說父皇與曹操一般無二,得位不正。」
「殿下,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定,
臣熟讀史書,發現一個道理,
歷史拉得越久,看得便越清楚,對錯也分得越明白,
身處當下,看不清全貌,更無法妄下定論,但有一點,臣可篤定答覆殿下。」
「什麼?」
「縱古觀今,陛下得位之正,除卻始皇帝外,無人能與之爭輝。」
「為何?」
「因為陛下再造中華,彌合南北。」
朱標笑著點了點頭,此事正是父皇一直引以為傲的功績。
他話鋒一轉,問道:
「最近去過秦淮河嗎?」
「秦淮河?」
陸雲逸又愣了愣,旋即笑道:
「殿下,算上今日,臣已三日未曾回府,夜裡都宿在衙門,哪有時間去秦淮河。」
朱標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你這般年輕便身居高位,為何不知歇息?
看看京中那些風流才子,
一到傍晚便急著出城,
在秦淮河畔流連,美人相伴,美酒為飲,好生快活,你不羨慕嗎?」
陸雲逸不知他暗指何事,無奈道:
「殿下,市易司每日的交割文書就有兩大籮筐,
臣即便粗略翻看,也需至少五個時辰,
即便想飲酒作樂,也無半分時間。」
「你這年輕人,活得真是無趣。」
朱標輕嘆一聲,
「自從本宮生病以來,你知道本宮在想什麼嗎?」
「還請殿下解惑。」
「今日沒有外人,本宮也不瞞你。」
朱標緩緩道,「其實這些日子,本公既未想大明江山,也未念百姓安樂,
只覺遺憾,為何身體康健時,
不多飲一杯酒,不多嘗一道菜,
反倒整日被公務纏身,匆匆忙忙不得空閒。
甚至不怕你笑話,秦淮河近在皇城之外,
本宮在應天城待了近二十五年,竟從未去過一次,
不知那聞名天下的畫舫是何模樣,不知醉仙樓有什麼好酒好菜,
更不知那些歌姬姑娘長得何等貌美。
如今快要死了,反倒滿腦子都是這些瑣事,真是古怪。」
「殿下,常人道知足常樂。
民間曾有戲言,人一生若只有兩萬多枚銅錢,
買一文錢的炊餅都要慎之又慎,務求物有所值。
可人生也就只有兩萬多日,許多人卻未曾察覺,每日渾渾噩噩,肆意浪費時光,何其可惜。」
朱標一愣,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搖了搖頭:
「是啊,擁有時不知珍惜,等到將要失去,才知後悔。
你我皆是整日埋首案牘,一晃便是一日,
這般虛度光陰,才是最大的奢靡。」
「殿下,您是大明太子,
一舉一動皆系天下百姓安危,您的家事便是國事,與臣截然不同。」
朱標笑著擺了擺手:
「罷了,說正事。
最近秦淮河上有人拿曹操殺許攸、婁圭之事,
影射陛下大殺功臣,雖未指名道姓,
但議論曹操的人越來越多,你有何對策?」
陸雲逸輕抿嘴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旋即隱去,輕聲道:
「太子殿下,臣方才去見了陛下,
陛下已准許臣離京,待最後一茬甘薯收穫完畢便動身。」
此話一出,朱標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卻因動作過急似扯到了頭筋,面容驟然抽搐,似是難掩其中痛楚。
偏殿內徹底陷入死寂,朱標久久沒有說話,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舉動意味著什麼。
止戈休戰!
陸雲逸是朝中旗幟鮮明的遷都支持者,
讓他返回北平行都司,態度再明顯不過。
這就如當年宋神宗罷相,王安石改任觀文殿大學士出知江寧府一般,皆是新政暫緩甚至停止的信號。
陸雲逸操持市易司打壓逆黨,又始終沖在變法最前線,
如今讓他離京,任誰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而太子更清楚,父皇之所以這般做,全是因為自己的病體。
沉重的嘆息聲在偏殿中響起,
朱標眼中的遺憾漸漸轉為惋惜,臉上浮現出幾分哀痛。
他恨自己的身子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恨自己無法為父皇分憂,
更恨自己只能臥在病榻之上,連分神處理朝事都做不到。
一種想要掙扎卻無能為力的無力感,從他心底蔓延開來,眼中重新布滿血絲。
沉默了足足一刻鐘,朱標才壓下心中的不甘,聲音沙啞地問道:
「回去後,你打算做什麼?」
陸雲逸猛地抬頭,瞳孔劇烈震顫,心中微微嘆息,
他已然明白太子的選擇,卻還是輕聲問道:
「殿下,京中市易司尚有諸多事務未處置完畢,臣想妥善收尾後再離京。」
「北平行都司乃邊地重鎮,連接遼東與北平,
若無信得過之人鎮守,朝廷難以安心,你已離開近半年,該回去了。」
陸雲逸眼中的神采漸漸黯淡,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那臣回到都司後,便專心修路,滋養民生,盡力完成大寧第一個三年計劃。」
「你那個計劃本宮看過了,很有意思,也給了本宮不少啟發。」
朱標緩緩道,
「以往朝廷行事,多是上行下效、口頭傳達,從未將政令這般詳細地落實到紙上。
你能感受到政令書面化前後的區別嗎?」
「回稟殿下,政令落實到紙上,便有了規矩,即便不願執行也需照做,
此前僅靠口頭轉述,做得如何全憑個人心意,
即便推脫也有諸多藉口,自政令書面化後,推行進度快了許多。」
「本宮也是這般想的。」
太子朱標喃喃自語,而後再度陷入沉默。
他沒有再說話,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中盛著清水,
他仰頭一飲而盡,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過了許久,他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屋內的太監與宮女退下。
不多時,偏殿內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標將身子靠在椅背上,身上蓋著毛毯,顯得愈發虛弱,聲音也愈發沙啞:
「有些事本宮不願去想,卻不得不面對。
大明朝以仁孝治天下,你尚無子嗣,又無兄弟,未免有些可惜。
若是你家中資財豐厚,官聲與人脈皆不缺,還藏有世間名將的兵法,
你覺得,這些東西傳給兄弟好,還是傳給兒子好?
兄終弟及與子承父業,你更傾向哪一個?」
陸雲逸身子一僵,這話看似平淡,實則直白無比,他瞬間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殿下,臣尚無子嗣,亦無兄弟,考慮這些還為時尚早。」
「呵呵,」
朱標忽然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釋然:
「孤說的是皇位。
若是本宮身死,你覺得這大明江山,傳給孤的弟弟好,還是傳給孤的兒子好?」
「殿下洪福齊天,定能安然無恙,說這些未免太過不吉利。」
「好了,孤的身子自己清楚,讓你說你便說。」
陸雲逸一時語塞,沉默許久後,輕聲開口:
「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
朱標聽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緩緩道:
「去吧,回到大寧後好好經營,善待關外百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