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暗哨

  第179章 暗哨

  二月十七,寅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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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網山尚在沉睡,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魚肚白,漫山遍野的枯草與未融盡的殘雪間,晨霧如乳白色的綢帶纏繞林間。

  但行營已然甦醒。

  數萬頂軍帳如鐵灰色蘑菇般沿著山勢鋪開,涇渭分明地劃分出三個區域。

  中央明黃御帳巍峨如小城,龍旗在微風中輕展。

  東側營盤旌旗獵獵,神策軍猩紅披風在篝火映照下如血潮暗涌。

  西側則是玄甲森森的龍禁尉,每頂帳前皆立有持戟衛兵,呼吸間白氣成霜,肅殺如鐵0

  賈璉立於西側瞭望台上,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負手望著這片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涌動著無數心思的營地。

  他身後半步,扮作文書小吏的探春束著男子髮髻,裹在寬大棉袍里,正低頭快速記錄著各營燈火數量。

  這是賈璉教她的第一課:燈火可見軍心。

  「東營比昨日多燃七十三處篝火,」探春聲音壓得極低,「神策軍在增哨。」

  「西營少二十一處,」賈璉沒回頭,「我讓高武撤了明哨,添了暗樁。」

  探春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賈璉挺拔的背影。

  自三日前抵達鐵網山,璉二哥便如一張逐漸拉滿的弓,看似閒庭信步,卻步步驚心。

  她忍不住問:「璉二哥在等什麼?」

  「等該醒的人醒,該動的人動。」賈璉淡淡道,目光轉向御帳方向。

  仿佛回應他的話,御帳側門掀開,數名太監魚貫而出,緊接著是八名力士抬著一頂特製軟轎。

  轎上之人裹在厚厚貂裘中,面色蒼白如紙,正是楚王。

  推轎的是個青袍文士,周廷玉之孫周勉,眉眼間與其祖父七分相似,只是年輕幾十歲o

  軟轎在御帳前停下,帳簾挑起,皇帝走了出來。

  即使隔著數百步,賈璉也能看清皇帝眼中那複雜的神色。

  這位五十餘歲的帝王鬢角已見霜色,北境平定、東番收復的喜訊未能抹去他眉間深壑o

  四個成年兒子的明爭暗鬥,比北蠻鐵騎更耗心神。

  「兒臣參見父皇。」楚王在轎上躬身,聲音隨風飄來,「兒臣不良於行,不能全禮,望父皇恕罪。」

  皇帝上前兩步,親手為楚王攏了攏裘襟:「朕不是說了,你重傷方愈,不必晨昏定省」

  O

  「父皇體恤,兒臣感激。但春蒐大典,兒臣身為皇子,縱使爬也要爬來。」楚王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病態潮紅。

  「況鐵網山乃我李氏龍興之地,先祖在此獵得白鹿而承大統,兒臣——兒臣想來沾沾祖宗的福氣。」

  這話說得巧妙。

  既顯孝心,又暗指自己才是正統所系。

  鐵網山是隆慶帝獵鹿得天命之處,楚王此刻提及,意在提醒眾人:他是皇后養子,禮法上最接近嫡。

  皇帝目光微動,還未開口,東側營盤傳來爽朗笑聲:「二弟這話說得,倒顯得我與三弟不孝了。」

  晉王大步而來,一身棗紅騎射服襯得他面如重棗,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

  他走到御前抱拳行禮,目光掃過楚王時毫不掩飾譏誚:「二弟傷勢剛愈,就該在京城好生將養。這鐵網山風硬霜寒,萬一有個閃失,豈不辜負父皇一片慈心?」

  這話明面關心,實則暗示楚王是累贅,更暗指其帶傷爭寵。

  軟轎上,楚王手指在裘衣下微微蜷縮,面上卻笑得溫潤:「大哥教訓的是。只是臣弟想著,父皇年事漸高,兒臣不能隨侍鞍前已是愧疚,若連遠遠看著父皇射獵英姿都不能,實在枉為人子。」

  他轉向皇帝,眼中竟有淚光:「父皇,兒臣就坐在坡上看著,絕不給圍獵添亂,可好?」

  以退為進,以柔克剛。

  賈璉在瞭望台上微微頷首,這些日子楚王沒白躺,至少學會了如何用弱作武器。

  皇帝果然動容,拍了拍楚王肩膀:「准了。周勉,好生照看楚王。」

  「臣遵旨。」周勉躬身,抬眼時與晉王目光一觸即分,各自眼底都有寒光。

  這時吳王也到了。

  他與晉王恰成對比,一身月白錦袍,腰佩玉帶,面如冠玉,身後跟著的皆是文士打扮的幕僚。

  麗妃娘家江南士族的影子清晰可見。

  「兒臣參見父皇。」吳王行禮如行雲流水,目光掃過兩位兄長,笑得春風和煦,「大哥勇武,二哥仁孝,兒臣慚愧,只能備些新茶,待圍獵後與父皇兄長品評。」

  茶,江南,文雅。

  吳王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不爭勇,不賣慘,只展示自己背後有整個江南士林與財賦的支持。

  皇帝看著三個兒子,眼中神色更深,他擺擺手:「都去準備吧,辰時圍獵開始。」

  三位皇子各懷心思退下。

  皇帝獨自站在帳前,望著漸亮的天色,久久不動。

  大太監夏守忠小心上前:「陛下,晨風冷,回帳吧?」

  皇帝卻忽然問:「夏守忠,你說,武威王此刻在做什麼?」

  夏守忠一愣,抬眼望去,正看見西側瞭望台上那個玄色身影。

  他斟酌著詞句:「武威王,想必在布置防務。」

  「防務——」皇帝輕笑一聲,笑聲里聽不出喜怒,「他防的是野獸,還是人心?」

  這話夏守忠不敢接。

  皇帝轉身入帳前,最後看了一眼賈璉的方向,低語隨風而散:「朕倒要看看,這張鐵網,最終網住的是誰。」

  辰時正,號角長鳴。

  三千虎賁衛開道,皇帝金盔金甲,乘一匹青海驄率先沖入獵場。

  晉王緊隨左側,弓如滿月,一箭射落空中孤雁,贏得滿場喝彩。

  吳王在右,並不爭先,只以連珠箭射中三隻野兔,箭箭貫眼,顯是刻意炫技。

  楚王的軟轎停在北面高坡,周勉推著,周圍有五十名楚王府衛戍守。

  這是皇帝特旨允許的私兵數量。

  賈璉則率三百龍禁尉游弋在外圍,看似護衛全場,實則始終將楚王坡地納入控制範圍o

  「璉二哥,」探春騎馬跟在賈璉身側,壓低聲音,「晉王的人往西北密林去了三撥,每撥五到七人,攜帶的不是獵弓,是軍弩。」

  賈璉點頭,目光卻落在東南方向:「吳王府的幕僚,有兩個混在文官隊伍里往鷹嘴崖去了。」

  「鷹嘴崖?」探春蹙眉,「那是明日御駕觀獵之所。」

  「所以要去提前布置。」賈璉勒住馬,對身後親衛道,「傳令高武,龍禁尉第三隊、

  第七隊以驅趕鹿群為名,清掃鷹嘴崖周邊三里。」

  「遇到任何人,一律以驚駕罪拿下,不必審訊,直接押送行營地牢。」

  「是!」親衛策馬而去。

  探春看著賈璉冷峻的側臉,忽然問:「璉二哥支持楚王,是因為他仁厚?」

  賈璉看了她一眼,少女眼中沒有尋常閨秀的天真,只有銳利的探究。

  他沉默片刻,笑道:「因為他是最不壞的選擇。」

  「最不壞?」

  「晉王暴戾,若登基必清洗兄弟,屠戮功臣。」

  「吳王虛偽,背後江南士族盤根錯節,一旦上位必成門閥傀儡。」

  賈璉望著坡上那個蒼白的身影:「楚王至少明白,他需要我,也需要這江山安穩。」

  探春咀嚼著這話,忽又想起一事:「昨夜我見玄機道長往北去了,至今未歸。」

  賈璉笑了笑,並未作答。

  就在這時,獵場中央突發騷動!

  皇帝追著一頭白鹿深入密林,虎賁衛被樹叢分隔,只餘十余名貼身侍衛跟隨。

  忽然林間箭矢破空,不是射向白鹿,而是直取皇帝坐騎!

  青海驄長嘶人立,皇帝險些墜馬。

  緊接著第二波箭雨至,三名侍衛中箭倒地。

  「護駕!」晉王怒吼,率親衛沖向箭矢來處。

  吳王卻勒住馬,目光急掃四周,忽然高喊:「西北!刺客在西北!」

  混亂中,賈璉動了。

  他沒有沖向皇帝,而是策馬直撲楚王所在高坡。

  幾乎同時,坡下灌木中竄出二十餘名黑衣刺客,刀光直指軟轎!

  「果然。」賈璉眼中寒光一閃,馬未到,人已如大鵬掠起,玄色大氅在風中展開如翼。

  探春甚至沒看清他如何動作,只見人影過處,三名刺客咽喉濺血倒下。

  周勉拔劍護在轎前,嘶聲大喊:「保護殿下!」

  楚王府衛結陣迎敵,但這些刺客顯然都是死士,武功詭異,配合默契,轉眼已有十餘名護衛倒下。

  一支淬毒弩箭穿過人縫,直射楚王面門!

  千鈞一髮,賈璉已至。

  他並指如劍,在弩箭距楚王三尺時凌空一點。

  箭矢竟在半空中寸寸碎裂!

  碎末濺在楚王臉上,冰涼刺骨。

  楚王瞳孔收縮,看著賈璉落地、轉身、一掌拍飛三名刺客的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不是殺人,只是拂去衣上塵埃。

  他喉嚨發乾,想起來鐵網山之前那夜密談時賈璉說的話:「殿下只需記住,無論發生什麼,臣在,殿下就在。」

  「賈——」楚王剛開口,賈璉已欺近轎前,低語如風:「咳嗽。」

  楚王一愣,隨即明白,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

  刺客見狀,攻勢更急。

  賈璉卻不再動手,只護在轎前三尺之地,任何闖入這個範圍的刺客皆如撞無形牆壁,震飛吐血。

  他在等,等皇帝到場。

  果然,不過數十息,皇帝在晉王、吳王及大隊虎賁衛簇擁下趕到坡下。

  看到滿地屍體與轎前咳血的楚王,皇帝臉色鐵青:「怎麼回事!」

  賈璉單膝跪地:「啟稟陛下,有刺客欲害楚王殿下,已被臣擊退。臣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他說的護駕是護楚王,但此刻聽在皇帝耳中,卻別有意味。

  皇帝剛遇刺,楚王也遇刺,太巧。

  晉王搶先道:「父皇!這些刺客與方才襲擊父皇的是一夥的!兒臣追殺時見他們分兵兩路,一路逃竄,一路竟直奔二弟而來!」他指著地上屍體,「看裝束,一模一樣!」

  吳王卻沉吟道:「大哥此言差矣。襲擊父皇的刺客用軍弩,這些刺客用短刃,並非一路。」他看向賈璉,意味深長,「倒是武威王來得及時,仿佛早有預料?」

  這話毒辣至極,是在暗示賈璉可能自導自演,甚至可能——

  「三弟慎言!」楚王終於止住咳嗽,轉向皇帝喘息道,「父皇,若無武威王,兒臣此刻已是一具屍體。武威王忠心護主,天地可鑑!」

  皇帝的目光在三個兒子與賈璉之間逡巡。

  半晌,才緩緩開口:「武威王。」

  「臣在。」

  「朕命你全權調查此案。龍禁尉、虎賁衛、神策軍,皆聽你調遣。三日內,朕要看到真兇。」皇帝頓了頓,一字一句,「無論牽涉何人,一律嚴懲。」

  「臣,遵旨。」賈璉垂首。

  皇帝又看向楚王,眼神複雜:「你受驚了。夏守忠,將朕那支百年老參送去楚王帳中。周勉,好生照料,再出紕漏,朕唯你是問。」

  「謝父皇恩典。」楚王虛弱道。

  皇帝擺擺手,轉身離去。

  晉王狠狠瞪了吳王一眼,吳王報以溫文淺笑。

  三位皇子的身影在親衛簇擁下漸行漸遠,高坡上只余血腥味與肅殺。

  周勉這才鬆了口氣,卻見賈璉仍跪在原地,目光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深沉如海。

  「王爺——」周勉上前欲扶。

  賈璉自己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走到楚王轎前,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第一步成了。今夜子時,老地方。」

  楚王指尖微顫,輕輕點頭。

  賈璉直起身,對探春道:「記錄:辰時三刻,刺客二十八人襲楚王坡,斃二十三人,俘五人。楚王受驚,無傷。」

  探春快速記錄,忍不住抬頭:「璉二哥,那五個俘虜——」

  「會死的。」賈璉翻身上馬,聲音平靜,「在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

  他策馬下坡,玄色身影融入漸濃的晨霧。

  身後,楚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熾熱的光。

  那是對權力的渴望,也是對那個能將他送上權力之巔的男人的複雜依賴。

  周勉推著軟轎緩緩下山,低聲道:「殿下,武威王他——」

  「他是孤的刀,」楚王閉目,聲音輕若夢囈,「也是孤的盾。更是孤必須牢牢握在手中的,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