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準備好

  日頭已經偏西了,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官道上沒什麼人,只有他一個,腳步聲噠噠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自己數步子。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頭的路邊,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

  他就那麼蹲在路邊的草叢裡,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李恪站定了,看著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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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也慢慢抬起頭來。

  是一張陌生的臉,六十來歲,滿臉褶子,眼睛渾濁濁的,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著李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活人的笑。

  「李里正,」他開口,聲音沙啞沙啞的,「等你半天了。」

  李恪沒有動。

  「你是誰?」

  老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他走過來。

  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著李恪,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東西呢?」他問。

  李恪心頭一跳。

  「什麼東西?」

  老頭又笑了。

  「別裝了。」他說,「監軍大人給的,拿出來吧。」

  李恪盯著他看了半晌。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舉起來讓老頭看。

  老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行了。」他說,「跟我走吧。」

  李恪沒有動。

  「去哪兒?」

  老頭回過頭,看著他。

  「去了就知道了。」

  李恪攥緊了那塊玉佩。

  「你不說清楚,我不去。」

  老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無奈。

  「你小子,」他說,「還挺犟。」

  他走回來,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行,」他說,「那我就跟你說清楚。」

  他指了指那塊玉佩。

  「這東西,是鎮邪司的信物。」他說,「拿著它的人,可以請鎮邪司幫一次忙。」

  李恪愣住了。

  「幫忙?」

  「對。」老頭點點頭,「不管什麼事,只要鎮邪司能辦到的,都會幫你辦。」

  他看著李恪。

  「可你知道嗎,這東西,二十年來,監軍只給過三個人。」

  李恪心頭一跳。

  「三個人?」

  「對。」老頭說,「第一個,死了。第二個,也死了。你是第三個。」

  他笑了,那笑容在夕陽里,看著有些瘮人。

  「所以我才問你,去不去。」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個雕得古怪的東西——像是龍,又像是蛇,盤成一團,眼睛是兩個洞。

  那兩個洞,這會兒看著,好像在看他。

  「去。」他說。

  老頭站起身,拍拍屁股。

  「那就走吧。」

  他轉身朝路邊的林子裡走去。

  李恪跟上去。

  林子很密,太陽照不進來,裡頭黑漆漆的。老頭走在前頭,腳步很快,三拐兩拐的,像是閉著眼都能走。

  李恪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地響。

  走了不知多久,前頭忽然亮了起來。

  林子到頭了。

  外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座小廟。

  那廟比山神廟還小,只有一間屋子大小,土牆茅頂,破破爛爛的,像是隨時都會塌。廟門口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幾道深深的刻痕。

  老頭走到廟門口,停下腳步。

  「進去吧。」他說,「他在裡頭等你。」

  李恪看著他。

  「你不進去?」

  老頭搖搖頭。

  「我不配。」他說,「只有拿著那東西的人,才能進去。」

  李恪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頭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邁進去,腳剛落地,身後的門就自己關上了。

  屋裡很暗,只有從牆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灰濛濛的,照得四下里影影綽綽。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才慢慢看清裡頭的模樣。

  屋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正對著門的地方,擺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放著什麼東西。

  他走過去。

  供桌上,放著一個牌位。

  牌位上沒有字,光禿禿的,像是從來就沒有刻過字。

  可牌位前頭,點著一盞燈。

  那燈很小,只有拳頭大小,火苗細細的,一晃一晃的。

  可那火苗是綠的,綠得像鬼火,在昏暗的屋裡幽幽地亮著。

  李恪看著那盞燈。

  燈下頭,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他就那麼坐在供桌前的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李恪站定了。

  那人慢慢轉過頭來。

  是一張蒼老的臉,滿臉褶子,皮鬆得像揉皺的紙。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在綠幽幽的燈光里,像是兩顆星星。

  他看著李恪,笑了。

  那笑容,跟外頭那個老頭一模一樣。

  「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沙啞的。

  李恪點點頭。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李恪,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他說,「是個好苗子。」

  他轉過身,走回供桌前,指著那個牌位。

  「你知道這是誰嗎?」

  李恪搖搖頭。

  那人看著他。

  「幾百年前,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一個人。」

  李恪心頭一震。

  「那他應該早死了?」

  那人笑了。

  「死了?」他說,「誰說他死了?」

  他頓了頓。

  「他只是……不在了。」

  李恪聽不懂。

  可他沒有問。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拿著那塊玉佩來,」他說,「說明監軍信得過你。」

  他走回供桌前,從供桌下頭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盒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木頭做的。他把盒子遞給李恪。

  「拿著。」

  李恪接過盒子。

  盒子很輕,輕得像空的。可他剛一接過來,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動。

  一下。

  兩下。

  像是心跳。

  他低頭看著那個盒子。

  盒子上刻著什麼東西——像是符咒,彎彎曲曲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暈。

  「這是什麼?」

  那人看著他。

  「你想要的東西。」他說。

  李恪抬起頭。

  「我想要什麼?」

  那人笑了。

  「你想要的,」他說,「不就是真兇嗎?」

  李恪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盒子裡……」

  「對。」那人點點頭,「真兇,就在裡頭。」

  李恪盯著那個盒子。

  那盒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下。

  兩下。

  像是有人在裡頭敲。

  「打開它,」那人的聲音傳來,「你就能看見真兇。」

  李恪的手,放在了盒蓋上。

  那蓋子很涼,涼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他摸著那蓋子,能感覺到裡頭的動靜,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蓋子。

  盒子裡,什麼都沒有。

  空的。

  可那心跳聲,還在。

  一下。

  兩下。

  從他身後傳來。

  李恪猛地回過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驛卒的公服,瘦瘦的,矮矮的,臉白得像紙。

  劉三。

  李恪愣住了。

  劉三看著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沒有光。

  可他的嘴,動了。

  「李……恪……」

  那聲音細細的,弱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兇手……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李恪身後。

  李恪回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等他再轉回來的時候,劉三不見了。

  只剩下那個空盒子,還有那盞綠幽幽的燈。

  那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見了嗎?」

  李恪轉過身。

  那人還站在供桌前,看著他。

  「看見什麼?」

  那人笑了。

  「真兇。」他說,「你看見真兇了嗎?」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想起劉三那張臉,想起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想起他那張動的嘴。

  兇手是……

  是誰?

  那人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還沒準備好。」他說,「等你準備好了,再來吧。」

  他揮了揮手。

  李恪只覺得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站在林子外邊,站在那條官道上。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片暗紅。

  他低頭看,那個盒子還在他手裡。

  空的。

  可他能感覺到,裡頭有什麼東西。

  在動。

  一下。

  兩下。

  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