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依舊烈得很。
天上沒有半朵雲彩,老龍王不知跑哪裡去。
陽光如熔金潑灑,曬得黃土冒煙,連風都燙得灼人。
李恪蹲在驛站門口,一雙眼盯著外面的馬棚。
棚里,一位白鬍子老獸醫正彎著腰,給那匹奄奄一息的老馬灌藥。
不知他用了什麼藥,就看著他掰開馬嘴,硬生生將一碗黑乎乎的藥水灌了進去。
沒過片刻,老馬猛地一顫,馬嘴一張,狂吐不止。
未消化的草料混著胃裡的酸水噴了一地,腥臭刺鼻,連蒼蠅都繞道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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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在看老馬,樣子看起來還是很萎靡,但比之前好一些。
「有點本事。」李恪心中暗忖。
老獸醫還是有些本事,也不虧玉成叔大老遠,一路不惜辛苦地將他背回驛站。
只是那老獸醫手抖得厲害,端碗時湯水直晃。
據他說是早年吃錯了藥,落下了毛病。
李恪守在這兒,心思卻不止於此。
老獸醫年紀雖然大,可頭頂懸著的斬殺線的顏色,卻比劉三還要淺。
他悄悄盤算著,老馬要是真熬不過去,說不定能就地開席,蹭幾塊馬肉吃。
雖說馬肉又柴又腥,可終究是肉!
光是這麼一想,他的肚子就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早上那碗稀粥,哪裡頂得住來回四十多里山路的消耗。
自從解鎖了新天賦【踏風行】之後,腳力是見漲。
中午從平安驛返回時,竟在路上追上了背著老獸醫往回趕的玉成叔。
那一程,他不僅自己走完二十里山路,還替玉成叔背了一段路。
現在,劉三見著他,再也不敢說什麼。
可這力氣,都是拿飯換來的。
偏偏中午在平安驛,連口剩飯都沒蹭上。
他現在餓得眼前直發黑。
可惜,要是之前把【抗餓】等級連上去,就好了。
「還是得老神醫出馬,一個頂倆。」劉三在旁邊夸著,想給老獸醫早點哄走。
老獸醫眯眼受用,卻不忘本:「老夫顛簸一路,腹中空空啊。」
「劉三,去熬些粥。」
「劉三,去熬些粥。」李玉成倒不吝嗇,從懷裡摸出十幾文銅錢,塞到老獸醫手裡,「您老別嫌少。只要老馬能好,下月俸祿一到,剩下的我親自送到您府上。」
「那……之前的欠帳?」
老獸醫接過銅錢掂了掂,十幾枚銅錢在他手裡碰撞,叮噹脆響。
「放心,等發了俸,一定給您一起結了。」
李玉成拉著老獸醫,往驛站里拽,「咱不談這個,吃飯要緊。」
劉三應聲去灶房。
不多時,端出一鍋粥,說是粥,其實一鍋水裡混了點一小碗麥子,為了看得過去,又塞了幾把曬乾的榆樹葉。
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要是放多了糧食,怕是要心疼整晚。
「唉,」
老獸醫瞥了一眼,搖頭嘆道:「這年頭,吃皇糧的日子也不好過啊……你還招人?」他目光落在狼吞虎咽的李恪身上。
李恪埋頭猛吃,沒空搭理。
他真的餓極了。
「他是我二哥家的孩子,」李玉成解釋,「就待些日子。家在不遠的李家坬村。」
「還好,是咱永安縣人。」
老獸醫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要是隔壁臨關縣的人,可就麻煩了。」
「怎麼了?」劉三湊近問道,「臨關被流寇搶了?」
「那倒不至於。」
老獸醫捋著鬍鬚,越說越來勁,「你們是不知道……臨關那邊,最近鬧『死人債』。」
「死人債?」李恪停下乾飯,好奇
「也叫『死人疫』。」老獸醫眼神幽深,「起初跟瘟病似的,臉上生瘡,皮肉潰爛,四肢癱軟,三五日必死,藥石無用。」
「那你咋知道的?」劉三不信。
「嘿,我有幾個同行。」
老獸醫嘆息一聲,「我有幾個同行,被人高價請去臨關,結果一個都沒回來!都是給人背了死人債,貪心吶……」
「你同行不也是獸醫?」劉三嗤笑,「給人看病不怕治死了?」
「醫人醫獸,不都是救命?」老獸醫吹鬍子瞪眼,「你還聽不聽了?」
李玉成沉聲道:「這病應該……不傳人。」
「玉成哥,你見過?」劉三對幹活興致缺缺,對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倒是很來勁。
「沒。」
李玉成搖搖頭,眼角瞧了一眼埋頭乾飯的李恪,「我前些日子不是去了一趟臨關驛,沒聽說有瘟疫。」
「怪就怪在這兒!」
老獸醫一拍大腿,「它不傳旁人!只纏那些陽壽未盡,卻被閻王爺提前勾名的人。說是他們在陰間欠了債,得有人替他們背,背得起,人活,背不起,人死。所以才叫『死人債』。」
「有那麼玄乎?」劉三還是不信。
「你別到時候被人騙去了,那活鬼一喊你名字,你就應聲替人背了債。」
老獸醫喝下碗裡最後一點粥,將碗筷往桌上一拍,「信不信由你,反正老夫,走了。」
「我送您。」
李恪也放下碗,起身替玉成叔送人。
剛吃了驛站的飯,總不能白讓人家養他。
加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賺一點經驗值。
【主職業·驛卒】
【天賦·抗餓】一級(凡):胃如枯井,飢火難焚。
【經驗(8/10)】
【天賦·踏風行】二級(靈):筋骨藏風,步履生虛。
【經驗(10/20)】
【踏風行】天賦,升到二級,需要的經驗增加,難度也增加了。
現在他估摸著,走三里路,會提升一點經驗。
「行。」
李玉成也確實累了。
臨走前,他拿了一小袋糧食,硬塞給了李恪。
「我不要,我已經吃了飽了。」
「拿著,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李玉成態度強硬,非要塞給他不可,「拿著,就當是我借給二哥的,別還嘴,你小子還沒資格替你爹應付事。」
李恪只好接下,握緊了口袋,「叔,我一定加倍還你。」
路上,李恪背著老獸醫。
沒辦法,老人家年紀大了,走了一會兒,腿腳就不利索了。
讓他繼續晃蕩下去,怕是天黑都到不了縣城。
老獸醫在他背上也不閒著,嘴裡盡念叨著些,怪力亂神的事。
什麼他年輕時,遇過鬼打牆,眼上沾了黑狗血,才跑出來,還有什麼三個頭,三個三眼睛的大蟲,跟人一樣大的蝗蟲,等等……
「要我說啊,不是老天爺不下雨,是有旱魃作祟。」
一路上,李恪耳朵都快磨出老繭來。
但該說不說,老獸醫是他目前見到的人裡頭,身上【斬殺線】顏色最淡的一個人。
就是那家裡富得流油的趙員外,身上【斬殺線】都是黃里透著紅。
估摸著,那傢伙也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到了。」
「嘿,你這小子,腳力可以啊。」
老獸醫一抬眼,還真到縣城了,「關鍵是穩,不顛,比你玉成叔強,還得是年輕人。」
「您走好,我還得趕路。」
李恪隨口應付了一下,抬眼看了下天色。
太陽還在地平線上打轉。
夏天,天黑得晚。
加快點腳步,應該能趕回家。
一想到家裡人還在挨餓,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間綁著的救命糧。
還好,沒有丟。
「年輕人,就是性子急。」
老獸醫嘆了一口氣,拿出一個符紙硬塞他手裡,囑咐道,「你小心點,附近不太平,別走夜路。」
「知道了。」
李恪接過符紙,隨手塞懷裡。
一路沿著官道,緊趕慢趕。
在離家還有幾里路的地方,天還是黑了下來。
好在,離家不遠了。
他倒也能分清方向。
就在他抓緊往回趕的時候,冷不丁,在路邊瞧見一個趴在田埂上的人。
那人頭埋在土裡,一動不動,像是沒了氣。
身上的衣服像是什麼東西用爪子抓得破破爛爛,一條一條的。
李恪心裡一驚,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救……救救我……」
一個微弱、有些熟悉的聲音從那人嘴裡發出。
李恪壯著膽子,慢慢湊了過去。
那人聽見動靜,奮力抬起頭來。
他借著月光仔細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縮。
一條血紅的線,懸在對方頭上。
【提示:邪祟『趙員外』已進入斬殺線臨界狀態。】
【摧毀其核心依存「田契」,可觸發斬殺效果】
竟然是趙員外!
那個千方百計強買他家田,還準備要弄他的趙員外。
只是,現在趴在地里的趙員外,哪裡還有當初的囂張氣焰。
他那吃得跟豬頭一樣滿臉流油的腦袋,現在癟得能映出骨頭,活像個沒了生氣的骷髏。
身上還有幾處怪異的抓傷,正一點一點往外冒著膿血。
他乾癟的腰間,還掛著一個荷包,裡面裝著的應該就是系統提示的「田契」。
「找……快去找天師……」
看著正在掙扎的趙員外。
李恪一愣,他家的幾十畝田,基本都被這廝強取豪奪了去。
想到此,他一咬牙……